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竞把一张空白的查询结果推到桌面中央。
南河收费口十二年前已经换过两次系统。旧服务器退役时只保留了财务汇总,通行影像和逐车记录早过保存期限。值班站长从库房找出一本设备移交册,能确认当晚收费口正常开放,却不能告诉他们哪辆车在几点经过。
“所以没有车。”周行止说。
“是没有留下来的车。”陈竞纠正他,“别把记录不存在说成车辆没经过。”
周行止把话咽回去。他坐在乔蔚左侧,手边只有获准查看的笔记复制页。停职以后,他不能发查询,也不能以警察身份走访,今天来只是向现案组说明父亲遗物的来源。
陈竞又放下一张路线打印图。现代导航把支队旧楼到青峪转播站规划成两条新路,两条都不经过“四号岔路”。
乔蔚盯着那几个被软件标红的字:“公交改过道。”
陈竞抬眼。
“我小时候坐去青峪的旧班车,报站里有南岔和四号岔路。后来修沿河路,线路才移走。四号岔路可能是旧路名,不是正式地名。”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那趟车曾经停在父亲店外。乔远山会在傍晚收起铺在门口的电线,让她坐到柜台里面写作业。她记得报站,却记不起最后一次坐那班车是哪天。
陈竞把一张当年的线路施工图转过来。旧公交公司的资料员从撤销线路档案里找到了复印件。图上,县道维修期间,班车曾借一条机耕路绕行,司机口头把第四个分岔称为四号岔路。施工期覆盖案发那一周。
“笔记里的人熟悉当时的路。”陈竞说,“也可能是后来照旧资料补写。纸张和墨迹只能给出大致年代范围,不能精确到那一夜。”
周行止的指尖压在油表刻度旁:“如果找车呢?”
“先找你家当年的车。”
周行止沉默了几秒:“我母亲说卖了。”
“什么时候?”
“父亲去世后第二年。她不愿再开。”
陈竞把记录夹合上:“车大概找不回来了,维修和过户材料也许还在。你回去问,不要自己去查车主。”
从市局出来时正赶上午饭。门口小摊的蒸锅冒着白汽,乔蔚买了两个菜包,递给周行止一个。
“我不饿。”他说。
“那你拿着,别让它在我包里漏油。”
周行止接了。他走出十几步才咬第一口,菜馅太烫,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慢下来。乔蔚看见了,没有拆穿。
“你母亲会给吗?”她问。
“不知道。那辆车是她最后一次见我父亲离家时开的车。”
“你可以只问维修单。”
“少问一半,也是在问那一夜。”
乔蔚没再替他安排说法。到了路口,她往实验室方向走,周行止却叫住她,把没吃完的包子重新包好。
“下午陈竞要去青峪邮电所旧址。业务簿移到镇档案室了。”他说,“他批准你作为材料提供人旁听,但不接触原件。”
“你呢?”
“我母亲找到车的东西再说。”
他转身时,乔蔚注意到他把包子纸攥得很紧。那不是不饿,是忽然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手回家。
青峪邮电所已经变成了一家卖床上用品的店,红色旧招牌被新门头挡住一半。镇档案室在二楼,楼梯窄,晒好的被套从栏杆上垂下来,陈竞侧身让过,才把证物箱提上去。
业务簿是从合并网点移交来的。纸页发黄,记录着线路故障、夜间值守和代收电报。案发当晚二十二点四十前后,有一条“转播站专线杂音,来人问线”的简记。来人姓名空着,后面只画了一个圈。
管理员解释,圈表示问题未在柜面解决,转交外线班。外线班当年的工作簿没有保存下来。
“来的是几个人?”陈竞问。
管理员摇头:“这不是接待登记。一个人来也是来人,三个人来还是来人。”
乔蔚站在桌外,看见那行字与周致远笔记里的二十二点四十九分只差几分钟。它们可能记录同一件事,也可能只是转播站那晚恰好有线路杂音。她把想说的话在舌尖停了停,只问:“当年从四号岔路到这里,十分钟够吗?”
老管理员翻出施工期间的临时通行通知。路面没封死,小车绕过施工点,顺利时**分钟,遇到货车就要更久。
陈竞让她把问题写进材料说明,不让时间差先长成结论。
下楼时,周行止正站在床品店门外。他换了件深灰外套,手里提着塑料文件袋。袋子很普通,边角却被擦得发白。
“我母亲给的。”他说。
里面是一叠旧车票据。周家的车是灰色桑塔纳,案发前三天进过修理厂,更换右后轮轴承并调整刹车。结算单背面,修理工用铅笔写了里程数。案发后一周,车又回厂补过机油,里程增加一百四十六公里。
车并没有烧在转播站。周行止的母亲在补充说明里写得很细:出事后的第三天,单位来人告诉她,车停在青峪山下的一处土场边,钥匙在周致远外套口袋里。她不会开车,请表哥去取。表哥把车开回周家,过了几天发现机油灯偶尔闪,才送去原来的修理厂。
“取车时车里有什么?”陈竞问。
“我母亲只记得后座有一只空暖水瓶,脚垫上全是泥。单位的人先看过车,她不知道拿走过什么,也没有清单。”
“你当时见过?”
“见过车停回楼下。我那年二十一岁,还记得右后门有一道新刮痕。”周行止说到这里,像在复述别人家的往事,“后来卖车前,那道漆也没补。”
修理结算没有记刮痕,取车地点也只来自家属说明。可车停在山下,而两名死者在转播站火场被发现,至少让“周致远可能驾驶自家车到青峪”成为一条可以继续核查的路径。它仍没有回答同行者怎样上车,又为何没把车开走。
从周家到支队旧楼,再经南河、四号岔路、邮电所和转播站,往返里程接近这个数,却不是唯一可能。那一周里,周家照常用车,增加的里程也可能来自买菜、上班或别的出行。
“她记得当晚吗?”陈竞问。
“记得父亲说去见一个证人,没开单位车。”周行止低声说,“她以为是正常加班,十一点以后打过一次电话,没人接。第二天才有人来通知。”
陈竞接过文件袋前,先让周行止填写取得经过。周行止写到“母亲自愿提供”时停笔,重新问了一遍是否可以保留票据扫描件。得到许可后,他才签名。
乔蔚跟他走到街边。对面修鞋铺的收音机正在播午后戏曲,声音被车辆切成一段一段。
“你母亲问你查到了什么吗?”
“问了。”
“你怎么说?”
“说那辆车可能去过青峪,车里可能不止父亲一个人。”
乔蔚看向他:“也可能有我父亲。”
“我说了。”
周行止的声音很平。乔蔚却知道,把乔远山的名字带回周家,不会像在办公室里念一项待核事实那么容易。
“她把单子给你了。”
“她说车卖掉以后,自己一直不敢看这些。留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舍不得扔。”周行止望着装进证物箱的旧票据,“今天她说,舍不得也不能替死人保管答案。”
傍晚,他们回到现案组,陈竞带来引带检视的初步结果。蓝色引带末端的褐色带基过短,暂未读取到有效内容;切口和胶接方式常见,不能据此对应某一盘磁带。地方台旧包装目录却有一项可比信息:青峪转播站自制节目带曾用“QY-ZB”加两位序号登记,蓝色引带也常用于区分台内工作带。
“所以零二号存在?”周行止问。
“目录里有这个编码位,但具体清单缺页。”陈竞说,“只能说写法符合他们当年的习惯。”
目录附件里还夹着一张年度耗材领用表。青峪中学广播维护项目曾从转播站借过空白带盒、接头胶和两卷蓝色引带,领用人栏盖着学校总务处的章。
档案员又找来一册包装样本。不同年份的带盒衬纸钉在厚卡纸上,供工作人员领用时照着填写。乔蔚隔着透明保护页辨认出相同的字母间距,却没有看到父亲的笔迹。零一、零二只是顺序编号,任何按规定登记的人都可能写。
“任青禾为什么只留这一截?”周行止问。
“也许她留下的不是提示,是别人替换卷盘时没清理干净。”乔蔚说,“先别替她安排用意。”
陈竞让人记录蓝色材料的宽度、颜色和老化状况,留待与学校带盒比对。乔蔚退开半步。她熟悉的工作姿势原本是俯在仪器前找差异,现在却只能把问题留给独立检验。那种无能为力并不舒服,却比亲手把答案往父亲身边推更可靠。
乔蔚想起先前从学校取回的那盒测试带外的节目单。学校留存的实物有父亲签名,却经历过两次搬库;引带上的编码来自转播站习惯,又未必只在转播站使用。两条线在一张耗材表上靠近,还没有合成同一盘带。
陈竞把一份新的调取清单递给她:“学校说当年广播系统验收走过结算。常规维护账由总务处付给远声维修,另有节目带制作费用,但现存财务目录里金额对不上。”
乔蔚低头看见“远声维修”四个字。
父亲那本缺失七一零至七一九页的登记本,忽然又翻回她眼前。七一四指向市广播台技术部的设备维修挂账,后来被划销;学校这一笔却是另一份尚未核清的结算。
陈竞说:“明天去学校,先找广播维护交接资料。”
窗外最后一班旧线路公交从街口拐过。车头的电子站牌早已没有四号岔路,只有玻璃倒影里一闪而过的乔蔚。
十二年前留下来的不是一辆车。
是一条还没有走完的旧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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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没有留下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