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蔚是在母亲的回电里知道周行止找过她的。
那天下午四点多,她刚结束一段商场监控录音的复核。耳机摘下来,右耳还留着一圈轻微的压痕。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母亲。她走到茶水间拨回去,乔母第一句话便问:“小周说的那张付款单,到底出了什么事?”
乔蔚握着纸杯,没有立刻回答。
“哪个付款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乔母显然也听出了不对:“他说有人发给他一张旧截图,问我以前是不是找人处理过你爸那件事的录音。我刚才在买菜,没说清楚,让他晚上再打。”
“他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中午一点多吧。怎么,他没告诉你?”
热水从饮水机口漫过杯沿,烫到乔蔚手指。她松开按键,把杯子放进水槽。周行止上午收到那封邮件,中午告诉她,匿名邮件提到母亲和一份旧案音频,附件有来往截屏和付款凭据。她当时正在进检验区,只来得及回复:原件保留,发给陈竞,他们一起核对。
那条消息显示送达,周行止一直没有回答。她以为他正在办理提交,没想到他先联系了母亲。
“妈,你先别删任何东西。”乔蔚说,“旧手机、付款记录、光盘,能找到的都不要动。也别再单独回答谁的问题。陈竞会正式联系你。”
“我就是给你爸申诉——”
“我知道。现在先保留原样。”
她挂断电话,给周行止发了一个地址,是实验楼对面的公共会客区。那里有监控,有登记台,离她的工作区域足够远。他十七分钟后到了,手里没有电脑,只带着自己的手机和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乔蔚没有请他坐。
“邮件给我看。”
周行止解锁手机,把原始邮件调出来。发件地址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主题只有四个字:来源说明。正文很短,说乔远山旧案材料早被家属交给商业机构加工,乔蔚明知来源有问题,仍把处理后的声音送入复核。附件包括三张聊天截屏、一张付款截屏和一页所谓委托摘要。
付款对象显示“声桥音频工作室”,时间在任青禾遇害前几个月。备注栏写着“旧广播降噪”。聊天截屏只保留几句:“杂音尽量去掉”“这段对他有利”“不清楚的地方不要放进去”。头像是乔母用了很多年的一盆吊兰。
乔蔚把每张图看完,问:“原邮件转给陈竞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我先查了发件域和附件属性,能拿到的很少。截图有二次导出痕迹,不能确认是不是完整对话。我联系阿姨,是想先确认委托是否存在。”
“你确认到了什么?”
“她承认找过一家工作室,具体交了什么、拿回什么,还没说清。”
“所以你扣了半天。”
周行止看着她:“差不多半天。”
他没有模糊成“晚了一会儿”,乔蔚也因此更清楚这不是遗漏。她把手机推回去:“这半天里,我见过陈岑,讨论了家属参考材料的补充标注。我不知道其中可能有商业处理版本。你知道。”
“邮件里的说法没有核实。我不想让一组截过的对话先砸到你母亲身上。”
“所以你先去问她,把我留在外面。”
会客区的玻璃门开了一次,登记员带人经过。乔蔚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这份材料涉及的是我提交过的来源。即使它最后证明不了任何篡改,我也必须第一时间知道,第一时间补正。要不要保护我母亲,不该由你替我决定。”
“我以为先弄清真假,能少一次伤害。”
“你把伤害顺序排好了。先让她被你问,再让我最后知道。”
周行止没有辩解。几秒后,他把邮件的完整头信息和附件导出页面打开:“原件还在,没转发,没改名。我可以现在提交。”
“不是可以,是必须。”
乔蔚坐下来,右耳设备在安静里发出极轻的提示音。她调低一级增益,重新看邮件。匿名发件人知道乔母的付款对象,也知道她曾提供家属整理片段,却故意把“参考材料”写成送检原件。截屏中没有文件名,没有交付清单,也没有能证明乔蔚知情的内容。
可这些缺口不能成为不提交的理由。
乔蔚把附件翻回第一页,注意到所谓委托摘要没有工作室盖章,字号和付款截图里的商户名也不一致。若只看技术特征,她可以列出十几种伪造或重排的可能;若只看母亲确实付过钱,这组材料又不可能被简单归为捏造。最危险的恰好是两者混在一起:一部分事实足够真实,便诱使人替剩余部分补上结论。
“你查发件域的时候,有没有回复?”她问。
“没有。我只保存了邮件头,从公开信息查注册服务。地址是新建的,投递经过中转,能查到哪里要由现案组发函。”
“有没有点开外部链接?”
“附件都在邮件内,没有链接。我在隔离设备上看过副本。”
这些动作都谨慎,却仍绕开了最该先做的一步。乔蔚甚至能明白他的念头:如果母亲否认,截图很可能是诱饵;如果母亲承认,再决定怎样把事实递到她面前。他把风险拆得有条理,也把她从决定里拆了出去。
她打开自己的材料目录。任青禾遇害前七周,母亲给过她一份旧广播采访的数字文件,乔蔚在来源栏写的是“家属整理参考片段,仅用于寻找公开报道出处,不作为独立检验对象”。那段声音后来没有进入陈岑对赎金存档和学校源录音的比较序列,但她当时确实不知道母亲曾委托商业工作室处理过材料。
“我会补一份说明。”她说,“写清接收时间、母亲当时的陈述、我的用途,以及现在出现的新情况。”
“我写延迟提交经过。”
“还有你联系她的时间和问题。”
“好。”
乔蔚看向他:“在这件事查清以前,我们停止私下互换案件材料。需要我知道的,由陈竞通知;我需要补充的,交现案组。生活上的事可以说,案子不再从你手机直接到我手机。”
周行止的手停在文件袋边缘:“这是对我,还是对所有关联人?”
“先对我们。因为你已经做过一次选择。”
“我明白。”
他接受得很快,没有用“我是为了你”把责任推回来。乔蔚却没有因此轻松。那只装着两人从医院带回食物的保鲜袋前几天还挂在她厨房门后,红鲤鱼被水汽熏得卷边。她原以为他们已经学会把不利材料放到桌面上。现在她才发现,学会一次不等于习惯已经改变。
“我中午让你发给陈竞。”她说,“如果我母亲没给我回电话,你准备什么时候提交?”
“今晚。无论她怎么回答。”
“这仍然是你定的时间。”
“是。”周行止说,“我没有更好的解释。”
陈竞二十分钟后赶到。他没有在公共区域打开附件,只确认保存状态,给信息技术人员打电话,要求按匿名线索接收,保留邮件头、服务器投递信息和附件原始属性。乔蔚当场说明自己可能涉及的材料,陈竞让她只写事实,不自行判断截图真假,也不要再联系声桥工作室。
她在登记说明里没有写“母亲不会造假”。她写母亲过去一直主张乔远山无罪,也写自己与母亲谈过公开材料中哪些片段对父亲有利。至于委托加工,她此前不知情。笔落到最后一句时,她停了几秒,又补上:收到家属整理文件后,仅检查可播放性,未核其生成过程。
这句话并不好看。它让她显得不够警觉,也可能使此前整理工作全部重新接受询问。但事实不会因为写得难看就改变。
“发件人查得到吗?”乔蔚问。
“先固定邮件。一次性地址不等于完全没有投递痕迹,但现在不能答应你。”陈竞看了周行止一眼,“为什么现在才报?”
“我想先向乔阿姨核实委托,延迟了半天。”
“谁授权你核实?”
“没有人。”
陈竞让他把手机装进信号隔离袋,由技术人员提取原邮件和操作记录。周行止签完临时接收单,把手机交了出去。两个小时后,必要数据固定完成,手机退还;原始导出件和校验记录单独封存。匿名邮件进入登记序号时,天已经黑了。
乔母在正式电话里同意第二天带旧手机、光盘和支付记录来。她反复说自己没有改过赎金录音,只处理了电视台公开报道里噪声很重的一小段。陈竞没有在电话里追问内容,只约好时间,提醒她原设备关机保存。
电话快结束时,乔母问女儿今晚还回不回去吃饭。乔蔚看见周行止站在走廊另一端,没有替她回答,也没有靠近听。
“不回了,”她说,“你别翻东西翻到太晚。光盘找不到也不要补刻。”
母亲应了一声,又小心地问:“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乔蔚握紧听筒:“有没有麻烦,明天把经过说全以后再判断。现在别先替任何人下结论,包括替你自己。”
办完这些,乔蔚和周行止一起下楼。两人没有失联,也没有假装事情已经过去。门厅外在下雨,周行止把伞递给她,自己站在檐下等车。
“你不用送我。”乔蔚说。
“我知道。”
“明天我会陪我母亲来,但所有询问按程序走。”
“好。”
乔蔚撑开伞,走出几步又停下:“我们说过明天见,不因为这个取消。只是见面的方式要改。”
周行止点头。他没有问她还愿不愿意靠近,也没有趁这句话索要宽恕。
雨落在伞面上,把身后的声音压成一层均匀的白噪。乔蔚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他仍站在原处,手里只剩一张延迟提交经过的空白表格。
邮件已经登记,附件也终于从两个人之间转了出去。可是谁把它寄来,为什么只截取母亲最容易被误解的几句话,仍藏在那半天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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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没有转出的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