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物袋外面套着一只新的透明证物袋。
里面那层牛皮纸已经发脆,封口处有三道不同颜色的胶带。最早一道贴着旧纺织厂厂办的蓝章,第二道是清算组的白色封条,最外一圈没有字,只在侧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日期。日期对应资产库九年前的一次搬迁,登记表上却只有整箱数量,没有逐袋开封记录。
保管员把箱子从库房推到清点室时,先让陈竞核对箱号。全程摄像,旧封口、破损位置和袋内可见物先逐项拍照,之后才剪开透明外袋。乔蔚与周行止坐在警戒线外,不接触实物。孟晓楠也来了。她是邵雨晴旧同学,也是此前向现案组提供毕业纪念册、便条、旧照片和排练录像的人。陈竞请她来,只为辨认个人物品与谱面习惯,不让她提前看标签上的发现地点。
“先说保管链。”乔蔚听见孟晓楠低声问。
“有记录,也有缺口。”她回答,“厂办接收和清算装箱能接上,中间一次搬库只记了箱,没有逐袋核验。东西是真的旧,不等于放进去以后从没被动过。”
孟晓楠点点头,把手里纸杯捏出一道浅痕,又慢慢松开。
牛皮纸袋里先取出一本旧设备说明书,两支没水的记号笔,最后才是一只深绿色琴谱夹。塑料封皮边缘发白,右上角有一块撕掉贴纸后留下的胶印。夹内装着六页复印谱,纸张受过潮,最下面两页粘连。侧袋里滑出半枚圆形胸针,蓝底白字,只剩“校”字的左半边和一颗铜色别针。
校庆照片中,志愿学生胸前佩戴过同款胸针。它支持琴谱夹曾与校庆活动物品混在一起,却不能单独指向雨晴。陈竞让工作人员先测量、编号,再把谱页隔着透明片逐张铺开。
第三页出现第一处手写改动。
原谱四分之三拍,第二行末尾有人把一个附点四分音符涂掉,改成两个八分音符。墨水已经发棕,改写的人又觉得挤,画了一条弧线,把下一小节第一个音拖回来。第五页左下角写着很小的“别抢”,旁边是一张吐舌头的脸。
孟晓楠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红了。她没有说这是雨晴的字,而是先从文件袋里取出自己保存的复印谱。那份谱是十二年前排练前由雨晴在琴行复印给她的,纸边裁得歪,第三页右侧少了一窄条。两份纸不是同一次复印,却有相同改写:附点音符被拆开,弧线越过小节线,“别抢”两个字压在低音部上方。
“我们那时候四个人合奏。”孟晓楠说,“她拉中提琴,总嫌我运弓赶拍。‘别抢’是写给我的,不是演奏提示。”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笑意很快落下去:“我后来每次拉到这里,都会故意慢一点。其实她自己才最爱抢,老师一数拍,她就先抬弓。”
陈竞问她,是否可能有人照着旧复印件仿写。
“可能。所以你们看折痕。”
孟晓楠指的是第四页中段一条斜折。雨晴习惯把谱夹横放在琴盒上,翻页时右手拿弓,左手只能去够页角。那一页太松,总往回合,她便把上角向内折,再把整页斜压在夹扣下。久而久之,斜折穿过两个小节,正好停在一枚自己补写的还原号上。
她保存的复印谱已经把这道斜折复印成灰线。失物袋中的原页则有真实纤维断痕,位置、角度与灰线一致。纸边还有一处不规则缺口,复印件上同样留下黑影。陈竞让技术人员记录纸张和书写检验需求,没有当场宣布同一来源。
“她为什么改这首?”周行止问。
“想拿去参加临江的学生室内乐比赛。原版太稳,她说像四个人穿一样的鞋走方阵。”孟晓楠看着谱,没有把目光移向邵家人曾坐过的位置,“她爸爸希望她考本地学校,哥哥说比赛太远,没人有空陪。她就自己查车次,算住宿费,还让我妈帮忙问琴行老师能不能带队。”
“报名了吗?”
“表填了,没来得及交。她失踪以后,大家都说她和家里吵架、任性出走。我那时也以为,她也许真跑去临江了。”孟晓楠把纸杯放下,“可她不会空手去。中提琴、谱、报名表,她一样都没拿。最开始我就说过,没人听一个十五岁同学怎么想。”
乔蔚看着那句“别抢”。过去的报道把邵雨晴写成一张夹在两个家庭之间的照片,父亲悬赏,哥哥接受采访,嫌疑人的名字占据标题。可是这六页谱上,她会嫌同伴赶拍,会修改老师发下来的版本,会悄悄计划一趟家人不赞成的远行。她不是因为被谁爱或被谁带走才成为一个具体的人。
工作人员在琴谱夹内侧找到一家旧文具店的价签。孟晓楠说那家店就在学校后门,许多学生都买过同款。她认得绿色,却不能据此认人;真正可以比较的是谱面改写、折痕和纸边缺口。她将自己那份复印谱正式交作核对,要求保留电子副本,原件何时归还另行登记。
清点进行到下午,陈竞中途被一通电话叫到走廊。回来时,他带来任青禾现案的另一条进展。
陆航收到的三笔报酬,有一笔经由“丰捷搬运服务有限公司”的代付账户走账。这是一家近几年成立的小型搬运公司,长期替不同用工平台结算临时工费用。账户实名、公司开票和陆航电子钱包之间的路径已经核实,但实际下单人用了临时注册资料,登录设备仍在追。
“跟十二年前的活动运输有关?”周行止问。
“目前只能说都出现了搬运结算。”陈竞说,“丰捷成立时间晚,不是唐绍斌当年的单位,也没有证据归到邵家或梁守正名下。公司账户给很多人代付过,先查谁提交了陆航那张工单。”
一条现案资金线并没有因为“搬运”两个字,就自动接上旧厂钥匙和唐绍斌。乔蔚把公司名称记进获准查阅的现案摘要,没有在旧案材料边画箭头。任青禾的死亡、陆航的袭击和雨晴到过南仓,各自仍有尚未跨过的空白。
傍晚,技术人员准备将谱页送检时,发现琴谱夹背板略厚。透明内衬与硬纸板之间有一条已经开胶的缝,里面露出折叠纸角。陈竞让取物过程重新对准摄像头。镊子夹出两张窄纸条,都是从同一种横格便笺上撕下,折法却不同。
第一张压在下面,边缘沾有已经变灰的胶。上面写:“谱在我这,到了找南门。”没有署名。
第二张折得更新一些,覆盖在第一张外侧。纸条只写了一行:“别给爸爸打,我认得他。”
“谁写的?”孟晓楠站起半步,又停住。
“要检验。”陈竞说。
“‘他’是谁?”
“现在不知道。”
字迹可能属于雨晴,也可能是别人转写;两张纸的叠放顺序只说明第二张后被塞入夹层,不等于两句话连续发生。那句“我认得他”更不能把某个已经出现的男人填进去。陈竞把纸条分别固定,安排与便条、报名表等有合法来源的样本比较。
孟晓楠坐回椅子。她轻声说:“她最讨厌别人替她给家里打电话。初二有次排练晚了,老师刚拿起电话,她就说,我自己解释,我爸一听大人的声音会先以为我闯祸。”
这句话提供了雨晴的习惯,却不能解释南仓里的纸条。孟晓楠也明白,没有继续用回忆替空白作答。她只问谱检验完能不能有一天还给家里。问完又改口:“如果以后能确认是她的,先问她妈妈想不想要。也给我一份扫描件。我答应过把那首曲子改完。”
离开资产库已经八点。乔蔚一整天只吃了半个冷掉的饭团,走到街口才发现周行止还跟着她。
“陈竞没安排你送我。”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走这边?”
“这边有家粥店。上次说十二点先吃饭,后来每次都先查材料。”
粥店快打烊,只剩两碗砂锅粥和一碟酱萝卜。老板把椅子一张张翻到桌上,给他们留了靠窗的一桌。周行止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毛刺那双留给自己,光滑的递给她。
乔蔚没有道谢,直接接了。她舀起一勺粥,热气让右耳设备边缘微微发潮,便取下来放进随身干燥盒。街声一下偏向左侧,周行止随即把手机挪到她看得更清楚的位置,上面是明天去医院复诊的提醒。
“孙老师的右腕。”他说,“他妻子怕他忘了,让我也记一份。”
“你明天陪他?”
“上午有停职调查谈话。结束赶得上就去。”
“赶不上告诉我,我下班过去。”
话落下来,两个人都没有把它当成客气。周行止替她把酱萝卜推近一点:“乔蔚。”
“嗯?”
“等这些事结束,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吃一顿不谈材料的饭?”
乔蔚看了他几秒:“你先定义结束。任青禾案结束,还是旧案结束,还是你的停职结束?”
“那可能要等很久。”
“所以别等。”她把粥里的葱花拨到一边,“下次吃饭,前二十分钟不谈。你要是做不到,就把手机交给我。”
周行止笑了一下:“你这算答应?”
“算一次试行。”
“可以续期吗?”
“看表现。”
她说得平静,桌下的鞋尖却碰到他的鞋侧。这次没有红灯,也没有车从身边擦过。乔蔚没有立刻收回脚。她愿意继续靠近的不是一个已经被证明无错的人,而是眼前这个会先把不利材料放上桌,也仍可能在下一次选择中犯错的人。她自己也是。
店员来收空碗时,周行止的手机收到陈竞转来的登记提示。两张纸条已经单独编号,字迹比较不会连夜出结果。乔蔚重新戴好设备,街上的声响回到右侧。
“别给爸爸打,我认得他。”她没有复述出声。
这句话里,雨晴拒绝的是父亲介入,相信的是自己的辨认。可她认得的人是谁,她为什么以为认识就足够安全,仍藏在纸条没有写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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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谱页上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