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选择 第55章 第 55 章

临近中午时，两人驱车回到 Celestia。会所还是那副气派的样子，霓虹招牌在午后的光线下没那么显眼，门口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站得笔直。但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两人刚走到前台，就有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挂着那种过于周全的职业笑容。

“两位好”他站定在两人面前，微微躬身，语气从容，“我们老板说，他在等你们。”

顾寒城的手在口袋里微微停了一下。沈清御含着嘴里的棒棒糖，眼皮抬了抬，打量着面前这个工作人员。没人通报，没人预约，从他们踏进这扇门到对方迎上来，前后不到一分钟。对方甚至没有核对身份，就好像早就清楚他们一定会来。

顾寒城没有动，声音平淡：“你们老板认识我们？”

工作人员保持着那个标准的笑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大厅右侧那扇曾经隔着面具和徽章才能进入的门：“这边请，老板在里面。”

顾寒城和沈清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和自己相同的疑惑。没再多问，两人跟着工作人员穿过铺着暗纹地毯的走廊，皮鞋踩在上面没发出一点声响，两侧墙壁挂着的抽象画框里，颜色诡谲的色块在暖光里沉得发闷。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工作人员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里面立刻传来一道沉缓的男声：“进。”

推开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框眼镜，看见两人进来，，目光先落在沈清御脸上，顿了两秒才移开，最后停在顾寒城身上：“二位来了？”

顾寒城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很快收了回来，语气带点淡：“墨老板？”

男人笑了笑，引着两人坐到靠窗的会客沙发上，示意秘书进来倒茶，自己才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面，我是....苏研辞。”

顾寒城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目光在对方脸上扫了两遍。

“姓苏？”

苏研辞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金框眼镜，嘴角那点笑意没散，答得很自然：“在外工作，谨慎点比较好。”

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视线从顾寒城脸上移开，落回沈清御身上，没有急着往下说。

沈清御坐在顾寒城身侧，没碰面前的茶，嘴里那根棒棒糖已经化得只剩薄薄一层，糖棍搭在嘴角，眼神平静地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苏砚辞这次没有戴面具，也没有藏，只是换了一副更寻常的姿态坐在他面前。

沈清御把嘴里的糖棍取下来，放在桌角，语气平平地开口：“墨老板这个称呼，是专门给别人叫的？”

苏研辞看着他，笑了一下，答得很直接：“你们也可以叫我别的，看你们习惯。”

顾寒城没有绕弯子，放下茶杯，看着苏研辞，语气平平的，却把话压得很实：“苏先生既然知道我们要来，那我们就不客套了。今天来这里就一件事，瞿峰年把一批违禁品运到您这里来，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苏研辞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了看顾寒城，又看了看坐在旁边没出声的沈清御，脸上的表情没有表演的痕迹，更像是一种实打实的意外。

“违禁品？”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推了推眼镜，“这件事我并不知情。”

顾寒城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苏研辞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又补了两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这家会所所有营业内容都有正规的经营许可，从餐饮、拍卖到会员制服务，都能查证。违禁品这档事，我是真的不知道。瞿峰年确实来过这里，这一点我承认，他在会所有固定的消费记录。但他来做什么、带什么人来，我这边没有理由逐一掌握。”

他说完，重新看向沈清御，目光平静，没有回避。

沈清御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苏研辞刚才的每一个字都收进了耳朵里。他嘴里那点甜味早就散干净了，此刻脸上的表情跟进门时没什么两样。

沈清御当然知道对面坐着的是谁。苏研辞就是墨蛇，也清楚这个名字背后压着多少旧事。但他不能说。说出口的那一刻，就等于把自己的过去也一起摊开在顾寒城面前，而他现在还没有准备好。

况且，他有证据吗？

周海成只说听瞿峰年提过一句“墨老板”，没说是谁，没说全名，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摆上台面的东西。沈清御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几条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听和看。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轻，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绕着这间办公室慢慢走了两步，目光像上次在拍卖场里那样，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的摆设。苏研辞坐在单人沙发上没有动，只是偏过头，视线跟着他移动，等他把这些地方看完。

沈清御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碰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像是对刚才那段对话完全不在意：“茶不错。”

“喜欢就好。”

苏研辞话音刚落，沈清御已经走到了办公室后排的落地书架前，指尖扫过一排烫金书脊，最后停在一本封皮脱了一半的旧相册上。他微微顿了顿，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侧过脸看向苏研辞：“苏先生在这里开会所，多久了？”

“五年多了”苏研辞答得爽快，“之前一直在南边做进出口生意，后来搬来这边定居，就开了这么个地方，方便朋友聚一聚。”

“进出口？哪方面的？”

“大多是艺术品和古董，偶尔也走些奢侈品，都是正经报关的”苏研辞笑了笑，“要是感兴趣，回头我可以派人上门送两位几件。”

沈清御听到那句“送两位几件”，轻轻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指尖从一本本烫金书脊上掠过去，像只是随便看看。他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松下来，少了平时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淡，灯光下的侧脸显得很干净，看上去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苏研辞视线跟着他移动，脸上那副温和客套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但心绪已经在那一瞬间飘远了。

他想起那间地下室，铁门、潮湿的墙壁、角落里蜷缩着的人，浑身是伤，血迹斑斑，垂死的样子像一件被丢弃的残次品。

苏研辞还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门口看了多久。他见过太多被打服的人，也见过太多强撑着不肯服软的人，可那个蜷在角落里半死不活的人，在刀锋贴上自己脖颈的瞬间，竟然还想着往前送半寸。刀刃划开皮肤的时候很浅，血珠渗出来顺着领口往下淌，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下一秒会不会死。

手腕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肋骨可能断了几根，嘴唇全是干裂的血口，眼睛里全是光，不是恐惧，是狠，是想把眼前的人生吞了的狠劲。他伸手碰了碰那人颈侧伤口边缘时，那人猛地挣了一下，手边不知哪来的碎铁片划过来，堪堪擦过他的脖子，留下一道血痕。

这种上赶着送死的疯劲，他可太喜欢了。

一个连命都不要的疯子，比那些规规矩矩站在走廊里向他鞠躬的人有意思得多。苏研辞记得很清楚。那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被一个快要死的人伤到。也是那一次，他当场改变了主意，把人带了回来。

他从没看错过人，沈清御跟了他以后，那股疯劲仍会动不动就给他一个惊喜。

他看着沈清御的侧脸，眼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那种疯劲，还在，但是...被小狐狸藏起来了。

沈清御的指尖还搭在书架边缘，不知道身后有人在想什么。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恰好撞上苏研辞的目光，平静地回视了一秒。

顾寒城站在旁边，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轻咳一声，朝沈清御扬了扬下巴：“看好了？有没有感兴趣的，让苏老板送我们好了。”

沈清御勾了勾嘴角，晃了晃那本半脱封皮的旧相册：“倒是对这本有点兴趣，不知道方便不方便看？”

苏研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把相册抽出来递到他手里：“没什么不能看的，都是些旧照片，放了很多年没动过了。”

沈清御接过相册翻开，扉页上落着层薄灰，他拂开灰，一页页慢慢往下翻，大多是些早年的风景照，还有几张苏研辞年轻时和生意伙伴的合影，翻到后半段，相册忽然空了好几页，只剩最后一页压着一张孩童的拍立得，照片上的小孩眉眼还没长开，却能看出就是沈清御。

沈清御指尖顿在照片边缘，没抬头，声音还是淡淡的：“这是？”

苏研辞靠在书架边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语气听不出情绪：“捡来的一张旧照片，看着顺眼就一直放着了。”

“那可真是太顺眼了，照片是记忆最好的载体”沈清御把相册上，“那就不打扰苏先生好好回忆往昔了。”

苏研辞抬了抬眼，嘴角那点笑意没动：“二位今天来，总不是就为了看一本旧相册吧？瞿峰年那批东西，我要是真知情，也不会放任他放在我这里。要不这样，我让人带你们去库房翻一遍，要是真搜得出违禁品，我苏研辞绝没有半句推诿，直接把人连东西一起给你们送警局去。”

顾寒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苏先生这么爽快，我们要是再揪着不放，倒显得我们小气了。只是这人既然在你的地盘上，麻烦苏先生帮我们盯着点，别让他出了城。”

“这个自然，毕竟我也不想平白惹一身麻烦。”

两人没有再多留。苏研辞站起身，客客气气地把他们送到门口，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无非是“二位以后有需要随时来”“这边随时欢迎”之类的。顾寒城点头应付了两句，沈清御站在旁边，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声，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不给面子也不扫面子。

等门在身后关上，沈清御把外套拢了拢，转身就往走廊那头走。顾寒城跟在后面，没多问，两个人踩着地毯原路返回，穿过大厅，出了会所的正门。

沈清御站在台阶下，吐出半口气，终于感觉活过来了。

车子发动，汇入街上的车流里。

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之后，苏研辞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那辆车驶离。他走回办公桌边，在沙发扶手旁停了一下，弯腰捡起刚才沈清御坐在那里时放在茶几边缘的东西——一根用过的棒棒糖糖棍，上面还有点湿。

他把那根糖棍拿起来，用指尖抹掉多余的碎屑，然后慢慢叼在嘴里，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低低地笑了一声。

养了那么久的小狐狸，到头来给人留了个念想，然后转头就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