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未白没有想到,坠落产生的失重感,竟会跨越三百年的时间,再一次降临在自己身上。
这次,他同样只有五岁。
只是这一次坠落的地方,不是幼年修学时的稷下学宫,而是西洲一处人迹罕至的岛屿。
岛形如巨龟浮海,分龟首、龟身、龟尾三部分。
龟尾与南洲隔海相望,其交接处地势平缓,龟首则有天堑探出,其下海水危涌,常有海吟声。
有人说,那不是海吟声,那是溺亡者的哀鸣。
龟首曾是刑场。
九百年前神魔大战后,落败者被成批沉入,这道天堑之下的大海。
这段故事,没有史书细载,只有檄文一句冰冷定调:
【天魔恣肆猖獗,荡覆三界,天神龚行天罚,扶正祛邪。】
天神并非真神,天魔也并非真魔,只因替天行道需师出有名,得胜归来后,也要一个可以揄扬的头衔。
神与魔一样,都只是史书记载时所需的身份。
九百年前的战事鲜为人知,只有龟岛上的食灵怪,在日日哀诵。
食灵怪形如半透明的水母,它们以亡者未散的“丧灵”为食,以生者未绝的“生魂”为膳。
它们穿梭在暗潮岩缝间,一直在吮食,那徘徊九百年沉入海底后,还未能彻底消散的丧灵。
而食灵怪在进食时发出的声音,恰好与溺亡者的悲鸣频率相似,所以,它们也被称作’补哀者‘。
食灵怪的声音,总会让萧未白无端想起,年少时的一个遥远的下午。
那时他约莫十一岁,正与某人一同,隔着被雨打湿的琉璃片,看外面朦胧昏沉的世界。
不过,萧未白始终觉得,食灵怪的模样比它们的声音更怪。
因为它们长得简直像一群没长毛的大蒜。
此刻,这群“大蒜”正围着他,安静地飘在半空。
它们不是在救他,也不是在等他死。
它们在祈祷他摔下去的样子,不要太过七零八碎。
毕竟,过于支离破碎的丧灵,不仅影响食欲,还需要东捡西凑,太过繁琐。
坠落时,狂风将萧未白拖入短暂的谵妄中。
这是他此生中的第二次陷入谵妄状态。
第一次陷入谵妄状态时,他死在西洲的断崖下。
此刻,坠落时的风声,与三百年前坠落断崖时如出一辙:发疯似的哀嚎,毛茸茸地往骨髓里钻。
正是这触感,猛地将他从谵妄状态中刺醒。
他下意识伸手一抓,掌心传来柔软而绵密的阻力。
紧接着一抬眼,巨大的黑影,正撕裂月光笼罩的夜幕,从头顶压来。
那是一只九头鸟。
原来,他方才胡乱一抓,正攥住了这从天而降的巨鸟翅根处一蓬厚羽。
萧未白来不及细想,五指死死抠进羽毛根部,借着下坠时,与鸟身相对的速度差,腰腹发力,一个狼狈的翻腾,将自己甩上鸟背,随后,挣扎爬进鸟喙中。
他藏在鸟喙中,等待山崩海啸般冲击的到来。
亥时二更一点,月色正浓,清明如水。
距离萧未白的坠落,还有三分钟。
————
这短暂的三分钟,对于龟尾处早已聚拢的食灵怪来说,太过漫长。
龟尾虽与南洲仅一海之隔,却判若两个世界。
南洲有多繁华,龟尾就有多死寂,这里听不见人声,只能看见累累白骨,在寂静中堆叠成山。
不同于龟首横冲直撞的丧灵,龟尾徘徊的,是更安静的“生魂”。
活物不敢踏足此地——除了那些走投无路的逃犯。
食灵怪最爱嚼食的,便是这些亡命之徒濒死之际,最为鲜活的“生魂”。
但今夜,它们失算了。
因为有个逃犯,竟硬生生坚持了半个时辰,还未断气。
没断气的生物,榨不出完整的生魂。
“她还没断气呢,食灵怪,你们急什么?”
就在食灵怪汇聚的木丛深处,一声哀咽刚起个头,便被远处传来的声音,精准掐断。
食灵怪置若罔闻。
它们光滑的体表上,突然裂开细缝,露出内里惨白獠牙,作势便要向礁石上,那奄奄一息的身影扑去。
它们想强行干预,提前'收割'生魂。
“我说过,她还没断气。”
清亮的嗓音再次响起,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嗔意。
话音未落,一道无形的冲击便隔空而来。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食灵怪群旁边的一棵三丈来高的巨杉,凭空出现裂痕。
巨杉上半截树身缓缓倾斜,随后轰然坠下,形成一道充满警告意味的屏障,霎时间,食灵怪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断木处清冽的木香。 。
而距离另一场坠落带来的冲击,还有两分半钟。
月光清冷地流淌下来,隐约照亮不远处礁岩高处,悄然立着的一道身影。
那人半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透过夜色,挑衅地看向木丛中,那具还在倔强喘息的活尸体。
她身着半阔袖的红色锦衣,那颜色,像凝固的血,领口与袖缘露出深蓝色的海浪暗纹,平添几分深海般的诡秘。
腰间悬着一柄乌黑的曲鞭,鞭柄隐隐透出暗红色的纹路。
那鞭梢随着她的走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在她手中的,一柄造型奇特的铳碎弩身上,那“叮叮”的清脆锐响,成为此刻危险的韵律。
她走了几步,随后将那弩往脚边一放,转而抽出腰间曲鞭,腕部一紧一抖。
啪!
鞭梢破空,径直没入前方幽暗的木丛深处。
“啊!”
木丛深处,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声音,被瞬间拔高。
“珊瑚,别玩了!”
从女子右后方的杉树林中,传来一道浑重的声音,
“要是腿断了,你可就得把她背回哀牢山。”
哀牢山,原名乐浪岛。
该岛因碎浪击涌岩窟产生的绝妙声响得名,位于龟岛西北约三百里。
与浮于海面的龟岛不同,它深陷于百米之下的海底,而这,正好能将龟首那道罪恶的天堑,尽收眼底。
九百年前,龟首水溺将卒,哀鸣顺着洋流漂荡,日夜回响在乐浪岛的岩窟之间,涛声依旧,却再无乐音,只剩悲牢,故而更名。
“啰嗦。”
珊瑚没有停手,甚至加重力度,曲鞭绷得更直。
男子见她仍不收手,便卸下背上那柄几乎与人等高的黑色大斧,将斧面朝前一扩。
呼!
凝实的斧风,如同无形的巨墙轰然前推,震出一条笔直的小道,直通木丛深处。
木丛中一小团黑影,被这股磅礴的力量高高掀起,在空中短暂僵滞,随即被重重砸落在新辟出的泥道尽头。
噗嗤!
那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黑影砸落的声响,猛然在夜色中炸开。
就在黑影摔落的瞬间,珊瑚手中的曲鞭被斧风弹开,鞭梢灵蛇般“咻”地缩回,乖巧盘绕回她腰间的鞭袋中。
“她的能力很特殊,司狱大人要活的。”
男子顺着曲鞭收回时,在泥地上留下的那道狭长焦痕,从杉树林中,大步走了出来。
月光终于照亮他的身形。
他个子比珊瑚高出一个半头,两人站在一起时,他像是从海底探出一半的海蚀柱。
他那身暗蓝色劲衣,紧裹他的躯体,看起来像海水浸透又风干后,表面一层掺杂着冷硬盐分的深色礁皮。
“哼,少在这胡说八道,”
珊瑚轻嗔一声,素手扬起,
“我可从来没说过让她死。”
话音落处,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骤然被无形的力量攫取。
血,在空气中急速汇聚,拉长,凝成数根纤细却坚韧的暗红色血线。
突然,‘嗖’地射入木丛,精准地缠缚住那团因斧风砸落的黑影,随后,拖了出来。
那是一个妖童。
此时,她四肢被缚,活像一条被网兜拖上岸的死鱼。
“小妖怪,”
珊瑚指尖微动,血线便缚得更紧,
“真以为逃得出...”
珊瑚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三分钟的时间已到。
轰!
上方夜空,似是被无形巨锤凿穿。
萧未白与那只九头鸟,化作一团模糊的影,裹挟着撕裂耳膜的疾风,朝着珊瑚前方百米的地面,悍然砸落。
但,坠落产生的冲击波先于巨响抵达。
血线,应声崩断,化为漫天细碎血雾。
紧接着,磅礴的气流如海水灌入,朝着四周疯狂喷射,扩散。
一圈,又一圈。
“啧。”
珊瑚眉峰一凛,手中曲鞭如灵蛇出洞,‘唰’地缠住最近一棵碗口粗的杉树。
几乎在她扬鞭的同时,身旁男子已提斧急挥。
斧风过处,那棵杉树应声而断,珊瑚手腕猛力回拽,曲鞭绷直,瞬间将倒下的树干拉至身前。
粗大的树干横向倒下,恰好成为一面盾牌,‘砰’地一声砸入地面,牢牢抵住了汹涌袭来的狂风与飞溅的碎石泥浆。
尘埃、碎羽、泥点与狂暴的气流,在他们身前这道简陋却及时的“木盾”后,被暂时隔绝。
而百米外,坠落的核心处,烟尘正冲天而起,其中隐约传来,重物撞击地面的沉闷巨响,以及某种庞大生物痛苦的嘶鸣。
————
良久,震颤不已的大地终于恢复平静,只剩下尘埃颗粒,在空气中相互碰撞的细微簌响。
珊瑚从倾倒的杉树后小心探头望去,视线穿透逐渐稀薄的烟尘,看到那九头鸟那艳红如血的巨大鸟喙。
还有一个,从鸟喙中爬出来的小孩。
是萧未白。
他顶着一团被月光照到窘得发白的唾沫,从鸟喙中,笨拙地钻出。
他的一身装扮,与乞丐无异。
蔽体的不过是一张破旧发灰的素布,被蛮力撕出三个豁口,便草草作了领口与袖洞。
空荡荡的袖洞,灌着夜风,吹得他摇摇晃晃,愈发显得伶仃可怜。
而这份伶仃,却被他背负之物突兀地打破。
那是一把长剑,用与衣衫同质的碎布紧紧缠裹,只在布隙间,隐隐渗出幽蓝色的光。
因为剑身连同剑鞘,略比他五岁的身量还要高出一些,这导致他走路时,剑鞘的尾部不得不拖在地上,在泥土间划出断续的浅痕。
此刻,他刚从浓密的鸟喙中挣出,那拖在身后的剑鞘尾部,’咔‘地一声,不偏不倚勾住了九头鸟鸟喙下方一处弯曲的凸起。
尖锐的摩擦声刺人耳膜。
萧未白被这股力量带得一个趔趄,脚下又不慎踩到九头鸟喙边一滩粘稠的液体,顿时脚底打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随即,骨碌碌一路翻滚了下去,直到撞在鸟尾根部蓬松的尾羽堆里,才晃晃悠悠地停下。
在不远处的两人,全程目睹这滑稽的一幕。
珊瑚眨了眨眼,与身旁男子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随即,她手腕一抖,腰间曲鞭如蛇探出,鞭身划破空气,带着一道凌厉的弧光,径直朝着刚从尾羽堆里爬起,尚有些晕头转向的萧未白卷去。
目的明确:先捆了再说。
就在鞭梢冲向萧未白的刹那,他身后那柄被布紧紧缠裹的长剑,自鞘中挣出一寸,裹剑的布帛猛然绷紧,幽蓝光芒从缝隙中迸射而出。
剑未全出,只这一寸锋芒已后发先至,精准地迎上袭来的曲鞭。
啪!
脆响声中,鞭身应声而断,碎屑四溅。
那一寸出鞘的剑身悬停半空,蓝光如水在锋刃上流动,映出几道诡谲的纹路。
随后剑身倏然回鞘,光芒尽敛,与断裂的鞭梢缓缓坠地,只余一缕极淡的金属颤鸣。
“长吉剑?!”
珊瑚的惊呼,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重复道,
“这……这怎么可能,这不是长吉剑吗?”
长吉,是人名,并不是剑名。
他是九百年前神魔大战中,魔族一方声名赫赫的将领。
传闻他以己身血肉魂魄为祭,铸就此剑,成为魔神手中最后的重器。
“幼时在稷下修习,我曾在古卷中见过此剑的形制。”
珊瑚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锁在那裹着碎布的剑柄上,再也无法挪开。。
“夫子也曾与我说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遥远回忆的恍惚与余悸,
“当年他去岳崇山寻访一味草药,不慎错入不周山地界。当时,就是一道这样的青蓝剑光,毫无征兆地从瘴雾深处破空而出,直坠在他身前丈许之地……”
不周山,那是汗青简牍中绝对不可踏足的禁地。
所有典籍关于此处的记载,都极简极慎,往往只以丹铅朱笔,冷冷勾出一句判词:
“共工战颛顼,柱折天地倾”。
这虽是上古传说,但也成了现实中镇封魔神的真实绝地。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一道混杂着砂砾摩擦的粗粝的嗓音,忽然切了进来,硬生生将珊瑚从翻涌的回忆中,拽了出来,
“三百年前,神界曾有人踏入不周山禁地,意欲解除魔神的封印,听说最后还真成功了。”
男子将视线从珊瑚满是惊意的脸上移开,目光穿过未散的尘屑,落在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不仅亲手重伤了自己的同门师兄弟,还斩杀神界六尊之一的卫临川,最后是被所伯兮一剑,刺死在西洲断崖下。”
男子停顿了片刻,望向萧未白的方向,
“我记得他叫...”
“这种小鬼……”
珊瑚疑惑为何突然说起这桩,震动三界的陈年旧案,她下意识侧目,视线恰与男子转来的目光相撞,
“怎么可能?”
多年的搭档默契,又让她几乎瞬间就从对方眼里里,读出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名字。
她的视线移回远处的萧未白身上,那个五岁孩童,正笨拙地将长吉剑重新绑紧在身上。
远处两道目光如淬火的铁钳,死死咬住远处那个幼小的身影。
两人试图从那稚嫩的身躯上,找出任何一丝,能与三百年前那场弑尊之罪,与眼前这柄魔道重器相关联的痕迹。
他是无意间放出魔神的人?
还是……
他,就是魔神本身?
就在这时,木丛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沙沙‘响动。
两人视线,视线倏然转向声源处,只见那妖童,竟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正拖着残破的身躯,借着九头鸟庞大躯体的阴影作为掩体,眼看就要没入林中。
“站住!”
男子率先从方才的猜疑中惊醒。
他抬步追去,又将手中那柄沉重巨斧抡起,朝着妖童逃遁的方向,凌空飞劈而去,凛冽的斧风,直逼妖童后心。
哪料,那看似重伤濒死的妖童,在这一刻竟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她头也不回,瘦小的身躯诡异地一扭,指甲锐利的手爪反手向后猛地一挥,爪风迎击而上,与黑色的斧风悍然相撞。
轰然巨响,气浪炸开。
含怒一击被硬生生打偏了轨迹,凝练的斧风斜斩入旁侧地面,炸起丈高的污浊泥浪,劈头盖脸溅了珊瑚满身。
“……臭小鬼。”
泥浆顺着她的额发滴落,在脸颊上拖出污痕。
珊瑚抬手抹去脸上黏稠的泥污,下一瞬,指间寒光暴涨,
“别太嚣张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抬起手中那把铳碎弩,射出一道杀意的光柱。
光柱越过男子斧风的轨迹,如一条暴怒的白色孽龙,朝着妖童狂噬而去。
而这条毁灭路径的正前方,赫然是刚刚站稳、茫然抬头的萧未白。
而萧未白,抬眼就望见,一团白色的光柱没有任何征兆地冲过来。
就像他突然掉下前,陷入混沌谵妄时,看到一团吞噬一切的白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