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落 第68章 观察

迟然和成祈走进圆塘川的时候，在那条白墙青瓦的林荫道远远就看见了小灰。南方气候到了冬天也不会让树叶全掉光，这条路两侧还有稀稀拉拉的小树荫，小灰趴在路中间，正暖洋洋地晒着太阳。

他握着成祈的手没松，蹲下摸了摸小灰的头。

“还记得我吗？”

迟然笑眯眯的问，距离上次他们来这里，已经过了有段时间了。

“喵。”

小灰睁开眼睛，滴溜溜的看着他们牵着的手，大概是在说记得。

他站起来，拉着成祈继续往前走，小灰摆着尾巴，跟在两人身后。

“奶奶——”

进门的走道很窄，两个人没办法并排。迟然喊了一声之后就欠身走了进去，成祈刚想松开他，又被他牢牢握住了。

“不好走。”成祈笑着说。

迟然左手放在身后，捏了捏他手指，说：“那就慢慢走。”

“好，”成祈说，“听你的。”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两声鸟鸣，更多的是风吹过的沙沙声。

“是谁啊——”

老人探头看，看见少年之后嘴角展出笑容：“是你们啊。快进来休息。”

屋子里的杜奶奶正在拿着小茶篮拣茶，听见脚步声站起来，就正好看见了推门而入的迟然。看见小辈她眼睛本来是弯的，下一秒，她看见了迟然身后的成祈，眼睛依旧是弯的。等到两人都走进屋，她才看见了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

老人盛开到一半的笑容戛然而止。

她手里的小茶篮抖了几抖，没有掉下来。

三人走到桌子旁坐下，气氛中弥漫着难言的感觉。迟然察觉到了异样，偷偷看了成祈一眼。

他动了动嘴。

我们是不是不该这么明目张胆啊？毕竟老年人这个接受能力吧可能有限......

成祈安抚性的在他虎口摸了摸，意思是没事。

杜奶奶穿着柔和的手织毛衣，缓缓坐下。她看起来很安静，就那么看着迟然，久久没说话。迟然也没说话，漂浮着的空气里，成祈的手轻轻晃了晃他手，让他安心。

“嗯。”

迟然接收到信号，在他耳边嗯了一声。

刚才迟然一屁股坐下去，成祈其实没坐实。

他想了，如果杜奶奶实在是不能接受，他就毫不犹豫地拉着迟然走。

毕竟....不管是谁都受委屈，不能给自家男朋友受委屈。

“.........”

奶奶看着两个少年，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欲言又止。老人放下小茶篮，看向壁橱里的那个小茶罐。她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沙沙的。

“那罐茶叶，是十几年前买下的熟普洱茶，因为小梦最喜欢喝这种茶，”她继续说：“上次打开它，是多少日子之前，我已经记不清了。”

迟然点头。

“这十几年间，自从小梦走了，我就再没打开过它。”

杜奶奶叹口气，站起来，走到壁橱旁边拿起它。她小心翼翼，像拿着一个珍宝，看了几眼，又脚步平缓地走回来。

直到走近了，迟然才看清这个罐子的样子。

手掌大的白瓷罐有些泛黄，底部有裂纹，但没有丝毫落灰，一看就是经常擦。锃光瓦亮的瓷面，反射着微微投射进房间的日光。

老人摩挲着瓷盖，笑着说：“再不打开，恐怕里面的茶就要坏了。”

迟然又点了下头。

“小梦.....就是我的女儿，席梦。”奶奶长叹口气，缓缓扭开了盖子，岁月的吱呀声让他耳根有些发麻，下一瞬间清脆的白瓷碰撞声响起，他知道盖子终于扭开了。

“她是因为一个女孩，才走的。”

“啊？”

迟然不解地问，还没等到反应过来，他就感觉到成祈抓他的手更紧了。

“高二的时候，小梦经常和一个女孩儿一起上学。那个女孩住在我们家附近，但是父母都不在身边。”奶奶叹口气，“我觉得她很孤独，就默许了小梦这种行为。”

“后来，她们的关系越来越密切.....”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发现她们的关系已经是我没办法控制的了。”

“.........”

这段久违的往事时间被好好的封存在这个茶罐里，直到再次打开，转眼已经是十几年。

“她们在一起了。”

迟然有点懵：“.....”

等他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的时候，杜奶奶已经扭开瓷盖，用小木勺舀，把一勺茶倒进了煎茶壶。

十年陈茶在岁月的打磨下积淀着香，保存的完好让茶叶没有受潮，落进翻腾开水的时候，瞬间迸发出了一股气人心脾的香味。这种香气带着普洱特有的淡淡苦涩，却被岁月调了味，吸到鼻腔，到处都充斥着厚重和绵长。

“高三毕业的时候，她把那个女孩领到家里来。我情绪失控，打碎了茶杯，碎片划伤了那个女孩儿的手臂。”

迟然不知为何皱了皱眉，忽脑海里忽然一闪而过一个女生的手臂。手臂的主人是角落咖啡馆里那个笑起来像花儿似的的女生，因为在她手臂上有一个红色的纹身，看其起来有点像是遮疤。

老人长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讲出了这个故事中最让人遗憾的部分。

“小梦生气了。她头也不回地带着那个女孩走了。当时她身上没有一分钱，却走得很坚决。”

“我当时说，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老人絮叨着，“她回头的那一瞬间，我以为她反悔了，可她却只是笑着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

尘封许多年的往事被轻易撕开，迟然有些无话，他少有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这个心结还没有解开，那他就真的是冒昧了。

“抱歉，我....冒犯了。”迟然动着手指，想把手从成祈手里暂时抽出来，他真的无意刺激老人。就这一小会儿，不牵手也.....没什么吧？

成祈：“.........”

感觉到迟然手指绻了绻，他却不是那么想的。

他看着迟然，某种奇怪的护犊子心理噌的就上来了。是谁刚才走个路都不愿意松开？现在松开的话，他这个男朋友还能叫够格么？

老人看着他俩挤眉弄眼的样子，忽然觉得想笑。

青春的感觉是很有感染力的。他们就坐在那里，做着只有少年人才会做的事，就足够让所有看客都眼眶一湿。

所以她说：“你没错，孩子。”

忽然听到这话的迟然有点受宠若惊，他原来绷着的肩背放松下来，日光在眼前又清晰了一分。老人安静地煎茶，他们安静地看着，香气混着陈旧的味道溢满屋。

煎到最末，她拿了两个白杯子，给他们倒上了茶叶。迟然下意识去接，被她拦住了。

她把茶清液放到鼻尖旁嗅，又摇摇头。

“故事讲完了。这茶已经坏了，不能喝了。”

迟然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直到她拿起另外两个杯子，倒上新茶，才抬右手接过。因为他左手还和成祈牵着。

奶奶递给他们一人一杯，眼角缓缓舒展开，不再皱的那么紧。

“喝新茶吧。”老人说。

“旧茶已经不能喝了，不要再让新茶白白放凉。”

迟然和成祈对视一眼：“嗯。”

杜奶奶说出这句话，像是用了很多的力气，直到最后，她声音有些颤抖：“都过去了啊。”

老人每看一次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眼角还是微微抽动。这种情绪很复杂，或许只有动作才能表现出她的情绪，因为说，也是说不出的。

“十几年了，我真的很想她。”

“其实啊....我早就后悔了，可是小梦听不到，也不会回来了。”

奶奶顿了下，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她刚走的那几年，我每天想起来就生气。后来，就变成了悲伤。因为我发现，我曾经试图亲手碾碎她的梦。再后来........”

“就变成了想念。我想让她回来，想告诉她，没关系。”

老人低着头，想把回忆细细地拼凑起来。

“如果还能见她，那该多好啊......”

“咳咳，咳咳咳——”

她忽然开始咳嗽，非常剧烈，于是成祈伸手拍了拍老人的背。他们没想到的是，老人咳着咳着，眼泪就咳了出来。

这是迟然第一次见到一个老人眼角挂着泪。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

这瞬间像极了那些年里他飘着的瞬间。没人拽他，他下不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下来，只能任凭心里的情绪翻滚来翻滚去，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不过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了。因为他身边的这个人及时地握紧了他的手，紧到根本不容许他走神，一把把他温柔的拽进怀里。

迟然一下子就回过了神，抽了一张纸替她擦干眼角。

奶奶结果纸巾，笑叹口气。

她还是那么坐着，一瞬间交织的光影扫过她脸颊，带她回到那些陈旧的年岁，回到那些短暂却美好的岁月。那些岁月里，光和影都是清晰的，珍视的家人就在身边，美好的日子慢慢流淌。

她想回到那些回去了，就不愿继续往前走的时光。

老人终于还是笑了，她眼里全是思念，浓到岁月化不开，时间也带不走。有人说，眼泪落下来，都是带着痛苦的，眼泪干了，痛苦也就消散了。

奶奶手里拿着纸巾没动，任由挂在眼角的那滴眼泪滴落。眼泪一晃砸在白瓷罐边缘，贴着滑下去，滑进手织毛衣的毛线里，被温柔地吸纳。

“孩子们啊。你们一定要幸福，别留任何遗憾。”

迟然颔首，点了点头，他很同意这句话。

遗憾是一个很沉重的词。其实人这一辈子，活着不留遗憾，已经是最值得庆贺的事情了。

奶奶看着两个少年，话音刚落，就开始咳嗽。这次比上次还要剧烈，迟然伸手给老人端了一杯茶，抬手温柔地拍了拍奶奶的背。本来笔直的肩背，早就已经被岁月压弯了。

要怎么才能不留遗憾？

他认真地说：“奶奶，我们会的。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成祈点头，杜奶奶又说：“孩子们，我活了一辈子，才活明白。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幸福，快乐。可惜以前我不懂，白白错过了好多年啊。”

奶奶撑着腿站了起来，他们也立刻跟着起来，然后杜奶奶拥抱了他们。迟然虽然意外，但无需多言。毛衣的料子擦着他脖子，痒痒的，很温暖。

原来岁月过去了，就会化成一汪温柔。

像这件手织毛衣，也许没有人知道它又承载了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但是这一捧温柔，其实就已经足够表达完所有。

老人擦了泪，呵呵地笑了。不知道是被青春感染了，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应该是释怀了。

“我想送你们一句话，就当是把我最想对小梦说的那句话，说给你们听吧。”

“嗯。”迟然应。

这句话晚了十几年，但最终还是被亲口说了出来。以相同的方式，说给爱情听。

老人真挚地说：“祝你们.....永远幸福。”

迟然和成祈：“嗯，谢谢。”

略显客气的交流结束，三个人都笑了。

这是他们收到的第一个真挚的祝福，也是一份直通永远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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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再见——照顾好自己。”

杜奶奶站在门口，很轻的摆摆手，脸上是释怀的笑容。其实老人早就想到了，从那次出门卖豆腐然后回来的时候偶然撞见他们靠得很近，迟然看起来很慌乱，就已经知道大概了。就是今天冲击稍微有点大，她想起陈年往事，一时有点愣住罢了。

罢了，罢了，早就过去了。

这些陈年的情绪，又何必自私地找出来再影响小辈们呢。

“等你们回去就不早了。快走吧，孩子们。”

奶奶笑着说。

迟然和成祈也笑着摆摆手，然后转身离开。俩人手牵着，转身的时候还扭了个麻花。就算这么不方便，从进圆塘川到出圆塘川，也没松开过彼此的手。

迟然边走边问：“你刚才为什么不松开我啊？”

成祈：“我是你男朋友，为什么要松开？”

“........你说得对。”迟然抿了抿嘴，“那你以后也不松开吗？”

成祈说：“不松开。”

奶奶站在门口，望着少年离去的路，老木门旁是一棵参天大树，树杈顶端有个垒了好久的鸟窝。

小灰依旧趴在路中间，晒着太阳，观察着人间。

不久，它跳到树杈上，看着这条路。路尽头是白杨树，还有两个并肩走远的少年。它就这么看着，在这条相同的路上，在光阴的罅隙里，相似的人们渐渐走远。

时过境迁。

这条路承载了很多很多时光，被岁月磨得不成样子。像一坛珍藏多年的美酒，外壳已经风化的伤痕累累，坛里的酒却依然醇厚，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