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动作,忽然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
“我刚离宫那会儿,也是这样,在溪边,沈四瞧见我不会自己包扎,看我把脚裹得像个粽子。”
虽然时至今日,他依然没学会怎么给自己裹脚。
谈阡低低“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那时他就在不远处。看着溪边那两个半大少年,一个笨手笨脚,一个气急败坏地数落。按旨意,他本该上前,恭谨地替那位金尊玉贵的小世子料理伤处。
可他没动。
只漠然移开视线,权当未见。
心底漫上的,是一股尖锐而冰冷的膈应。皇族子弟,金玉其外……何等尊贵,又何等腌臜。凭什么,要他俯身去碰那样一双脚?
如今,却不同了。
放在心上,捂在胸口,连名带姓都烙进骨血。
休整片刻,三人再度上路。换了鞋袜,裹了披风,别温瑜果然觉得轻快许多。身上一轻快,嘴上便也闲不住,一路叨叨絮絮说个没完。
龙骨刀在一旁听得太阳穴直跳,起初还能敷衍应和两句,到后来恨不得自己真变成头驴,能把耳朵卷起来堵个严实。
谈阡却截然不同。无论别温瑜是问江湖轶闻、前朝野史,还是突发奇想打听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琐事,他都能从容接上话头,娓娓道来,甚至能随口引申出当朝某位九品小官后院里养了几房妾室、各自什么来历。
别温瑜说到最后,嗓音都有些发干,却仍意犹未尽。
他在宫里那些年,身边能说上话的,不过一个叫福安的小太监。皇兄为稳固端王府之势,时常离京巡察,一走便是数月。在太后与陛下跟前,他必须恭谨温顺,谨言慎行,从未有过这般畅所欲言的时候。
就像从前在深宫里,只能对着谢池春悄悄送来的话本子自言自语。如今这话本子里的故事,却变成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清俊温柔的郎君,成了他触手可及的月亮,日日夜夜,伴在身侧。
又行了数日,雪霁云开,山势渐显峥嵘。
远处雁荡群峰如黛色屏风拔地而起,云雾缭绕其间,偶有飞鸟掠影,鸣声空灵悠远,山脚下的小镇已遥遥在望。
龙骨刀眯眼望向前路:“前面就是雁荡镇。今夜先在山脚歇脚,明日一早进山。”
谈阡微微颔首,侧目看向身侧的别温瑜。
连日的奔波让少年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正新奇地打量着远处隐在云雾中的山峦。察觉到谈阡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嘴角扬起:“我们到了?”
“到了。”谈阡伸手替他拢了拢披风风毛,“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明日便能见到故人。”
别温瑜眼睛更亮了:“花似锦前辈……真的会见我吗?”
“会。他既允我带你前来,便不会拒之门外。”
近镇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沿街灯笼次第亮起。镇子不大,因地处要道,客栈酒肆颇多。
三人寻了间不起眼却干净的老店住下,小二热情地送来热水热饭。龙骨刀照例先灌了半壶烧刀子,这才撕着馒头道:“明日,见到封春那臭小子,你们得站在我前面。”
谈阡不置可否,只将剔净刺的鱼肉夹到别温瑜碗里。
夜深人静时,别温瑜趴在窗边,仰头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喃喃道:“抬怀,花似锦前辈……是个怎样的人?”
谈阡走到他身后,将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略一沉吟:“是个……呃,很贤惠的人。”
“贤惠?”
这词用得实在有些……别致。别温瑜忍不住笑出声:“那可是天下第一的剑客啊。”
谈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花似锦……本也不是个贤惠人。他当年下厨像练毒,酿酒像养蛊。我与他相识,是在昆仑大会前夕,前往昆仑的路上。行至山脚时,碰见封春正懒洋洋靠在路边的石头上晒太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那时日光正好,封春被光晃得眯了眯眼,抬头瞧他时,睫毛轻轻颤了颤。花似锦便一口咬定,人家是看上他了。”
“其实封春那时,是个父母双亡的富家公子,身边随行的仆从护卫,若排成一列,怕是从京城能一直站到襄阳城。”
“那些年,打封春主意的人可不少,男男女女,大多冲着他那万贯家财。”
“图他家产?”别温瑜好奇地追问,“那花前辈是……”
“他?”谈阡失笑摇头,“他图人家身子弱。”
“啊?”
“封春日日需晒太阳补阳,又因先天不足,时常晕眩。花似锦初见时,只当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在犯懒。后来见他晕了两次,才知是真病。”谈阡道,“自此便日日守在封春晒太阳的那块石头旁,美其名曰护法。”
别温瑜听得忍俊不禁:“这算哪门子护法?”
“他说,昆仑山脚下精怪多,万一把这小公子叼走了怎么办。”谈阡道,“实则那时,光是打着护卫名号接近封春的江湖人,就够编成三支镖队。有想劫财的,有想攀附的,还有想照顾他一辈子,顺带继承万贯家财的。”
“那封春公子就由着他?”
“起初自然是不肯的。”谈阡道,“可花似锦是谁?天下第一的脸皮,配上天下第一的剑法。今日说‘公子体弱,在下略通医理’,明日道‘山中风大,我为公子挡风’,后日干脆拎了食盒来,说是‘亲手熬的参汤’,尽管那汤的颜色,瞧着像练功走火吐的血。”
别温瑜笑倒在他肩上:“那封春公子没被他毒死?”
“差一点。”谈阡一本正经,“第一次喝汤后,封春躺了半日。花似锦急得满山找解药,最后才知,是他把老参当萝卜,放了三斤。”
“……”
“后来他便学乖了,不敢再碰灶台,改为每日清晨去山巅采露,说是‘无根之水最养人’。又不知从哪听说红枣补血,便日日揣一兜红枣,见缝插针往封春手里塞。”
“封春公子……收了?”
“收了。”谈阡轻叹,“大约是没见过这般执着的傻子。旁人图他家产,至少还会说几句漂亮话。花似锦倒好,只会硬邦邦递红枣,说一句‘吃了,别死’。”
别温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这、这哪是追人,分明是喂兔子!”
“谁说不是。”谈阡眼中也漾开暖色,“可封春偏偏就吃这套。他说,那些巧言令色的,他见得多了。倒是花似锦这般,把‘我怕你死’写在脸上、塞进红枣里的……独一个。”
“后来呢?”
“后来?后来有一日,一个自诩风流的江南才子,带着厚礼前来,说是仰慕封公子才华,欲结为知己。话里话外,却绕着封家的茶园与丝绸庄子打转。”
“那才子正说得口沫横飞,花似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抱着剑,冷着脸往两人中间一杵。他也不说话,就盯着那才子看,才子被看得发毛,强笑问:‘这位兄台是?’”
“花似锦言简意赅:‘未来夫君。’”
“封春当时正捏着颗葡萄要往嘴里送,闻言手一抖,葡萄滚落在地。那才子更是瞠目结舌,指着花似锦‘你你你’了半天,拂袖而去。”
“等人走了,花似锦才转身,对封春正色道:‘此人眼神不正,图你家产,绝非良配。’”
“封春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图什么?’”
“花似锦一愣。封春大概没见过这么笨的人。后来,昆仑大会结束,花似锦封剑归隐。离山那日,他背着剑,牵着马。马上坐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封春,怀里还揣着一布包晒干的红枣。”
谈阡一边讲着旧事,一边顺手将人抱到了榻上。别温瑜听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地追问道:“那你呢?你当时在做什么?”
“你觉得……是谁替他试的那碗汤。”谈阡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封春虚不受补,昏沉了半日。我是气血过旺,不得不打坐调息了整整一天一夜。好不容易将那股横冲直撞的药力化开,正想喝口清水润润喉……谁知花似锦觉得那人参汤扔了可惜,见我打坐调息、面色红润,便断定那汤‘甚合我体质’。于是二话不说,拎起砂锅,将剩下的大半锅……全倒进我房里的茶壶中了。”
后果可想而知。
别温瑜瞪大了眼睛:“然后呢?你又喝了一壶?!”
谈阡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回忆起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燥热:“我哪知道壶里不是茶?调息完口干舌燥,顺手就倒了满满一盏……”
“然后?”
“然后,”谈阡叹了口气,“我不得不连夜爬上昆仑雪线,在冰窟里打坐了三天三夜,才把那股能把人烧成灰的补劲儿压下去。花似锦还纳闷,问我是不是悟出了什么寒冰属性的新功法,怎么浑身冒白气。”
别温瑜笑得在他怀里打滚:“花前辈他……他是不是对进补有什么误解?”
“他不是有误解,”谈阡面无表情,“他是根本觉得,但凡没毒死人的,都是好东西。后来封春委婉地表示,再也不想看见任何汤药,他才罢手。改成每日盯着封春吃饭,非要数着米粒,看他有没有吃够三碗。”
“封春公子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谈阡眼底浮现一丝同情,“花似锦的理由是:‘你太瘦,风一吹就倒。倒了我还得扶,麻烦。’”
别温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这真是……天下第一的剑客,天下第一的照顾人法子!”
谈阡无奈摇头:“但凡花似锦下厨,方圆十里,连耗子都得搬家。我那时才顿悟。原来剑法登峰造极之人,做起番来,也能达到一种‘焚琴煮鹤、暴殄天物’的全新境界。”
别温瑜擦着笑出的眼泪,忽然想到什么,眨眨眼问:“可你方才为何……还说花前辈‘贤惠’?”
谈阡淡淡道:“因为他疼媳妇啊。”
别温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