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苏明薇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姑娘!姑娘快起来!夫人院子里的周嬷嬷来了!”
翠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苏明薇睁开眼睛,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卯时刚过,天光微亮。
她没动。先听。
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女人不冷不热的声音:“翠儿姑娘,夫人说了,让三姑娘辰时去正院请安。昨儿个的事,夫人要问个清楚。”
昨儿个的事。
苏明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平稳,“劳烦周嬷嬷回禀母亲,我收拾妥当便过去。”
门外安静了一瞬。大约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见人就发抖的庶女,今日说话竟如此从容。
脚步声远去后,翠儿端着铜盆进来,急得眼圈都红了:“姑娘,昨儿的事夫人肯定是知道了,这可怎么办?要不……要不奴婢去求求老爷?”
“求他什么?”苏明薇接过帕子擦脸,语气平淡。
“求老爷给姑娘做主啊!二姑娘把您推下水,这是要人命的事——”
“翠儿。”苏明薇打断她,“你觉得,将军会为了一个庶女,去责罚他的嫡女?”
翠儿愣住,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苏明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开始思考。
辰时请安。这是将军府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府中女眷都要去正院给嫡母王氏请安。今天恰好是十五。
王氏选在这个时机“问话”,用意很明显: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三姑娘落水”这件事定性。
怎么定性?
苏明薇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博弈矩阵的四个象限。
如果她哭诉沈明瑶推她下水——
王氏会说她“自己不小心落水,还要攀咬嫡姐,是不敬不悌”。届时,沈明瑶再掉几滴眼泪,众人只会觉得是庶女不懂事,嫡姐大度宽容。她不但讨不回公道,还会被扣上“诬陷嫡姐”的罪名。
如果她沉默不语——
王氏会说她“落水受了惊吓,需要好好养着”,顺势将她禁足在院子里。这样一来,宫中选伴读的事,她自然就没份了。沈明瑶的目的,照样达成。
如果她主动认错,说是自己不小心——
这是原主会做的选择。息事宁人,委曲求全。但结果和沉默没有本质区别——她照样会被边缘化,照样没有话语权。
三个选项,三个死胡同。
苏明薇睁开眼睛,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倒影。
——那就走第四条路。
“翠儿,”她开口,“把我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找出来。”
“那件?”翠儿犹豫了一下,“姑娘,那件衣裳旧了,而且……颜色也太素净了。要不穿夫人前日赏的那件?水红色的,喜庆。”
“就穿月白。”
苏明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我妆奁最底下那支银簪也找出来。”
翠儿更疑惑了。那支银簪是姑娘生母留下的遗物,平日里姑娘宝贝得很,从来不舍得戴。今天这是怎么了?
但她不敢多问。姑娘自从昨儿个落水醒来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让人不敢违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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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院。
苏明薇到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太师椅上,嫡母王氏端坐,四十许人,保养得宜,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她身旁坐着将军府的嫡长子沈明诚,二十出头,已有功名在身,此刻正低头喝茶,对堂中诸事浑不在意。
右手边第一把椅子上,沈明瑶一身鹅黄襦裙,妆容精致,看见苏明薇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挑衅,也是警告。
两侧还坐着府中几位姨娘和她们的子女,以及几个管事嬷嬷。所有人都在打量苏明薇,眼神各异——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看热闹的。
苏明薇不疾不徐地走到堂中,屈膝行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王氏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堂中安静了几息。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
苏明薇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急不躁。原主的身体虚弱,蹲久了膝盖发酸,但她面上不显分毫。
终于,王氏开口了:“起来吧。”
声音不冷不热,像一潭死水。
苏明薇站直身体,垂眸而立。
王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漫不经心:“昨儿个听说你落了水?怎么回事?”
来了。
苏明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抬眼,目光掠过堂中诸人的脸——
沈明瑶在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有些紧张。
大少爷沈明诚放下了茶杯,终于抬起头,看了苏明薇一眼——不是关心,只是好奇。
几位姨娘的表情各有不同。最年轻的那位周姨娘,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苏明薇收回目光。
“回母亲,”她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堂中每一个人都听清,“昨儿个女儿去园子里散步,不小心脚滑,跌进了池塘。”
王氏的茶盏顿了一顿。
沈明瑶绞帕子的动作也停了。
堂中更安静了。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跌进池塘?不是被推的?
王氏放下茶盏,目光审视地看着苏明薇:“不小心?”
“是。”苏明薇垂眸,“女儿走路不长眼,给母亲添麻烦了。”
堂中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面露失望,有人若有所思。
沈明瑶的表情最复杂——先是惊愕,然后是狐疑,最后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
她以为苏明薇是怕了。
怕她,怕王氏,怕将军府的规矩。
“三妹妹也太不小心了。”沈明瑶开口,语气亲热得不像话,“池塘边青苔多,平日里我们都不去那边的。你要是想去园子里玩,跟姐姐说一声,我让人陪你啊。”
这话说得漂亮——既暗示苏明薇是自己“不小心”,又显出自己的大度体贴。
苏明薇微微侧头,看了沈明瑶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委屈。
只是平静地、客观地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标本,一个数据点,一个博弈矩阵里的变量。
沈明瑶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王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的目光在苏明薇脸上停留了几息,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庶女。
“既然没事就好。”王氏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日后小心些,别再冒冒失失的。姑娘家的名声要紧,传出去说将军府的小姐落水,不好听。”
“是。”苏明薇应道。
“行了,回去歇着吧。”王氏端起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
苏明薇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稳当当。身后,堂中诸人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各怀心思。
周姨娘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微微皱眉。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今天的三姑娘,和从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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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院子,翠儿终于憋不住了。
“姑娘!您怎么不说是二姑娘推的您?”她急得直跺脚,“这么好的机会,您就这么放过了?”
苏明薇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说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夫人自然会主持公道啊!”
“公道?”苏明薇抬眼,看着翠儿,“你觉得,夫人会为了我,去罚自己的亲生女儿?”
翠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算夫人碍于面子,罚了二姑娘,”苏明薇继续说,“也不过是禁足三天、抄两卷经书之类的不痛不痒。但我呢?我会被打上‘攀咬嫡姐、不敬不悌’的标签,在这个府里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上讲课:“这不是忍让,这是博弈。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直接对抗是最愚蠢的策略。我要做的不是争这一口气,而是——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翠儿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姑娘不是怕了,姑娘是在等。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苏明薇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远处正院的方向。
“翠儿,三天前来府上的那位嬷嬷,你知道她住哪儿吗?”
“您是说宫里的李嬷嬷?她住在城东的驿馆,听说还要在京中待半个月呢。”
半个月。
苏明薇微微眯起眼睛。
半个月,足够了。
“帮我备一份礼。”她转身,语气平静,“明日,我要去驿馆拜访李嬷嬷。”
“拜访李嬷嬷?”翠儿惊得瞪大了眼睛,“姑娘,您怎么能——”
“怎么,庶女就不能出门了?”苏明薇反问,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母亲刚刚说了,让我‘回去歇着’。她没有禁我的足,也没有限制我的出入。这份‘宽容’,我要是不用,岂不是辜负了她?”
翠儿愣愣地看着自家姑娘。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苏明薇的脸上。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怯懦,不是委屈,不是认命。
是一个棋手,刚刚落下第一颗棋子时,冷静而笃定的神情。
翠儿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听老人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看着是在退,其实是在算。等她把每一步都算清楚了,就该收网了。
她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