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该知道,自从踏入了宫门里,就不应该抱有别的幻想,可是墙外的笛声一声声的穿过这又厚又高的墙,把她原本平静的心搅开了。
她抱着琵琶在外面听着,兴之所至放下了琵琶,拿出琴来合奏了一了一曲,那笛声停顿了一下,随后和她附和起来,一曲奏完,三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只觉得自己已经飞出了宫墙。
相识满天下,知音有几人。
自那日起那笛声没有断过,三月的琴声也没有停过。
他真想去看看外面的那人是谁,可是晚上他们司乐局的人是不能出去的,外面有侍卫在巡查,可是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他是宫里面的人,她进宫没有两天父亲获了罪家中成年的男丁全部被杀,女子被送去了官窑,只有她算是幸运的。可是又能怎么样,家已经没了,出去更不可能,只能老死在这宫里。
三月的母亲是那河州乐坊的普通的乐妓,他母亲技艺一般,三月的天分却极高,她的母亲是父亲一直养在外面的外室,十三岁那年皇宫要采选宫女和乐女,父亲只是一名名不经转的小官儿,家里妻子强势不忍自己女儿去,就把她的名字填报了上去,说是家里妾生养的孩子,塞给了宫里来的人好多钱来搪塞她的身世。
她跟着母亲各种乐器早就学了个遍,母亲曾经问过她“啊月,你喜欢什么乐器?”
“最喜欢古琴”稚儿不懂大人的颜色只挑着最喜欢的来
他母亲秀气的眉毛紧蹙起来,摇了摇头“不成,不成,那是男子所爱,你这样的僭越了”随后叹了口气“或许不该教你这些你够不到的。只教你琵琶就好了”
进宫之后三月不敢太过于显示自己的才能,只把水平放到和平常人一样,只是从那一晚之后三月晚上会去和外面的笛声,拼尽全力演奏出琴笛合奏的美妙。
像是一种默契一样,两人夜半时分就像是约定好了一样。
三月猜过外面的人会不会是那个男乐师,甚至有机会的时候会偷偷的看宫内的男乐师,尤其是带着笛子的,她探寻的目光看过去,和一个长相俊朗的年轻人对上,那人穿着乐师的衣服,棕色的帽子戴的高高的,他也正在看她,但是那人看到三月手里的琵琶之后,又转过去了目光。
三月浑身血液沸腾起来,攥紧了手里的琵琶。
晚上的时候,笛声响起三月拿出琵琶来谈的是古琴和笛声的调子,那边的笛声顿了顿,随后和她的琵琶声附和起来,三月再用这种办法告诉白天那人。而她猜的也不错,那人正是夜半吹笛子的人。
他们见面的时候甚少,只有每逢大日子的时候两人隔着人群远远的望一眼,更是没有说上过一句话啊,但是三月看到他的眼神他就知道,他也认出她来了。
有一次国家庆典他们隔着模糊的帘子,三月看了好几眼也感受到帘子那边来的目光,三月低头弹奏,弹奏完之后,三月感受到右边的目光,她偷偷的向右边看了看,她看到皇帝身边的崔真正在盯着她,三月来不及看清楚他的眼神,她就低下头去,眼神匆匆一瞥撇到了崔真正压着剑的手。
等出了门,三月知觉回到身上,她能感受到她背后都湿透了。
崔真是这个宫里的总管太监,手里面捏着的都是人命,三月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只是这个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只知道这个人给最得宠的宸妃办事,是皇上身边的近臣,宫里宫外的人他都能不知不觉的杀。有一个小太监偷偷的说崔真,第二天就因为办错了事被拔了舌头。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三月在宫里待了十二年,时间越长三月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和□□分开了,这宫门大墙越来越锁不住她。但是她的肉身一辈子都出不去,除非死,她注定活着的时候逃不出去。
三月和乐坊中弹箜篌的玉穆很好,偷偷的和她说过许多的知心话,玉穆也一样,只是玉穆的心上人是一个将军,玉穆说那人为人很好很刚毅,只是他去了边沙苦寒之地,去打仗了只怕这辈子也回不来见不了面。
日子本来很普通,可是一个消息像是惊雷一样,炸开在后宫他们这里不显眼的地方。
玉穆突然的成为了皇上的新宠,被封为了玉贵人,玉穆成为贵人的第一件事就召见了三月,三月跟着来人的嬷嬷规规矩矩的行礼,抬起头看见往日好友穿的华贵,眼神哀戚的看着她,那身衣服像是更重的枷锁一样,给本就在牢里的她们上了更大的刑法。
玉穆越来越寂寞,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哀戚,每次三月都能看见她的眼神里面一片黑暗,半分的火光都不见。
“我这辈子本来就出不去,现在也一样还能怨什么呢?”玉贵人听着三月弹琴,看着他嘴角带笑眼神却十分的哀伤,皇上对她只是鱼水之情,过了也就忘的差不多,把她从一个角落丢在了另一个角落。
三月停下手抬头看着玉穆安慰的说道“娘娘别这么说”
“你不一样,三月,你还机会我听宫里人说皇上仁心要大赦了,你还有机会出去。”玉穆含笑的看着他
三月也听到过消息只是不敢确定现在听玉穆这么说,她像是眼底有火光一样。可是看到玉穆眼睛她心头又替她悲伤。
“你和那个小乐师最近见面了吗?”玉穆突然含笑的问
三月低下头,面色一片绯红“一个月前大典,远远的看见了。”
他们隔着人群相望这么近又这么远。
“真好”玉穆说着微叹了一口气“可惜我人微言轻,不然我一定帮你和她。”
三月抬头看着她,对她笑了笑,表示没关系。
这个时候玉穆抬起脸对她微笑“听说将军过段时间要凯旋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她。”
三月听到这话吓了一跳,吃惊的喊了一句“娘娘”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稍微放下心来。
玉穆看着她摇了摇头说“放心吧这里不会有人来的。”慢慢的走过去摘下头上的金步摇,戴在了三月的头上“这个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告诉我以后要送给最重要的人,但是只怕没有机会了,你要是能出去,把它也带出去吧。”
她把金簪给过将军,将军没收,反而反手戴在了她头上,说步摇很配她,要她好好戴着别送人。将军长的比这世间任何的女子都要美要媚,可是将军的却比天下所有的男人更好更英雄。
玉穆不想要唯一的念想陪她老死在宫里,不管是怎么样,步摇应该是自由的,她想把它送出去。
因为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三月关切的安慰她不要多想,其它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们从哪儿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关于玉穆零零星星的消息从别的宫人的嘴里听说,说她做了娘娘,怀了孩子,只是没生下来,随后被传出在宫中行巫蛊之术,被绞杀了。三月知道玉穆不会这么做,所谓的巫蛊之术是她带着贴身宫娥,在外面放祈求战争平安的孔明灯时,她宫里的宫娥给她整理被子,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宫娥利索的去了宸妃宫里检举揭发。
这一切快的不真实。
玉穆被绞杀的那天,三月绣花的手扎偏了扎到受伤,血珠出来染红了她绣的白色牡丹花。
巫蛊之事牵扯甚大,平常几个还算得宠的妃子都被指认,这件案子的主审就是崔真,死了好多人,宫里人心惶惶。
三月没有在大赦出去,本来名单上面有她,只是后来嬷嬷来念的时候,册子上面她换成了别人。
后来玉穆死后没多长时间,她就被人检举说是原来和玉贵人走的近,一段时间玉贵人日日找她弹琴,三月百口难辨,他说自己愿望却没有人信。她被人拉进大牢,连问都不问鞭子就抽了下来,刚开始三月居然没觉得疼,随后背后就像是炸开一样,鞭子上面沾的是盐水,为的是等到晚上的时候让犯人更难熬。
三月看着窗口处透过来的阳光,这怕是冬天阳光最好的一天,三月心想,这时候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平静,她突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也算是熬到头了,只是还有一件事不甘心,她还没有和那人说上一句话。
行刑的人端着白绫进来,分明是丝绸却比刀子还凉,三月看着窗口的那点儿阳光。
“我问你你认是不认。”背后行刑的人勒着她的脖子问
叫她认什么她明明什么都没做,玉穆的案子也早就结了,现在只是排除异己多拉上几个无辜的人罢了,好像死的人越多这个案子就又多真实,多有说服力一样。
其实她认不认对别人没有一点儿影响,行刑的人等她死了,拿着她的手在纸上摁下手印也一样,没有人会去查,只是不如活着的时候认罪好,不落人口舌。
脖子上的白绫越来越紧,三月心里的恐惧在这个时候放到了最大,她在想不知道自己母亲现在过的怎么样,自己的琴和琵琶传到了谁的手里,会不会每天帮她擦拭,玉穆给她的金步摇她藏着自己箱子里面,她答应过玉穆要带着金步摇出去,她现在才想到自己似乎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还没有做。
三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来一点声音,脖子上的白绫越来越紧,她的脸色变得青紫。
她死死的盯住那缕阳光,然后又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这个时候牢门处传来一个声音,她脖子上面的紧迫感迅速的消失,她剧烈的咳嗽起来,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双拿金线绣着的鞋子,上面镶嵌着价值不菲的玉珠,三月视线上移,那人背着窗口的光,像是给他度了一层金色。三月看不清来人的表情。
“崔大人贵脚怎么能踏足这种地方呢,有什么事情您知会奴才一声就得,奴才一定给您办的漂亮。”刚才行刑的人此时恨不得趴在地上,头紧紧挨着地,额边上的汗珠留在地上。
崔真向前走了几步,脚在他的手狠狠的撵着,也不说盯着地上的人,地上的人呲牙咧嘴的忍者不敢动半分。
“我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面窝着,狗东西做什么事情还学会自作主张了,谁给你的胆子。”崔真斜眼看了一下地上的人开口道
“大人大人冤枉那个,大人冤枉呀,我也是听上面的命令,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呀”他把头磕的更响,额头上的血流在三月的脚边。
崔真目光转了过去,眼光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三月看着那道目光,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然后像是生出一股勇气一样,直直的迎过去,她也在看着他。
崔真忽然笑了一下,大步走了过去把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我请求陛下给我赐婚,宫女里面我最中意你,陛下就把你赐给了我,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对食了,现在已经没事儿了不用害怕。”崔真说话的口气算是软和,三月懵懵的听完然后不明白的看着他。
“狗奴才滚吧”崔真看着地上的人说,那人如同大赦一般,连滚带爬的真的滚出了牢房。
三月喘着粗气看着他,她大半的身体依靠在崔真身上,现在的她实在是没有力气站着,眼前的人忽然越来越模糊,三月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她在闭眼的时候看见了崔真紧皱的眉头。
三月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天,日头偏西。
三月睁眼看着屋子里面穿梭的人,好多的丫鬟太监忙碌着,她挣扎着起来,一个穿着蓝绿色夹袄花裙子的小丫鬟看见了,急匆匆的喊。
“夫人醒了,刘太医快来看看吧。”
这时候从外面走过来一个穿着太医院衣服的人,那人有些年纪蓄着一把羊须胡子,三月不认识她但是她看着太医的衣服,当时吓得在床上不敢动。
刘太医搭上手绢给她搭脉,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沉了沉说道“没大碍了没大碍了,养养就好,夫人要多休息,我开几副将养身子药,每天记得睡觉前给夫人服下。”随后小丫鬟跟着刘太医出去了。
屋子里面没人,小丫鬟出去之前告诉她,有什么事情叫一声就好。
晚上的时候三月没吃几口饭,干瞪着眼睛在床上看着,夜半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三月身体僵了一下。
崔真慢慢的走进来,像是怕惊动她,看到她没睡,调整脚步站在窗边。
三月蹭的坐了起来,牵动了伤口,她忍者疼脸上表情古怪。
崔真看着她的样子,抬起双手伏在她的双肩,往后面慢慢的送力,叫她躺下,三月随着他的动作躺在床上看着他。
“这边离着你乐局不算远,以后你走着去,我跟你乐局的掌事已经说了我们的事情,以后你不用住在乐局那边了,这把我都打点好了,有伺候洒扫的人,不用你自己忙,另外有什么就跟丫鬟晴儿说,再有什么就直接跟我说。”说着也不等三月说话接着就说到“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了,等你好点儿了我再来看你。”
这边是宫里偏西的一所院子,是崔真的住处,原本他不住在这里,后来三月听说搬到了这里来。他权势滔天得罪的人不少,巴结的人也要踏破门槛,三月自从进了他的院子,乐局里大掌事看到她也是尽力的去讨好,三月性格和顺不骄不躁,虽然不喜欢这样,但是最起码少了平时许多别人刁难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