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洲云水 第2章 十洲云水

温玥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

又是一个暴雨天。

广灵寺隐于漫山白雾之间，云雾漫过屋檐，仙气氤氲，连房子的轮廓都变得朦胧缥缈。

寺庙里是一尊佛祖金身，寺庙外，是万里长阶，此地禁用灵力，若想求拜，必须徒步，一步一步爬上来。

鎏金佛身光华温润，双目微阖，眼睫毛垂落，面相丰圆慈和，不怒自威，周身浮着淡淡的光芒。

粉衣少女身上衣服脏乱，膝盖处沾染上了泥土，她的额头红彤彤一片，暗红的血沾湿了鬓边的碎发。

“佛祖在上，信女愿用自己的一切，来换取师尊的消息，信女只求再见他一面，别无所求，什么代价信女都毫无怨言。”

说罢，少女附身，又磕了一个头。

厅堂里的佛祖金身像是听不下去她的一声声哀求，终于肯露了面。

眼前金光凝聚，化为了一个和金身一模一样相貌的小人，小人悬浮空中，身上飘散着金粒。

佛祖说：“你要寻的那个人，对你很重要，甚至是高过自己生命？”

他的语气带着一个佛祖不该有的不解，还有几分惋惜。

温玥朝前爬了两步，她点头，脑后乱发晃动。

“师尊对信女有再造之恩，不管什么代价，信女都愿意承受。”

佛祖先是扫过她已经染血的额头，然后是脑后胡乱抓起的墨发，还有那双沾满泥土的纤纤玉手。

少女样貌狼狈，可眼中却饱含着一股劲。

他似乎是被她的真诚打动，朝空中一挥手，一个用金色浮沉凝聚而成的盒子凭空出现。

温玥呆呆的看着空中盒子。

佛祖再一挥手，金色盒子飞向了她。

“此物名为‘黄粱一梦’，可以帮你找到你想见之人，这是吾唯一可以帮你做的。”

少女伸出双手，稳稳接住了朝她飞来的盒子。

盒子流光溢彩，周身被金光包裹，就连捧着盒子的温玥都感到自己身体里的灵力莫名充沛，就连境界都增加了几段。

“此物，每日需供给一袋供养钱，凡间供养钱诸多，怎么得来靠你自己。切记，一次从一人手中最多获取一袋，否则乱了规矩，也是害了自己。”

“以上，是吾对你的忠告。”

“至于代价，吾日后自会来讨，你且去吧。”

话音落，眼前人像也缓缓散尽。

温玥叩首，额头上的血迹沾染地面，留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痕迹。

“多谢。”

少女看向手中的盒子，她跪在地面不曾起身，伸手轻启，盒子里一个金色漩涡格外瞩目，漩涡缓慢旋转，似要把什么东西吸进去一般。

才看了片刻，温玥的脑中就突然天旋地转，分明是反噬的痕迹。

她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黑血，地上血迹冒着黑气。

少女手臂颤抖，手中盒子一度快要掉落。

她反应过来，指尖一扣，关上了盒子，此刻才算平静下来。

少女神色忌惮，这盒子究竟是什么物件，还好她反应快，不然很有可能就栽在这了。

“速速离开！”眼前佛像金身最后给出一句忠告。

佛像声音冷淡疏离。

少女捧着盒子，一掀衣摆，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佛祖金身，金身的光芒好像比先前暗淡了几分，可她没有功夫去研究。

她将盒子收入怀中，快步跑了出去，一路下山。

少女额头因为磕头沾染的几颗石子仍在，她没有闲心搭理，全然没有注意到。

下山的路十分顺遂，对比上山的路途简直是天壤之别。

温玥没有回头，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

温玥意识拉回。

她一只手捧着少年的脸，酒意烧的她脸颊绯红，眼尾带着一丝明显的挑拨，眸光涣散。

她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少年的脖子，猛地用力一拉，二人面庞更近几分。

季临浑身僵硬的别开头，直到温玥更加肆无忌惮，将手探入他的衣领时，他终于出声制止。

“你还要抱我到几时？”

温玥眼眸一眯，格外动人：“公子想抱到几时就抱到几时，我都可以的。”

温玥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张脸，一刻也不想移开。

这副模样在旁人看来，分明就是上苑楼楼主又看上了新的男人。

红叶叹了一口气，单手叉腰，一只手捂住脸摇了摇头，急忙抬步下楼。

主公喝了酒就喜欢胡乱认人的毛病又犯了，也不知今日得罪的是哪家公子，竟然从未见过。

楼下的看客们像是早就习惯了如此情况，早就见怪不怪了，随意打量了几眼台上少年的长相，就重新开始自娱自乐。

季临抱着温玥的手臂微抖：“先下来，听话。”

说完此话，温玥还好，倒是他自己都震惊片刻，若是放在平常，他断然不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去说这番话的。

可今日，就好像是脑袋放空，脱口而出一般。

温玥单脚落地，在落地的一瞬间她轻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的踉跄片刻。

季临伸手扶她，她顺势一把扣住了少年的手，抬头笑道：“公子，可否送我回房？”

季临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她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捂着膝盖。那双白皙的腿在薄纱之下若隐若现：“我腿受伤了，一个人实在是不方便。”

眼前少女红衣翩翩，楚楚动人。

季临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他轻咳两声，点了点头，一向不近女色的人反常的同意了，这要是被师门兄弟或者陶慕之看到，都会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倒不是因为女子可怜。

他只是觉得，自己内心想这么做。

“你给我指路，我抱你回去。”

少年弯腰，重新将少女打横抱起，那双冷淡到激不起一圈波澜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她十分自然的搂住少年脖子，贴到他的耳边：“你猜呀。”

季临没有生气，只是抬眸看着一圈周围，手臂上青筋暴起。

聚光灯打在二人头顶，那一群刚刚退场，受惊的舞者围在一旁，看着台上二人的动作，时不时低头轻语几句。

少年站在原地，一步未动，只是声音略带压迫：“你确定要一直站在台上，供人观赏。”

他轻轻咬牙，一字一句道。

温玥脸不红心不跳：“这样不好吗，还是说，你害羞了？”

她手指冰凉，轻点少年鼻尖。

季临没再说话，大步从台上跳了下去，走向楼梯。

红叶迎面而来。

温玥朝她打了一个手势，她眼神疑惑，可对于主公的命令不能违背，只好机械的原地换了个方向，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季临抱着温玥和她擦肩而过，季临的视线停留在红叶身上一瞬间就收了回来，不再观望。

红叶走到台边，朝着舞者和乐师们挥手示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们继续。”

楼中温玥做出来的出格事情并不算少，楼中的老客和乐师们早就屡见不鲜了，今日他们也只当是楼主一时兴起，随意撩拨了一位少年郎罢了，都没有放在心上。

在加上季临刚刚回来，无人认识，见过之人只会感叹，少年生了一副好皮囊，并无别的。

舞者和乐师点头，不出片刻，上苑楼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歌舞升平，余音绕梁。

温玥靠在季临怀中，她仰头看着少年的下巴。

季临这张脸是凌厉的，生来就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威严。

不似寻常人的温柔，也没有那么不好相与，反而给人一种高高在上，让人不敢沾染的样子。

温玥见到这张脸的第一感觉就是这种感觉。

如梅花般高傲，凌寒独放，无人靠近，只与寒冷作伴。

“不知公子姓名？”

温玥时不时抬手撩拨一下少年的脸颊，弄得季临耳根都红透了。

曾经没做过的，现在她要做个遍。

季临没有低头，直视前方，只剩下一步一步上楼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响着。

温玥见他未回答，并没放弃，少女在他怀中轻笑：“公子拜我为师可好？”

季临垂眸看向怀中人，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

“不好。”

“为何不好？”

“师门规训，不可另拜他人。”

“公子师承何门派？”

“你是来查我身份的么。”

季临弯腰，将红衣少女放下，他语气中只有疏离。

温玥见他主动将自己放下，原本死死抓着他不肯松的手，此刻竟然主动松开了。

少女靠着围墙，嘟了嘟嘴，眼中泪光闪烁。

“既然公子不喜欢我问，那我便不问了，今日多谢公子，我先走了。”

温玥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小表情格外委屈，话语间都带着颤音。

她一只手扶着围栏，轻微提起一只脚，踉跄身姿，一瘸一拐的转身离开了。

少女转身后，那股委屈劲立马消散，她故意走的很慢，从身后看来，简直就是一副身残志坚的模样，但凡有人性一点，都会产生恻隐之心。

可她向前走出去了十来步，马上就到了尽头的房门，还不见身后有任何动静。

温玥眼珠一转，她看向自己身边的围栏。

少女故意将扶着围栏的手一滑，脚一崴，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地上扑去。

她嘴角一勾。

下一刻，季临冲了过来，一把捞起了她的腰。

少女顺势一拽，她的背砰的一声抵靠在围栏上，眼前少年瞪大双眼，垂眸看着她。

温玥声音娇俏：“公子，你又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