赎罪 第1章 序-尼落森林

塔利娅乘坐马车进入尼落森林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森林里更是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四周寂静得如同一片坟墓。

远处传来隐隐的野兽低嚎，不时有林中鸟被惊飞。

马车颠簸，在树根盘综错杂的地面，即使最擅长奔跑的马儿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前进。

坐在马车里的人却丝毫不受影响。塔利娅闭着眼，斜斜倚着马车壁，似乎睡着了。

“哞——”

马儿突然一声嘶鸣，马车骤然停下，塔利娅的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斜，这一突然的变故使得她睁开双眼。

“梅拉？”

塔利娅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疑惑。

“殿下，我们遇到魔狼了。”侍女梅拉的声音很镇定。

“魔狼？”

塔利娅眯起眼睛，向马车外看去。

尼落森林地处大陆南边，各种野兽横行，但——

从未出现过魔族！

塔利娅此时看清了马车外的情形。一群魔狼，至少有上百只，体型高大，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是幽灵。

魔族一向栖息于北地，此时却在相距甚远的尼落森林出现，是普通狼群异变，还是从北边迁徙而来？

这一切，只有这片领地的主人知晓。

——婕欧卡娜！

那位神秘的女巫，这片领地上的贵族。

梅拉已经抽出腰间的长剑，在头狼发出嚎叫的瞬间，便与扑上来的狼群缠斗在一起。

塔利娅静静地注视着战斗，穿着骑士装的梅拉几乎没有移动步伐，剑光闪动间，魔狼已经有不少负伤。

塔利娅突然抬手。

一只魔狼借着黑暗的掩护从侧面向马车扑过来，张大的狼嘴露出锋利的尖牙，一股腥臭扑面而来。

然而在弯钩状的狼爪还未落在马车上时，一团紫色火焰凭空出现，刹那间包裹住魔狼。

魔狼掉落在地面，发出凄厉惨叫，但很快就没了生息。紫色的火焰渐渐熄灭，只余被烧得焦黑的狼尸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梅拉惊讶地回头，却见塔利娅也看向自己，原本暗红色的眸子亮得吓人。

塔利娅再次抬起手，一个紫色的法印出现在手心上。

夜色中的森林顷刻被紫色的火焰照亮，魔狼凄厉的哀嚎惊飞了一群枝上落鸟。

“塔利娅殿下……”

梅拉不解，她们此行一直隐蔽行踪，此时动用魔法，且不是有暴露的风险？

“抓紧去尼落城。”

塔利娅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梅拉却从中听出了阵阵寒意。

“婕欧卡娜可能出事了！”

位于尼落城的城堡，是贵族婕欧卡娜的府邸。

这座城堡的外墙被刷成深紫色，几乎隐藏在夜色里，城堡二楼的窗户透出暖黄色光亮。

看上去，一切都很平静。

然而……

塔利娅站在卧室门口，盯着掉落在地上的克里诺林裙，神色冰冷。

这条裙子还保持着穿在人身上的模样，裙撑上堆叠着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腰间的丝带仍旧紧系着，但是裙子里却空荡荡的。

似乎就在刚才，这条裙子还穿在什么人身上，但在下一刻，那人便化作一团空气消失了。

只留下了她的美丽华丽的衣裙。

婕欧卡娜的城堡中，一个仆从也没有，在塔利娅闯入之前，整个城堡如同一座藏匿于黑暗里的寂静坟墓。

除了主卧，整个城堡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也没有见到更多散落在地的衣裙。

空气中还留存着淡淡的血腥味，但是房间中并没有看到血迹。

“塔利娅殿下，您看这里。”

梅拉在身后唤她，塔利娅转过头，顺着梅拉的目光看见墙面有黑色的痕迹，隐隐能感受到法力波动。

塔利娅伸手触碰那墙壁，火系魔法残余的温度烤灼着塔利娅的手指。

“婕欧卡娜，大概是死了。”

“怎么会……”梅拉顿住。

她看到塔利娅走过去，将地上的衣裙拎起来，有细细的流沙从衣裙中滑落，散在地面上。

血族死后，身体会化作流沙随风散去。

婕欧卡娜，不仅是贵族和女巫，她还有另一重身份——血族！

塔利娅望向窗外，尼落森林里漆黑一片，风声呼嚎，不时有白色电光照亮半个夜空。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理位置，凶手早已没有了踪迹。

以及，在森林里见到的魔狼，是否和婕欧卡娜的死有关呢？

“到底是什么人，能杀得了婕欧卡娜大人？”梅拉轻声问。

“不知道。”

塔利娅依然看着窗外，声音听不出情绪。

但是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梅拉，把所有的灯都点亮。我要看看……”她顿了一下。“婕欧卡娜，或许会留下什么。”

“是。”梅拉答应着，手中结印，火焰点亮了所有的灯烛，整个城堡瞬间亮如白昼。

塔利娅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在经过走廊时顿住。

暗红色的用血写下的符号，与深红色的墙壁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隐藏于黑暗中的罪恶，在明亮的灯光下也会露出端倪。

﹎﹎

帝国皇城。

青年骑士威尔格披着夜色回到伯爵府，正准备卸下一身疲惫，却闻到一股不寻常的气味。

血腥味！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威尔格绷紧了身体。

管家不知去了哪里，威尔格自己推开了院门。

绕过花坛，却见到一个仆人倒在地上，身下没有血迹，但是靠近一看，仆人的胸口却有一个不规则的窟窿。

威尔格默然片刻，继续向屋里走去。

他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小心翼翼走进大厅，大厅里没有开灯，他便向血腥味最浓郁的地方摸去。

一路上到二楼，他在走廊上又看到了好几个仆人，只不过，他们都失去了生气，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上。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定格在死去那一瞬间，有惊恐，有茫然，甚至，有平静。

他们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威尔格停下了脚步，看向面前的门。

这是他父母的房间。

也是血腥味最浓郁的地方。

威尔格深深吸气，微闭了闭眼。

随后，他推开卧室门，却茫然呆立在原地。

从窗外照进室内的惨白月光下，血色映入眼帘，年过半百的伯爵和伯爵夫人静静躺在地上，身下是暗红的血渍。

呆立良久，威尔格似才回过神般，试探着向前迈出步子，却双膝一软，竟直直跪倒在地，一时无法起身。

“父亲……母亲……”

威尔格轻声呼唤，感到自己的嘴唇都在颤抖。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二人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贴近二人的颈动脉。

触感温热，却没有任何活人才有的脉搏跳动。

颤抖着双手捧起躺在血泊中人的头颅，威尔格感到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胸口，不得不用力地喘气。

伯爵和伯爵夫人面色平静，二人闭着眼睛，仿若是睡着了般。

但是，他们再不能睁开眼睛，用慈爱的目光看向他。

意识到这点，威尔格越发觉得胸口疼痛不已，弓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

身后，有脚步声渐近。

威尔格猛得回头，月光下，一道白色身影停在门边，慵懒地倚靠在门框上。

他的头发是白金色，披着长长的白色斗篷，双手抱在身前，微笑着看向威尔格。

“晚上好，有罪之人，我来带你离开。”

“你是什么人？”威尔格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右手垂落，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我？”来人笑着指了指自己，而后一手牵起斗篷，一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叫杰斯里。该怎么说呢？或许你应该要称我为‘父亲’吧！”

“你在说什么？”威尔格因对方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感到愤怒，他握住了剑柄。

“我父亲和母亲，是不是你杀的？”

威尔格小心放下父母的头颅，而后慢慢起身，这会儿似有一股无名的火气横亘在胸腔，支撑着他无力的双腿站起来。

来人却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一般笑出声来。

“你会知道的，在我成为你的‘父亲’之后。”

杰斯里向前走去，威尔格用力抽出长剑。

然而，威尔格眼前一花，长剑还未抽出便被握住手腕，巨大的力量将他瞬间压在墙壁上，后脑勺撞在墙上的画框边缘，一阵晕眩。

他的双手被高举过头顶，挣脱不得，然后，冰冷的气息吐在脸颊上，脖子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夜色里，他只来得及看到一双闪着红光的眼眸，意识便陷入黑暗中。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威尔格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如千金沉重，怎么也睁不开。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却似隔着一层云雾，窸窸窣窣，就是听不清晰。

威尔格紧皱眉头，他突然觉得身体很难受，有什么在血管里流淌，然后爆开，他的身体似要被撕裂成千百块，疼痛感袭击着他的神经，他却依然醒不过来。

我是要死了吗？他想着，意识再次陷入黑暗的深渊。

“啊！真是太棒了！”

杰斯里坐在铺了天鹅绒毯子的沙发上，侧头看着躺在身边的青年，青年眉心紧紧拧着，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冷汗从额头滑落，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而青年的手脚，被套上沉重的镣铐，连挣扎都做不到。

杰斯里盯了一会儿，露出微笑。

“小威尔格，欢迎来到血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