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航是在一家二十四小时浴场的休息厅里被找到的。
警方到场时,他穿着一次性浴衣,手机关机塞在更衣柜底层,鞋却没换,是学校监控里那双鞋。鞋侧沾着浅红色碎石,和外侧维修车道新铺的透水路面成分相近。搜查取得的灰色外套已经洗过,袖口仍检出与孙成礼文件袋封口胶相符的黏附物。
这些消息由陈竞在第二天下午告知。乔蔚与周行止没有参与抓捕,也不在第一次讯问现场。他们坐在孙成礼病房里,一人剥豆角,一人拿着药单核对服法。孙妻嫌医院附近的菜贵,从家里带来一篮子豆角,挑完晚上借陪护厨房炒。
“抓到了?”孙成礼问。
“找到了人,正在核查。”陈竞把视频通话放在桌面支架上,“他承认去过学校,也承认拿了文件袋。”
孙成礼的石膏边缘有点磨手,乔蔚刚帮他贴上一圈医用软垫。他抬起胳膊:“我这个怎么算?”
“伤情材料已经固定。他说原本只想抢东西、吓阻你们,推倒你是意外。这是他的说法,不会因为他说没想伤人,骨折就不算。”
陆航交代,有人通过临时通信账号联系他,先付一笔订金,让他盯着任青禾项目中“学校那位退休管理员”。前一天又发来交接时间,要求拿走纸袋,留下音箱,目的就是让继续查旧案的人停手。他收到的文字里没有“母带”,只称“资料”。
“谁找他?”周行止问。
“他拒绝说,声称不知道真名。联系人账号已注销,资金来源在追。”陈竞说,“他的承认有设备购买记录、数码店画面、学校目击和款项往来支持,能把学校这起抢夺先落到他身上。谁委托、为什么知道交接时间,还没有答案。”
陆航起初只认自己去学校找过临时活。陈竞没有拿侧脸截图逼他“认人”,而是依次核对数码店收银时间、浴场存包牌和电子钱包提款点。便利店老板记得他买雨披时鞋袜全湿,还借过插座给新音箱充电;学校清洁工看见他在外侧门边放下一件黑色小物。到第三次讯问,他才承认抢夺和播放恐吓文件,却坚持音频是联系人发来的,自己只负责拷进音箱。警方在被格式化的存储卡中找到与文件大小相符的写入记录,仍没找到制作工程。
报酬分三次进入陆航常用的钱包,数额不大,随后被他换成现金。中间账户此前还给几名临时工结过搬运费,看起来像普通用工结算。是谁控制账户,要靠实名资料、登录设备与实际使用继续核,不会因为陆航说一句“老板”就有答案。
“他参与过任青禾的死吗?”
“目前没有证据。他只承认这次受托吓阻。”
陈竞说得很清楚。袭击者有了名字,不等于任青禾命案多了一个执行人。现案组仍在并行查录音室药瓶的流转、维修货梯的启用记录和任青禾失踪的那把钥匙;这三件事都没有因为陆航出现而自动归到他身上。
孙成礼听完,低头看那篮豆角:“袋子呢?”
“在他暂住处找到,纸张已经撕碎泡水,正在处理。先别指望全都复原。”
老人半天没说话。孙妻把一根老豆角掰得很响:“学校里不是还有你说的原件?”
“有。”他答得没有昨天有底气。
警方与校方当天上午共同调取了一只档案盒。盒内是十二年前广播室移交材料,包括借还簿的早期复印件、维修交接表和孙成礼手写的带号索引底稿。文件入档章清楚,流转记录连续。它们是当年工作材料的留存,并不是失踪磁带,更不包含任青禾后来发现的声音。
档案盒登记在综合楼档案序列里,早年因礼堂维修临时转存,实物却一直落在旧礼堂夹层柜,难怪孙成礼会说是自己刚“找着”。学校档案员按旧转存单复核时,夹层柜门锈住,后勤师傅花了十分钟才拧开铰链。整个过程由现案组录像,盒上积灰、封签和历次调阅章都先固定,孙成礼没有到场指认,也没有机会再往里补一张纸。乔蔚从视频里看见那只铁柜,才知道有人所谓“留下”,有时只是一次没有被清退表划掉的归档。
陈竞问:“你一直把昨天那份叫原件,为什么档案里还有一份更早的底稿?”
孙成礼把左手按在膝盖上:“我叫错了。”
他解释,任青禾来拍纪录片时,校方只准拍已入档的复印页。她看到几处字模糊,请孙成礼另外誊清。他后来在家把影印、回忆和说明装订成一本,认为那才是自己可以正式交出去的完整版本,习惯上便叫“原件”。前几天重新翻找,他又将底稿上的旧批注抄了进去。
“被抢的是整理移交本。”他说,“学校这份才是早期底稿。真正的借还簿当年就不全,有几页后来找不到。我没有藏一盘带子,也没有一本能把谁定死的秘密账。”
“为什么不早说清?”孙妻问。
“我以为一个是草稿,一个是正式的。”
“你以为的事,差点把手搭进去。”
孙成礼不反驳。他拿起一根豆角,单手掐不掉两端,试了几次,乔蔚从他指间接过来。她没有说幸好学校还有一份。幸好会让这次骨折显得可以用纸张是否丢失来衡量。
校方档案材料制作了工作复制件,原件仍按程序保管。乔蔚和周行止获准在陈竞在场时查阅与各自父亲有关的部分。
早期索引并不完整。多处带号只剩末两位,借出人有姓无名,归还日期被不同颜色的笔改过。QY-ZB系列出现在其中两页,写法与此前发现的蓝色引带上的编码习惯一致,但02对应栏空着,无法证明缺失磁带就是某一盘。
真正有用的是一行旧批注:校庆前借出,活动后由“乔师”检查回带,未见签收。
旁边有孙成礼后来用铅笔添的小字:“周警官问过此页,约在火灾前。”没有日期,只在下一行记着“复印一份给他”。
陈竞把周致远笔记的相关复制页摆到旁边。笔记后段列着几个走访方向,其中有“校广播借还、乔修过的带”,位置在早期推动搜查的记录之后,笔色与前页有差异,形成先后仍要继续检验。
“两边对得上。”周行止说。
“对得上的是走访方向。”乔蔚提醒。
“我知道。”他没有争,“支持他后来发现录音来源有问题,去找过孙老师。不能证明他查到了什么,更不能解释为什么没公开纠正。”
孙成礼盯着自己的批注,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怯懦:“他来的时候没穿警服,也没带人。他问我,学校测试带有没有被外人复制。我说活动公司拿走过节目带,手续后来补没补,我不清楚。”
“他有没有提乔远山?”陈竞问。
“提了。他问乔师傅修设备会不会留记号。我说会,他爱在引带上写带号。周警官让我别跟别人说他来过。”
“你照做了。”
“照做了。”孙成礼低声说,“后来两个人都死了。我怕自己记错,也怕说出去,人家问我为什么当年不说。”
他还记得周致远临走前把复印页折了两次,塞进夹克内袋。那天广播室风扇坏了,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坨掉的凉面,周致远一口没动,只喝了半杯温水。这样的记忆能说明两人见过,却不能替缺少日期和签收的复印件补齐去向。陈竞让他把细节照原样说完,没有追问“所以周警官已经知道真相了吗”。
十二年前留下副本的人,不一定从一开始就勇敢。他可能只是舍不得扔一页旧纸,又在真正需要开口时把它压进柜底。乔蔚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手,没有替这种沉默找高尚的理由,也没有把今天的交出当作毫无代价的迟到。
询问结束,孙妻才发现降压药只剩两片。医院便民门诊已经停号,原处方又在社区医院。她准备坐两站公交回去开药,孙成礼不放心,非要跟着。
“您这只手刚复位。”乔蔚按住床栏,“把电子处方授权给我,我去社区医院取。”
“不用,你们忙案子。”
“这是您的药,不是案子。”
她让孙妻把医保电子凭证的临时授权调出来,又问清药盒规格。周行止说他开车,她摇头:“你留下等医生巡房。孙老师问起档案复印页,别让他自己拔针去找陈竞。”
周行止把车钥匙放回口袋:“好。”
社区医院临近下班,窗口前排着十几个人。乔蔚站在队伍里,前面老人不会调手机亮度,后面孩子抱着输液贴哭。轮到她时,药师发现处方中一个品牌缺货,问是否换同成分规格。乔蔚没有替孙成礼决定,给他打视频,让药师把差别说清,他自己选。
回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孙妻用陪护厨房的电磁炉炒好豆角,给她留了一小碗,油放得少,蒜很多。周行止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是两份整理到一半的材料目录。
“他睡了?”乔蔚问。
“刚睡。药拿到了?”
她举了举袋子,递给孙妻,又在签收单上写明数量。等病房门关上,她才坐到周行止旁边。塑料椅被空调吹得凉,豆角的蒜味却很热。
周行止把其中一份目录给她。左栏是乔远山实际处理过学校素材、收款、私留文件及识别后延迟求助;右栏是周致远早期手续不全推动搜查、后来询问学校借还与引带标记、始终没有公开纠错。每一项后面都留着材料来源和待核状态。
“明天交?”他问。
乔蔚读完,没有删掉父亲延迟求助那一行,也没有替周致远把秘密重查改成主动翻案。
“补上孙老师底稿只支持走访方向。”她说,“陆航和这份材料分开写。他抢错了东西,不代表委托他的人不知道别的。”
周行止接过笔,在两处补上说明。
被抢走的整理本也许无法复原,但早期底稿一直留在学校。它没有带回失踪的磁带,只让十二年前两名父亲后来各自做过什么,多了一段可以共同核查的路。
乔蔚把两份目录并到一起:“明天我们一起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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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留下副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