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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根之下 第2章 第 2 章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1-03 09:04:41 来源:文学城

中央广场的十二口铜钟开始撞击。

正午的日头挂在最上方。

钟舌敲击青铜,震动顺着钟架传到花岗岩地面上。

成千上万的人挤在广场中央。

人潮从喷泉池一直漫延到高台阶梯下方。

空气里全都是劣质香水、汗酸和烤香肠的油脂气味。

埃利安站在白石高台的第二级台阶上。

他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厚呢斗篷。

怀里抱着一大束扎好的白鸢尾。

花茎用浸过蜡的细麻绳绑得很紧,切口处渗出黏稠的汁液。

汁液沾在他戴着鹿皮手套的指尖上。

台阶下方的人群在推搡。

一个卖麦饼的汉子被后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埃利安听见那个汉子心里在想:踩死我了,大个子的臭汗抹在了我脖子上,饼都要挤烂了。

右边两个戴着草帽的妇人在往怀里塞干花瓣。

埃利安听见其中一个在想:这花瓣回去泡水喝能治咳嗽,多抓两把,反正不要钱。

后排的游商在盘算兜里的钱袋:今天要是能卖完这三十袋熏肉,下个月就能换一头新毛驴。

更远处是维持秩序的城防军卫兵。

卫兵心里的抱怨在翻滚:站了两个时辰,靴子里全是汗,小腿抽筋了。

成百上千条念头同时砸过来。

它们直接在他脑壳内部撞击。

埃利安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

早餐吃下的冷麦粥和干涩的酸味涌到喉咙口。

他死死闭着嘴,把那口酸水咽了回去。

喉管被灼得发疼。

他的额头渗出一层密集的冷汗。

冷风一吹,汗水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双耳深处开始鸣响。

尖锐而持续的嗡鸣压过了广场上的风笛声。

周围攒动的人头变成了模糊晃动的灰黑影子。

石板台阶在视野里倾斜。

埃利安往前迈了一步,右脚靴底擦过石阶边缘。

他的膝盖发软,整个人朝右侧栽倒。

怀里的白鸢尾散落了两枝,掉在灰石板上。

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他的手肘。

那只手掌很平稳,隔着厚斗篷传进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

埃利安整个人被扶正。

“殿下,当心阶梯。”

说话的人站在他身侧。

埃利安转过头。

扶住他的是一个身穿纯白长袍的老者。

老者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梳理得很整齐,没有任何乱发。

他的瞳孔是淡蓝色的。

纯白神官袍的左胸位置,别着一朵新鲜的白鸢尾。

花瓣上还带着两点未干的水珠。

塞拉斯。

圣白教廷派驻公国的主教兼异端审判神官。

埃利安的手指收紧,抓紧了斗篷的系带。

他去听对方的心声。

一片空白。

老者的胸膛内部没有任何心跳引发的杂念。

没有算盘,没有抱怨,没有**,也没有恐惧。

那里就像一口枯井,底下什么都没有。

埃利安这辈子从未遇到过听不见心声的人。

连他的父王和母后,心里都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盘算。

但塞拉斯的心里是空的。

这种空荡感让埃利安觉得冷。

“塞拉斯神官。”埃利安开口,喉咙干涩。

“殿下看起来有些中暑了。”塞拉斯说。

塞拉斯的手托着他的手臂,力道很轻。

“祭典的人潮太密,广场上的石砖被晒透了,热气散不出去。”

塞拉斯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

他伸出右手,把掉在地上的两枝白鸢尾捡了起来。

他用衣袖擦了擦花瓣上的灰尘,重新放回埃利安的怀里。

“正祭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塞拉斯说。

“大公和世子都在西门接见使团,这里的仪式由我代为主持。”

“殿下不必在这里硬撑着。”

塞拉斯侧过身,朝高台后方通往侧殿的小径指了指。

“侧廊有遮阴的长椅,那里备了井水,殿下可以去坐一会儿。”

周围的人群依然在推搡。

各种嘈杂的心声继续往埃利安脑子里钻。

一个偷儿在想怎么割开旁边妇人的布袋。

一个老兵在回想旧伤处的酸胀。

巡逻队长在盘算巡查结束后的麦酒。

埃利安的前额胀痛。

反胃感再次顶了上来。

他撑不住了。

“多谢神官指引。”埃利安说。

他转过身,顺着塞拉斯指引的石板小径往前走。

塞拉斯走在他侧后方。

两人的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很轻。

穿过两道石拱门,广场上的人潮声被厚墙挡在外面。

耳边的嗡鸣稍微低了一些。

偏殿的小院里栽着两排紫杉树,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

石桌上放着一只锡壶和两只陶杯。

塞拉斯走上前,拎起锡壶倒了一杯水。

他把陶杯递给埃利安。

埃利安接过水杯。

陶壁冰凉,浸透手套。

埃利安低头喝了一大口。

井水很清,带着地底矿石的冷意,顺着食道滑下去。

胃部的绞痛稍微平息了一点。

周围建筑的轮廓重新变得锐利。

塞拉斯站在石桌旁,两手交叠在腹前,垂着眼。

他的神态很自然。

“殿下从小在内宫长大,不太习惯这种市井的嘈杂吧。”塞拉斯开口。

埃利安握着水杯没有回答。

他在等塞拉斯的心声。

但无论他怎么屏息凝神,对面依然是一片虚无。

连呼吸都带着固定的节奏。

“公国的子民很热情,但这份热情有时候也是一种重负。”塞拉斯继续说道。

他的话听起来全是为了埃利安着想。

“像殿下这样心思敏锐的人,留在这种地方,确实是一种折磨。”

埃利安抬起头看着他。

“神官知道我心思敏锐?”

塞拉斯笑了一下。

“圣白教廷的教义里说过,有些人生来灵魂就比常人轻盈,容易感知到世间的沉重。”

“这是天赋,也是苦役。”

塞拉斯转过身,看着院子北面的高墙。

高墙之外,是银歌城起伏的屋顶。

更远的地方,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阴影。

那是雾语森林。

公国北境的哑林。

“城里太拥挤了。”塞拉斯说。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殿下听惯了喧闹,该找个没有人的地方静静心,城北那片林子就很好。”

塞拉斯说话的口吻很轻。

像是在向一个疲倦的旅人推荐一处避暑的庄园。

埃利安的手指微微发白。

城北的林子。

哑林。

公国传了数百年的禁地,进林不开口,开口不见人。

连老练的猎户都不敢踏入林缘半步。

塞拉斯竟然用这种口吻提起了它。

他去听塞拉斯。

在塞拉斯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恶意。

没有杀意,没有算计,没有轻蔑,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

但正因为这片虚无,才让这句话显得极其诡异。

塞拉斯是教廷的异端审判官。

大公在晨会上说过,教廷认为雾语森林有异动,塞拉斯是来调查的。

现在,这个审判官却在劝公国的次子去那片林子静心。

这是个陷阱。

埃利安脑子里很清楚。

诱饵就摆在眼前。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其实走不动回头那条路了。

那座城堡里没有他的位置。

那条街上没有他的位置。

连母后的怀抱里,也早就被担忧和恐惧填满。

他不是勇敢。

他只是在死路和另一条死路之间,选了安静的一条。

就在这一瞬间,广场方向的钟声再次敲响。

伴随着钟声,上千人的欢呼穿透石墙撞了进来。

无数杂乱的心念再次扑向他的脑海。

有人在咒骂拥挤,有人在祈求财富,有人在嫉妒邻居的华服。

各种念头在空气里翻滚。

埃利安的前额传来剧烈的胀痛。

他的手一抖,陶杯里的井水溅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

冷汗顺着他的鼻尖滑落。

他受够了。

他受够了听见这些。

他受够了罗兰的戒备,埃德蒙的防范,芙洛拉的恐惧,还有全城平民无休止的索求。

哪怕那是一片会吃人的禁地。

只要那里没有活人。

只要那里没有心声。

埃利安放下陶杯,陶底撞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多谢神官指引。”埃利安转过身。

塞拉斯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跟随。

塞拉斯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

埃利安大步走出偏殿的小院。

他没有回广场的主祭台。

他怀里还抱着那束绑好的白鸢尾。

顺着偏僻的马道,他跑向了王室的马厩。

马厩里只有两个马夫在打盹。

埃利安走进去的时候,两个马夫没有听见脚步声。

马厩深处拴着一匹黑色的骏马。

那是罗兰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性子烈,埃利安平时很少骑它。

他走上前,伸手解开缰绳。

马夫惊醒过来,从草堆上爬起来。

“殿下?祭典还没结束,您这是……”

埃利安没有理会。

他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他甚至没有给马装上马鞍,只套着一副简单的缰绳。

黑马发出一声低鸣,蹄铁在泥地上踏出深深的印子。

埃利安扯动缰绳,调转马头。

“让开。”埃利安说。

马夫吓得缩在木栏边上。

黑马冲出了马厩,沿着空旷的后巷极速奔跑。

风扑打在埃利安的脸上。

深蓝色的斗篷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他俯下身子,紧贴着马颈。

马蹄踏在鹅卵石街道上,溅起一连串泥水。

街道两旁的商铺全都关着门,所有平民都聚集在中央广场。

空荡荡的街道两旁只有风穿过木窗的声音。

前方的北城门越来越近。

北门通往荒凉的山岭与雾语森林,平时只有柴夫和猎户出入。

今天花神祭,城门洞开,只有两名卫兵靠在城墙根下。

蹄声如雷,两名卫兵站直了身子。

他们看清了马背上的深蓝色斗篷和那一头散乱的银灰色短发。

“埃利安殿下?!”一个卫兵拔出长矛想阻拦。

埃利安没有勒马,反而用力拍打了一下马臀。

黑马发出一声长嘶,直接从两名卫兵中间冲了过去。

风带翻了城门边的木栅栏。

“拦住他!快去通报罗兰世子!”

卫兵的喊叫声被甩在身后。

那些声音迅速变小。

随着距离的拉远,人心的杂音终于消退。

脑海里的嗡鸣声停了。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战马粗重的喘息声。

埃利安没有停下。

他顺着北边的冻土大道一路狂奔。

大道两侧的农田被荒地取代。

低矮的灌木丛枯黄干瘪。

天色变暗。

初春的天黑得很早,大团大团灰黑色的云层从北面压过来,遮住了阳光。

气温骤降。

埃利安的指尖被冷风吹得麻木,几乎感觉不到缰绳的粗糙。

身后的地平线上传来马蹄声。

王室的追兵跟上来了。

有五六骑,马蹄声急促。

埃利安没有回头。

他一拉缰绳,策马偏离了主干道,冲进了一条布满碎石的干涸河道。

黑马的蹄子在滑腻的青苔和圆石上打滑。

马身剧烈晃动,埃利安的双腿死死夹住马腹。

他怀里紧紧压着斗篷,斗篷下露出那几枝被压扁的白鸢尾。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四周的世界失去了光彩,只剩下一片深黑。

狂奔了近一个时辰,黑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白沫从马嘴里溢出来。

它的四肢在发抖。

身后的追兵马蹄声彻底消失了。

他们跟丢了。

或者,他们不敢再往前追了。

风停了。

空气在这里沉重起来。

四周极度安静。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没有任何活物穿过草丛的声音。

一片巨大的黑影横亘在前方。

那些树木非常高大。

树干粗壮得需要五六个人合抱,枝桠交错盘旋,伸向漆黑的夜空,遮蔽了所有的星光。

雾气在地面上缓缓流淌,淹没了树根。

雾语森林。

公国的哑林。

黑马停在了一棵枯死的落叶松前,前蹄死死抠住泥土,无论埃利安怎么扯缰绳,它都不肯再往前迈出半步。

马眼睁得很大,肌肉僵硬。

埃利安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他的双脚落在一层厚厚的腐殖质落叶上。

落叶腐烂成泥,踩上去软绵绵的。

黑马见他下马,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猛地甩开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蹄声在荒原上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埃利安站在原地。

四周彻底空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脑袋里的胀痛彻底消失了。

那种被千万人心声撕扯脑髓的恶心感,终于不复存在。

这里没有人心。

这里是一片死域。

埃利安扯了扯斗篷的领子,把下半张脸埋进粗糙的鹿皮领口里。

冷气顺着泥土往靴子里钻。

他需要找个避风的地方挨过今夜。

埃利安扶着那棵巨树站了一会儿。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来路的方向。

北方城门的方向早已淹没在夜色与雾气里,看不见灯火。

看不见也好。

埃利安想。

反正回去了,等待他的也不过是苔丝的关怀、父王冷淡的安置,以及全城人那堆掏不干净的真心。

他摸了摸怀里的白鸢尾。

花茎上浸了蜡的麻绳还绑得紧紧的,几朵花被压得有些扁,但还活着。

他把这束花抱紧了些。

他抬起脚,迈步踏入了森林的边界。

地面高低不平。

无数盘根错节的巨大树根从泥土里突出来,像一条条隆起的青黑色巨蟒。

林子里的雾气越来越浓。

两步之外的树干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埃利安摸索着往前走。

他的手碰到了身旁一棵极其巨大的古树。

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纵向沟壑。

那些沟壑宽达半尺,边缘整齐,层层叠叠扣在一起。

摸上去的感觉,像极了重装步兵身上那套铁叶盔甲的接缝。

坚硬,厚重,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与青草混合的气味。

埃利安把手缩了回来。

他在黑暗中转了半天。

周围的树木长得一模一样。

他迷路了。

冷风穿过高高的树冠,在林间发出呜呜的低鸣。

埃利安在原地转了两圈,分不清方向。

脚下的腐叶被踩得发出细微的动静。

他只能摸着一棵又一棵同样的巨木,漫无目的地朝一个方向走,寻找能避风的树洞。

指甲抠进深深的沟壑里,刮出一层青黑色的东西。

夜里的寒气侵入骨髓。

他的牙齿开始上下打颤,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左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草叶摩擦声。

埃利安瞬间僵住。

他背靠着那棵巨树,右手按在了胸口。

隔着斗篷,他的手指摸到了那枚小小的银铃。

草叶继续晃动。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雾气里钻了出来。

体型比普通猎犬还要小上一圈,四肢短粗,全身覆盖着蓬松雪白的软毛。

耳朵尖端长着两撮银亮的长毛,在漆黑的森林里闪着微弱的光。

一只小狼崽。

幼狼的鼻尖耸动着,在空气里嗅来嗅去。

它停在距离埃利安五步远的地方,抬起头看着他。

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淡紫色光芒。

埃利安停住呼吸。

他去听对方的心声。

一片纯净的虚无。

没有语言,没有复杂的恶意,也没有人类那些念头。

它只是一只野兽幼崽。

小狼崽歪了歪脑袋,打量着眼前的活物。

它往前迈了一小步。

埃利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粗糙坚硬的巨树树皮上。

“别过来。”埃利安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幼狼听到声音,两只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紧接着,幼狼后腿一蹬,朝着埃利安扑了过来。

它的动作很轻,像在扑一只飞进草丛里的野兔。

但在埃利安眼里,这片林子里的任何活物,都代表着危险。

他推开身后的树干,侧身避开,拔腿就跑。

他的斗篷在灌木的尖刺上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幼狼扑了个空。

它迅速翻身站起来,两只银色的耳朵抖了抖,迈开四条短腿,欢快地追在埃利安身后。

它一边追,一边发出嗷呜嗷呜的叫声。

埃利安在错综复杂的树根间奔跑。

地面的苔藓很滑。

冷风割在他的喉咙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别追我!”埃利安没有回头。

那团雪白的身影在黑暗的雾气里紧追不舍。

埃利安只顾着前奔,没有注意脚下的地面。

他一步踏出。

脚底没有踩到厚实的落叶。

那是一处被厚重落叶和枯藤掩盖的巨大地裂。

他的右脚踩了个空,整个人重心前倾。

失重感攫住了他。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把,只扯断了几根细弱的枯藤。

身体重重撞在斜坡凸出的岩石上,发出闷响。

骨头传来剧痛。

他顺着陡峭潮湿的泥土斜坡,一路朝着森林更深、更黑暗的地底翻滚摔落下去。

耳边只剩下树枝折断的劈啪声,和风掠过耳廓的尖啸。

深渊般的黑暗从下方迎面扑来,将他整个人一口吞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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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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