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沈婉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
她把自己的一生,完完整整、原原本本,都讲给了林知夏听。
从江南水乡的童年,到初入深宫的懵懂,到母仪天下的风光,到被废冷宫的凄凉。
讲先帝的温柔,也讲先帝的薄情。
讲后宫的倾轧,也讲外戚的裹挟。
讲她的爱,她的恨,她的不甘,她的释然。
林知夏认真地听,认真地记。
她的小本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沈婉的一生,渐渐完整、清晰、鲜活起来。
不再是史书上九个字的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
【副本进度:90%】
系统提示音响起。
只差最后10%了。
林知夏知道,最后这10%,是最难的。
不是故事不够,是执念。
沈婉心里,还有一个放不下的人,一段解不开的执念。
那个人,就是先帝。
她一生的爱恨,全系于他一身。
被废三年,嘴上说着释然,可心底深处,终究还是意难平。
意难平他的绝情,意难平他的牺牲,意难平多年感情,终究抵不过江山权衡。
执念不解,人生便不算完整。
书本便不算补全。
林知夏没催。
执念这种东西,只能自己解。
旁人说再多,都没用。
她只是陪着,等。
等沈婉自己想通,自己放下。
可湮灭之力,不会等。
它在暗处,虎视眈眈,等着最后一击。
这天夜里,沈婉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很多年前。
御花园里,牡丹开得正好。
少年天子一袭龙袍,笑着朝她走来,伸出手,说:"阿婉,过来。"
梦到大婚那晚,红烛高照,他掀开她的盖头,眼睛亮得像星星,说:"朕与卿,一生一世一双人。"
梦到最后,冷宫废后,他站在殿外,背对着她,扔下一道圣旨,决绝离去。
再也没有回头。
她从梦里哭醒。
枕巾湿了一大片。
林知夏听见动静,走了进来。
"娘娘?"
沈婉坐在床上,脸上还挂着泪,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梦到他了。"她声音沙哑,"你说,他……还记得我吗?"
林知夏沉默了。
正史里,沈婉死后,先帝没有追封,没有吊唁,没有一句评价。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不能说。
太残忍了。
"也许记得吧。"林知夏轻声说,"毕竟,曾经那么好过。"
沈婉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知道,他是皇帝,他有他的江山,他的权衡。"
"我不怪他。真的不怪。"
"可我就是想知道……"
"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哪怕只有一点点。"
林知夏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这就是古代女子的悲哀啊。
一生的荣辱悲欢,都系在一个男人身上。
他爱你,你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他不爱你,你就连草芥都不如。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带着帝王的威仪。
不像是宫人,也不像是侍卫。
林知夏和沈婉都愣住了。
这么晚了,谁会来冷宫?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帝王的威严,也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当今圣上。
先帝。
不,是当今皇帝。
他怎么会来?
正史里,他从未来过冷宫。
林知夏心里咯噔一下。
是湮灭之力的最后反扑?
还是……沈婉的执念,引来了他?
皇帝走进殿内,目光落在床上的沈婉身上。
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怀念,有挣扎,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情。
"阿婉。"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
阿婉,是沈婉的小字。
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沈婉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可听到这声"阿婉",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陛下……"她声音哽咽,"您怎么来了?"
皇帝走到床边,坐下。
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眼神里满是愧疚。
"朕来看看你。"
"这些年,委屈你了。"
沈婉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年了。
她日思夜想的人,就坐在她面前。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想象中的怨恨。
只剩下……平静。
和一丝淡淡的怅然。
"陛下,当年的事,臣妾不怪您。"
她轻声说,"您是皇帝,自然有您的难处。"
"能陪陛下走过那一段路,臣妾已经很知足了。"
皇帝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这一生,后宫佳丽三千,可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她一个。
可他是皇帝,他不能。
他只能把她藏在心里,藏在最深的地方。
"阿婉,"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语气急切,"等朕,等朕稳住朝局,朕就接你回去。"
"朕还你后位,朕封你为后。"
"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沈婉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急切与期待。
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少年天子拉着她的手,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笑了。
笑得很温柔,也很释然。
然后,轻轻抽回了手。
"陛下,不用了。"
她说。
皇帝愣住了。
"为什么?"
沈婉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也很通透。
"陛下,我们回不去了。"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沈婉了,您也不是当年的陛下了。"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她顿了顿,轻声道:
"能再见陛下一面,能听到陛下说一句对不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陛下回去吧。"
"好好做您的皇帝,好好守您的江山。"
"不用再记得我。"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最后,他站起身。
"好。"
他声音沙哑,"朕走了。"
"你……好好保重。"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殿外。
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孤寂。
帝王的孤寂。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
沈婉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可她的嘴角,却带着笑。
释然的笑。
执念,解了。
【副本进度:100%】
【任务完成!】
【《深宫烬余录》补全成功!】
【获得积分:100点】
【当前进度:1/100】
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
第一个副本,完成了。
林知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有欣慰,有遗憾,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转头,看向殿门口。
不知什么时候,沈砚秋站在了那里。
月白长衫,清冷依旧。
只是脸色,比上次更白了几分。
显然,刚才帝王入梦、执念化解,也是她出手干预的结果。
她又一次,神魂受损。
林知夏看着她,心里又暖又疼。
暖的是,她每次都在。
疼的是,她每次都默默承受反噬,从不言说。
"我们该走了。"沈砚秋轻声说。
林知夏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沈婉一眼。
她已经安详地睡去了,脸上带着释然的笑。
从此以后,她的人生,不再是九个字的罪名。
她的诗,她的故事,她的一生,都会被记在《深宫烬余录》里。
被后人看见,被后人记得。
"娘娘,再见。"
林知夏在心里轻轻说,"你的故事,我会记得。"
然后,她转身,跟着沈砚秋,一步步走出了这座冷宫。
走出了这本书。
书页翻涌。
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