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蘅一夜没睡踏实。
青萝端着铜盆进来,看了她一眼就皱了眉:“姑娘,您又没睡好?”
“……睡了。”
“您骗人。眼睛底下都是青的。”青萝放下铜盆,压低声音,“姑娘,是不是昨天出去,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就好。”青萝拧了帕子递过来,“您要是有什么心事,可别一个人憋着。奴婢虽然帮不上大忙,但好歹能帮您拿个主意。”
“你倒是会说。”顾蘅接过帕子,“要真有事,你拿什么主意?”
“那也得看什么事。”青萝想了想,“要是夫人为难您,奴婢就去前头替您顶一顶。”
顾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还能替我去夫人跟前顶?”
“顶不了也得顶啊。”青萝理直气壮,“总不能看着姑娘受委屈。”
顾蘅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她洗漱完,在窗前坐下,翻开崔先生那本手抄本。
第十三卷那行批注在晨光中清晰入目。她合上书,望向窗外。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面生的小丫鬟探进头来:
“蘅姑娘——夫人让各院的人都去正堂!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送赏赐来了!”
“……知道了。”
顾蘅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衣裳。
廊下的丫鬟脚步匆匆,有人在搬香炉,有人在洒扫庭除。
正堂的门大敞着。
嫡母站在最前面,石青色暗花褙子,赤金点翠头面,比平日更加庄重。
嫡女们站在她身后。
顾婉银红织金褙子,赤金点翠步摇,下颌微抬。顾蓉月白褙子,浅淡素净。
庶女们站在最后面。
顾蕙凑过来,压低声音:
“阿蘅姐,你听说没有?皇后娘娘身边的大管事亲自来的,带了好几箱东西!”
“……好几箱?”
“正院的人说的!”顾蕙眼睛亮晶晶的,“还给各院都备了东西!”
顾芷小声问:“那……我们也有吗?”
“按理说应该有吧?”顾蕙挠了挠头,“毕竟是皇后娘娘赏的。”
顾茉垂着头说了一句:“别抱太大指望。宫里的东西,赏到咱们手里的能有几回。”
“那可不一定。”顾蕙不服气,“皇后娘娘是咱们姑母,又不是外人。”
“姑母?”顾茉抬眼看了她一下,“娘娘认不认得咱们还两说呢。你见过娘娘?”
“……没见过。”顾蕙的声音低了几分。
“那不就结了。”顾茉收回目光,“能记得有庶女这么几个人,已经算有心了。”
顾蘅听着,没有插话。
她看着顾茉——这个平日不怎么说话的姐姐,今天说的倒是实在话。
“老夫人到——”
老夫人扶着周嬷嬷的手走了进来。
深紫色团花褙子,发间碧玉簪。她在上首坐下:“宫里的人到哪儿了?”
“回老夫人,已经进了巷口了。”嫡母应道。
堂上安静下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托着一个蒙了锦缎的托盘。
“给老夫人请安。皇后娘娘惦记着您老人家的身子,特命奴才送些东西来。”
一挥手,四个小太监依次揭开锦缎。
第一盘:碧玉如意,通体透亮。
第二盘:沉香木佛珠,色泽深沉。
第三盘:两匹紫色暗花云锦。
第四盘:一套青瓷茶具,胎薄如纸。
老夫人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老身谢皇后娘娘恩典。”
中年人侧身避过,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娘娘还有话,说府上人多,她虽在宫中,心里一直念着。这单子上列了些东西,给各房各院的。”
这话一出,堂上众人的神色都微微变了。
嫡母上前接过单子:“有劳公公。偏厅备了茶水,请移步歇息。”
“不敢打扰,奴才还得回宫复命。”
中年人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堂下。
从嫡女们身上滑过,又落在庶女们站的方向,停了一瞬,他才大步走了出去。
“单子上写了什么?”老夫人先开了口。
嫡母展开单子念了几样:
给老夫人的寿礼、给老爷的文房四宝、给夫人的两匹蜀锦、给嫡长女的一套点翠头面、给嫡次女的一对白玉镯子……她顿了一下:
“给庶女们一人一匹素锦,两盒宫制胭脂。”
“散了吧。”嫡母将单子收起来。
走出正堂时,秋日的阳光落在肩上。
顾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站在那儿的时候,她一直握着拳。
顾蕙从后面追上来:“阿蘅姐!你听见了吗?一人一匹素锦!”
“听见了。”
“茉姐儿还说没有呢,这不就有了吗!”顾蕙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说,万一哪天娘娘心血来潮,召咱们入宫见见,那得多风光?”
“……别想那么远。”
“想想又不犯法。”顾蕙脚步轻快,“知道娘娘记得咱们,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回到庶女院时,青萝已经等在了门口。
“姑娘!听说皇后娘娘赏了东西?快跟奴婢说说!”
“赏了。一人一匹素锦,两盒胭脂。”
“素锦?!”青萝眼睛一下子亮了,“宫里的素锦织法不同,又轻又软。姑娘您穿上肯定好看!”
“还没送到呢。”顾蘅弯了一下嘴角,“你急什么。”
“奴婢替您高兴嘛!”青萝笑着说,“姑娘您想想,皇后娘娘是您的亲姑母,她记得给府上送东西,说不定也知道有您这个人呢?”
“府上的侄女少说七八个,哪能个个都记得。”
“那可不一定。”青萝不服气,“您跟别的姑娘不一样。您书读得好,诗也写得好——万一娘娘听说了呢?”
“她怎么会听说?”
“怎么不会?”青萝掰着手指头数,“府里这么多人,总有消息传到宫里去。崔先生不是也夸过您的诗么?传来传去,说不定就传到娘娘耳朵里了。”
“传到了又如何?”顾蘅看着她,“我一个庶女,还能怎样。”
“怎么不能怎样?”青萝急了,“万一娘娘赏识您,召您入宫见见呢?”
“那也不过是见一面的事。见完了,我还是庶女。”
“那也比不见强啊。”青萝嘀咕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丫鬟捧着托盘进来:“蘅姑娘,宫里赏的东西。”
托盘上放着一匹月白素锦,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旁边两个小瓷盒,打开来,胭脂的香气淡而不艳。
青萝伸手摸了摸那料子,声音都轻了:“姑娘……这料子真好。比夫人屋里那些蜀锦还细。”
顾蘅伸手也摸了一下。
确实好。滑得像水,轻得像羽。
她从未见过皇后姑母。可姑母记得府里有庶女。
晚上,青萝掌了灯。
顾蘅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崔先生那本手抄本,却没有翻开。
“姑娘,您说皇后娘娘长什么样?”青萝坐在旁边纳鞋底,不经意问了一句。
“……不知道。”
“奴婢猜,一定很好看。”青萝说,“能当上皇后的人,相貌、气度、出身,样样都得是最好的。”
“嗯。”
“您说。奴婢这辈子能见着皇后娘娘吗?”
“你想见?”
“想啊。”青萝手里的针没停,“那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能看一眼,这辈子都值了。”
“要真有一天能见到呢?”青萝又问,“您想跟娘娘说什么?”
“……”顾蘅沉默了一会儿,“没想过。”
“您想想嘛。”
“想不出来。”顾蘅说,“没见过的人,想也白想。”
青萝努了努嘴。
后族的荣耀。
顾蘅今天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皇后的一句话,整个府邸都要动起来。皇后的一份赏赐,能让嫡母换了最庄重的衣裳……
她不再胡想,把书合上,吹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第二天一早,青萝端着铜盆进来时,低声说了一句:“姑娘,正院那边传了句话。”
顾蘅坐起身:“什么话?”
“说那位管事走之前多问了一句。府上的姑娘们,都读了些什么书。”青萝蹙着眉,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那管事说,娘娘近来常在宫中提起,说顾氏是书香世家,家里的女孩儿该多读些书才是……”
话未说完,顾蘅转过头来。
“娘娘还特意问读书的事?”
“可不是么。正院的人说,那管事是当着夫人的面问的,夫人当时还愣了一下才答的。”
顾蘅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本翻开的书卷。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第十三卷的纸页上,流光漾动。
那一匹素锦静静地躺在柜子里。她走过去,打开柜门,指腹摸了一下那料子。
确实,滑腻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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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恩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