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与少主弟弟 第35章 献策

昏天黑地的寅时，萧寅神清气爽起床，擦脸、更衣、盘发，踩着龙行虎步之姿，帐外左右卫兵给他掀起帐帘，他踏出帐外，仰头深吸，泌人心脾的新鲜空气令他精神更饱满。

“武儿！琉儿！练功啦！”如猛虎下山的吼，威武又振奋人心。

顾武顾琉闻声跑来，这俩不是从将军帐左前方的哨兵帐出来的，而是从将军帐后绕着跑来，两人都拿着马槊，把马槊搁在帐外兵器架旁后，就来到萧寅跟前行礼。

萧寅有些无奈，“你们怎么又比我早？”

“军营里点名不到者斩。”顾武先答，顾琉后补充：“将军昨夜说寅时练功，我们就必须更早准备候着将军点名。”

“谁教你们的？”萧寅是明知故问。

兄弟俩齐声回：“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萧寅挑眉，见还懂引用易经师卦的兄弟，他就想起在玉书台默念论语的顾依，其实若不是顾依承认不曾接受诗书礼乐的教导，和他相处也不会觉得他是个没有学识的粗俗武人，他的弟弟们如是。萧寅在将军府和兄弟们短暂几日的相处里得知，他们懂得的书都是老三顾叁所教，而顾叁读的，都是顾依向王药借来的书，七兄弟私下相处虽有打闹顽皮，可一见外人就各各有礼有节，萧夫人就对萧寅感慨过，要是这七人自小受教，必定已全都有不俗成就，并已成家立室。

“叁儿讲给你们的？”萧寅摸摸两兄弟的头，昨日阅马台射戟之事过后，这两兄对他而言就是宝，爱不释手，怎么摸都不腻。

“是的将军。”兄弟答。

萧寅从兵器架拿起画戟，大步走向前方由哨兵帐围起来的一片空地，顾武顾琉提马槊紧跟，萧寅先舞了几个套路，兄弟俩就跟着练，稳扎稳打的基本功让萧寅不能更满意。

练不多时，一个哨兵跑前来禀报，“将军，东关狼烟起。”

萧寅低沉地‘嗯’了声，东关距离守春五百里，以烽烟一昼夜传递两千里的行程，诚王是昨夜就举兵攻打东关。

诚王认为梁军主力在东关，按他的计策，当他所领的大军与梁军交战，萧寅就带骑兵偷袭东关以北五十里的大岘，待诚王大军扫平东关，与萧寅在大岘汇合，两军再直取历阳，历阳一旦攻破，梁国都城建康就近在咫尺。

“擂鼓，升旗。”萧寅下令，哨兵领命下去，顷刻，中军鼓响旗飞，以中军为首的左右两军跟着反应，军营各处火盆点燃，火光冲天，亮如白画。

萧寅把顾武顾琉带回营帐，昨日他请人给兄弟俩备军甲，这时完好无缺的全新铠甲已叠放在他帐中，他指示两兄弟披甲，两兄弟没有半刻耽搁，熟练地整装，萧寅亲自给他们戴上头盔。

“现在我以统军大将的名义，封你们为左右中郎将，在我之下，就是你们了。”萧寅说着，顿了顿，他更严肃地接道：“打仗就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只有与敌殊死一战方能死里求生，你们要记得，战前畏惧就是违反军令，违反军令的下场，我想你们不需要我多说。”

萧寅已见识过顾武顾琉的功夫，他相信两兄弟在战场不会轻易丢命，但他未有十足把握这两兄弟会不会为了保命而在战中溃逃，若他们真的这么做，萧寅希望他们不要被抓到，否则，有再深的情义也抵不掉死罪。

顾武顾琉对萧寅的提醒没有表现任何的犹豫和惧怕，他们单膝下跪，拱手领命。

这时帐外传来人声：“将军，刘燕文求见！”

萧寅一怔，说了‘进来’，刘燕文便带着顾叁入帐，刘燕文把一封信递给萧寅，顾叁则走到顾武顾琉旁边，顾叁其实不高大，站在一身铠甲的弟弟旁边，他显得格外瘦弱，然而，他两个弟弟一见他，就笑得像见到父母的小孩儿，顾叁也有如长辈一般，拍着他们肩膀，给他们整理头盔外露出的发丝，这么一下比较，就足见几兄弟对萧寅实则还是维持规矩的主从礼仪，尚未投入更多的感情。

“将军，信是顾大公子写的。”刘燕文打断萧寅的思绪，还凑他身旁压低嗓子说：“不是要事，打仗要紧。”

萧寅本以为有急事，拿到信时就把信拆了，刘燕文虽这么一说，但他觉得没道理拆了不看，便把信纸摊开眼前，见信的一霎那是被信中龙飞凤舞的字迹吸引，这是萧寅未曾见过的书体，狂中带有一丝婉转，不过分张扬，又很有勾人韵味，每个字活灵活现，美不胜收，然而字虽美，包装的却是心机。

这信没有开头称谓，没有结语署名，没有写信时日，不留一点实际证据证明信是谁写？写给谁看？萧寅有些诧异，顾依原来是有如此心机之人，他把信读完之后，心头莫名一凛，他自信看人从不看错看漏，然而，顾依已一而再对他深藏不漏。

顾依信里内容全是精要，文体措辞直接，毫无一点修饰，他字句凿凿——

‘巢湖修筑堤坝是为提高水位方便行船运送补给而已，东关雨季则淹，不宜驻军，梁军大军乃屯于大岘城垒，需以主力步兵攻城，骑兵后袭梁援军，梁军于钟离布有守军乘虚偷袭，不可轻取历阳，宜先断钟离粮草，尽早攻下钟离，才可望取历阳。’

萧寅眉心皱得脑壳隐隐发疼，这信从头至尾就是和诚王唱反调。

“将军，五公子六公子既然都披甲了，那还是先别跟他们说，比起头七祭祀，还是打仗要紧。”刘燕文又对萧寅悄声讲。

萧寅脑子算灵光的，他猜想刘燕文是压根不知道顾依这信里写的什么？顾依定然是口头请他来转告顾武顾琉，让他们回去给亡母祭祀。

那顾叁知不知道信的内容？这疑虑仅在萧寅脑中瞬闪而过，因为此时更重要的问题是该不该相信顾依的信？

诚王的五万大军之中，有一万两千守辎重、一万骑兵，还有两万五作战步兵，若梁军在东关驻扎的只是修筑堤坝和运送补给的军力，诚王要一举消灭是轻而易举。

萧寅发觉顾依真的聪明，他在信中的想法其实可以更早就说，可他若说，萧寅听取是一回事，诚王愿不愿意听又是另一回事。诚王贵为宗亲王，不可能会听一个无名小卒的建议，萧寅也知道，即便他可以谎称那意见是出自于他，诚王仍旧不会全盘接受，到最后，一切必然还是照原订计划执行，原计划若成事，诚王会怀疑那唱反调的计策是意图扰乱军心，原计划若败，诚王就会追究那献计的人是否得知内情而不报？权衡这其中的利弊，萧寅会选择对诚王隐瞒此计。

顾依的信现在到，到得是刚刚好，如他真的料中，此时诚王应该已察觉先前估算有误，他必然不会贸然向大岘进攻，并且会设法通知萧寅，提醒萧寅按兵不动。诚王的通知若来得不及时，萧寅也没有收到信，那骑军杀到了大岘才发现梁军城垒防守强大，攻克不下而需撤退，那也许不至于有人员伤亡，但或多或少还是耗损精力。

可现在萧寅有顾依的信，信还是不信，那心结都已经盘上，他怎还会按原计划出兵？

“叁儿。”萧寅把顾叁叫到跟前，问：“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下一句是什么？”

“禀将军。”顾叁规矩地行礼：“是君命有所不受。”

“什么意思？”

“回将军，意思是战场瞬息万变，将在外，该灵活应变，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萧寅笑，这一试，已知顾叁清楚信中内容。

“谁教你的？”萧寅好奇这个顾家老三会不会是个老实人？

“回将军，是《孙子兵法》。”

啧，顾依好样的，弟弟一个比一个精，还没人看得出。

“你大哥让你来做什么呢？”萧寅再问。

“大哥要我一路伺候刘大人。”

那就是不让这个弟弟出战的意思，萧寅想了想，决定还是别乱来，他要是硬把顾叁拉出去打仗，打死了，顾依说不准会找他报复。

“燕文，你和顾叁留在营。”萧寅交代过后就走出营帐，顾武顾琉紧随在后。

萧寅有一千精英骑兵，分为左、中、右三军，他领中军，左右将领分别是越骑校尉尉羽盛，以及射声校尉席墨生，席墨生也是个二十几岁的武将，十几岁就从军，东征西杀不曾消停，最为人所知的能耐是可徒手拉八尺大弓，最大的缺点是嗜酒成性，为人有些疯癫，旁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只有萧寅晓得怎么控制他。

此时尉羽盛和席墨生都在帐外等候，萧寅把他们叫到跟前，尉羽盛上前时眼神不住瞄萧寅身后的顾家兄弟，席墨生则是眼睁睁地直视萧寅，像只要捕猎的秃鹰，又有点儿像傻憨的忠犬。

“计划有变，左右各分东西两侧驻于大岘五十里之外，派兵侦察梁军兵力和周遭地形，我领中军走北路，全军按兵不动，直到等我信号。”

席墨生领命，尉羽盛迟疑了一会儿才领命。

萧寅的战马给牵来，是那匹黑皮金鬃的赛龙雀，尽管整匹马都配上马铠，那金色的鬃毛依然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萧寅上马，尉羽盛和席墨生随后，萧寅打一手势，鼓号即响，原本全军是要奔袭直取两百里外的大岘，但今计划已改，便是左右两军先发，中军殿后，不疾不徐地行军。

萧寅亲领四百精骑，其中九骑是他近身护卫，现下则多了两个，一左一右地离他最近，并且和那九个护卫有着很大的差异，他们的马没有铠甲。

昨天萧寅本说要给顾武顾琉具装战马，但这时换成轻骑，两兄弟一点异议都没，反而骑得很是自在。

军行至驻扎点，萧寅点了五个侦察兵，再给顾武顾琉下指令：“你们带这五人，轻骑前去钟离方向侦察，探是否有梁军埋伏。”

顾武顾琉领命离去，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尉羽盛和席墨生各派人来报，说大岘建有数个城垒，估计至少有六个，盖有错综复杂的壁垒，依照能自高处看见的军帐数目，每个城垒平均有四千人，总合兵力至少两万。

萧寅思索，一千骑兵要破两万梁军不是不可能，但他没有料到梁军竟然利用大岘的地理环境，修建数座城垒，还加盖复杂壁垒，这无疑就是要把机动性弱的具装甲骑困于城内，逐一歼灭。

一切应了顾依信中所言，梁军这般布阵，只能靠步兵进攻，轻骑辅助，铁骑只可在外包抄逃兵。

萧寅自还在齐国时就为北朝精甲耀日的铁骑着迷，他死去的兄长是死在内战中的铁骑军下，那些战马、马铠以及穿透他兄长胸腔的马槊，都是齐国对战北朝时缴获得来，于是，如今的他以能够领导南朝军将皆见之生畏的重装骑兵为荣。

“将军，诚王派的信使从军营赶到。”

萧寅立刻召见信使，诚王信中写，要萧寅按兵不动，待他大军行至大岘，才同时进攻。

果然。至今为止的情况都给顾依说中。

萧寅觉得钟离有埋伏等候偷袭的可能性不会低，若诚王中伏，必会拖延行军，他的骑兵没有粮草，不能死守在大岘，要是梁军派兵自历阳来救，最坏的结果就是他和诚王全军覆没。

萧寅当机立断，叫来人传令。

“左右军各备五十无人铁骑，冲入敌阵扰乱，其余全数卸马铠，趁敌混乱，轻装突破厮杀，战鼓一擂，三军同时进攻。”

军令旋即传达下去，萧寅心里有忐忑，也有热血，以轻骑破城，这可得要写进史书。

“顾依，我萧寅今日要是败在这里，你要怎么补偿？”萧寅低声自言自语，与此同时，心里那一点的不安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沸腾的战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献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