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长老身殒不过三天,你们如此状貌,成何体统?”浩星天藏先开了口。
“是啊,我师尊身殒不过三天,各位长老总得留点时间让我们为师尊守灵哀悼吧,哪有这么急吼吼上门来堵人的。”花元酒说。
浩星天藏听他这么说,又看了眼他身上暗红色的衣袍,只觉得他言行不一,难以理解,但他不想和小辈起争执,便没再说话。
花元酒回了他个不明意味的笑。
“我们小玲珑的事掌门都未插手,各位长老就不要越俎代庖了吧,不过既然长老们这么操心别人师门的继任人选,我看看,谁来好呢……”花元酒手中的柳枝转了转,枝头转到游缨。
游缨看都不看他。
花元酒又把枝条转向陆三千,被陆三千瞥了一眼,当即调转枝条指向自己,一副认命的口吻:“哎,我来吧。”
他看向长老们,拍了下手道:“决定好了,长老们这下可以安心了吧。”
四位长老:“……”
简直胡闹。
喻无音到底怎么教出这么浑不吝的徒弟的?还一教教出三个。
被长老们腹诽的喻无音却全然不在意,弟子们没有哭天喊地她反而十分欣慰,对比起来几位长老都太过于情绪化,还不如她徒弟稳重。
她身殒之时虽然未来得及留下讯息,但她相信三个弟子会打理好各种事宜。
喻无音思绪有些时断时续,她料想是这残魂不太稳定,再回神时发现四位长老已经走了,约莫是被气走的,洞府门口只剩她和她的三个徒弟。
三人谁都不说话,花元酒倚着门口山石低头转柳枝,游缨始终面无表情,陆三千的眸光动了动,黑沉沉的眼珠毫无征兆地朝着喻无音的方向看过来,还没等喻无音有所反应,陆三千的目光就毫不停顿地略过她转开了。
喻无音无声地叹了口气。
方才一瞬间她差点以为是师徒间的灵犀相通。
托梦也不是没试过,没用。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要交代、或者有什么放不下的,她的身后事直接遵旧例,和以前的每一任洞主仙逝时一样,若无指任,就由亲徒中修为最强的人来继任,一切顺理成章,小玲珑不会有什么变化,换个主人而已,她早知道自己不会活很久,只是没想到死得这么快。
可她这副残魂却死撑着,总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无法消散解脱。
十分难受。
喻无音生前从没遇到过自己解决不了的事,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束手无策,如果她尸体还在,怕是会死不瞑目。
又有人过来了。
“喻无音的魂灯,真的灭了?”来人声音轻柔。
喻无音抬眼看过去,其实不用看见人,听声音她就知道是谁。
祝怀心。
她和祝怀心从小在蓬莱一起长大,曾经并称蓬莱双姝,一个师从何不辞,入小玲珑洞天,一个师从九方妙仪,入水悠悠洞天,都是同辈里独一无二的佼佼者,不过何不辞死后喻无音继任小玲珑,成了五长老之一,生生压了祝怀心一个辈份,双姝也就名不副实了。
祝怀心身后还跟着个女弟子,喻无音认出是方才在树下制止同门的那个,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道原来她是祝怀心的弟子。
陆三千他们连长老的面子都不给,自然也不会搭理祝怀心。
“节哀。”祝怀心似乎没觉得他们慢待,礼数周到地行了个默哀礼,她弟子也认认真真行了一个。
游缨这时忽然开了口:“师尊的魂灯真的灭了……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入师门。”
她表情轻描淡写,语气却很决绝,仿佛这话早就在她心底压了很久。
喻无音:“……”
等等。
从这么早的时候就开始后悔吗?
“师姐这话说的,师尊听见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花元酒说,“怎么,离了师门你还能去哪?”
游缨淡淡道:“师弟操心自己吧,继任师门要忙的事可不会少。”
花元酒嗤笑一声:“谁稀罕,刚才和长老们说着玩的,就算要继任也是大师兄,轮不到我。”
“我无此意。”陆三千说。
洞府外陷入一片寂静。
喻无音觉得她找到自己死不瞑目的原因了。
她的三个亲徒话中有话,谁也不给谁正眼看,对于继任师门都十分反感,当着祝怀心这个外人的的面毫不在意地展露出什么叫“此师门全然一盘散沙”,随即更是付诸行动各自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祝怀心站在洞府外未走,半响后轻声道:“可怜。”
“师尊是说喻长老吗?”女弟子问。
一朝身殒,门下弟子却无人愿意继任师门,也不见他们悲伤难过,当然,每个人表达情绪的方式不同,外人不可妄论。
“说她三个徒弟。”祝怀心摇了摇头,“悲不可见泪,喜不能舒容,过于深藏讳莫可不是什么好事,把徒弟教成这样,叫人看得生气……算了,我们走吧。”
喻无音:“……”
祝怀心说她弟子可怜?还有那句“算了”是什么意思,她怎么听出一股失望的味道?
神魂深处忽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感,喻无音按住眉心,思绪开始陷入混沌,忽而茫然不知身处何方,忽而又回到了小玲珑教导弟子的那些日子。
花元酒修行不用功被她罚跪,稍有偷懒,被她随手弹出的灵力击中肩膀,小徒弟疼得龇牙咧嘴,连忙规规矩矩跪好;
学宫教习的仙君来告状,陆三千趴在书案上睡了一天,叫醒了翻个身继续睡,十分放肆,当晚被她扒了衣服关进霜寒秘境,不在里面学会教习所教的术法不准出来;
游缨在学宫殴打同门,禁课十天,教习罚她抄书十遍,喻无音又加了十遍,亲自守着她抄,抄错一个字再加一遍,游缨垂着眸写字,难辨表情;
学宫又来告状,游缨伙同花元酒在教习的仙君必经路上布法阵陷阱,陆三千给他们放风,三人被当场逮住,一起停课半月,期间喻无音只能领回小玲珑亲自教授,按照学宫的三倍强度加训;
……
林林总总,全都是她勤勤恳恳教导三个徒弟的画面。
难道她做的这些都是错的?
可弟子犯错不就该罚,不然如何教导?他们要是不怕她,又怎么会认真修行。
喻无音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头总算不疼了,那些反反复复掠过的画面也远去了,神魂安稳了下来,她无端的感受到一种将要解脱般的踏实平静,反而不安起来。
她面前出现了一轮从未见过的、散发着皎洁光辉的月亮,洗炼一般的月华水一样铺洒在她身上。
这是什么,月亮哪来的光?
就在喻无音伸手想要去捞一把月华的时候,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景色。
是小玲珑洞天内她自己的住所,她倚在窗边睡着了,窗户开着,外面是郁郁葱葱,山石林立的庭院,风中檐铃清响。
喻无音舒了口气,原来是做梦了。
几日前她也是这样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十年前,之后每次睡着再睁睛她都会恍惚,不确定是不是南柯一梦,梦到自己死去,又梦到自己溯时重生。
方才好像梦到了什么。
……记不清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低头发现手肘杵在窗棂上,手臂上被搁出了一道红印,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脉搏,目光逡巡了一下,找到庭院正中的一株被灵力层层包裹起来的兰花。
那株兰花是她师尊何不辞亲手养的,他去世后就开始有了枯萎之相,喻无音怎么都救不活,只能用灵力灌养,可还是无济于事,一个多月后,兰花还是彻底枯死了。
现在那株兰花枯了一半,距离何不辞去世已经快一个月了。
喻无音的手指搭上了腕间脉门,感受到清晰有力的脉搏在跳动。
她不是残魂,她确实还活着。
她动了动手指,围绕在兰花周围的灵力也跟着流动,回到十年前,修为也跟着退步十年,以她现在的灵力依旧救不活这株兰花。
洞府外的禁制符阵一阵波动,喻无音再次释出灵力顺着兰花根部灌溉进去,兰花枝叶抖了抖,似乎更蔫了,她不死心地调整灵力继续往里钻,随手弹出一道通讯符:“何事?”
“喻师姐……”洞府外是个年轻的小弟子,声音顿了顿,显然还没习惯喻无音突然从同辈师姐变成比自己高了一辈的洞主身份,卡了一下才连忙改口,“喻长老,掌门召集各洞主去大殿,商议自明日起的弟子选拔事宜,问你是否出席。”
喻无音没回答。
外面的弟子等了一会,见里面依旧没动静,便明白了喻无音的意思。
何不辞长老刚去世没多久,喻无音是他唯一的亲徒,撑起师门已是辛苦,何况还要消化师尊的死,不想出席蓬莱弟子选拔那样的人多闹哄的场合大家都理解,所以掌门也只是遣人来询问,并没有非要让喻无音出席的意思。
他正要离开,洞府口的传音符“嗡”一声再次响起喻无音的声音:“九方长老在大殿吗?”
小弟子愣了愣,很快回答:“四位长老都已经在大殿了。”
“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喻无音说。
“是。”小弟子得了信,行了个礼,先行回去复命了。
洞府内,喻无音正在回忆上辈子收徒的事,她没去大殿商议,也没出席那几日的弟子选拔,最后一天才去了现场,从通过重重关卡和考验的人之中挑走了天赋最好的三个。
时至今日,喻无音从未质疑过自己选徒弟的眼光,陆三千他们三个虽然性情乖张,修行总是惫怠,得靠她盯着督促,少不了惩处责罚,但确实天资聪颖根骨绝佳。
不过她忽然想起来,上辈子经常被叫去学宫听教习告状的时候,祝怀心也被叫来过,但和她境遇完全不同。
教习的仙君对她说话虽恭敬但忿忿然,夸完她徒弟天资绝佳后再接一串语重心长的“但是”,对祝怀心说话的时候就不生气了,面相都是慈祥的,哪怕也是在告状,说祝怀心弟子悟性不算优秀,却着重夸奖对方勤勉上进心性宽和讨人喜欢。
勤勉上进,是喻无音一直致力于培养的弟子品质,主要靠罚。
祝怀心靠什么?
想到这,又想起祝怀心那句“可怜”的评价,以及一盘散沙的三个徒弟。
喻无音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兰花半枯的枝叶:“既然重来一次,就不要重蹈覆辙了。”
喻无音:虽不理解,但我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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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