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恒温修复室里的加湿器准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报时器。沈停云抬起头,透过双层玻璃窗,看到外面的银杏叶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坠落。
又是秋天了。
距离那场血腥的夏天已经过去了三年。
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能看到一圈浅浅的印记。她没再戴戒指,也没再涂指甲油,甚至连护肤品都换回了陆寻舟生前最讨厌的那种无味芦荟胶。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除了她身边的人。
“沈老师,这批新到的民国婚姻登记档案,您看要不要先消杀?”助理小林抱着一摞纸箱子走进来,脸上是三年历练出来的沉稳。
“先放那边,紫外线照射二十四小时再动。”沈停云戴上手套,指尖拂过桌案上那本刚刚修复完成的《陆氏宗谱》。
这本谱是陆家那位远房亲戚最后捐出来的,也是陆渡边生前最想看到的东西。
谱上记载得很清楚。
陆家祖上是盐商,到了陆寻舟父亲这一代,家道中落。陆父早年风流,在外头有个私生子,叫陆渡边。后来陆父车祸身亡,正室夫人为了保全家产,把那个私生子接回了家,却只让他做陆寻舟的影子。
“陆渡边”这三个字,在族谱上被朱笔圈掉,备注是:出继。
出继,就是送出去,再也不认。
沈停云抚摸着那个圈掉的痕迹,指尖冰凉。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陆父没有死,如果陆家接纳了这个私生子,陆渡边会不会就不是后来的陆渡边?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对了,沈老师。”小林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小箱子,“这个是随那批档案一起来的私人捐赠,没有登记来源。收件人写的是您的名字。”
沈停云皱了皱眉。
那是一个很旧的木盒子,上了锁,但没有封条。
她用启子撬开锁,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厚厚的一叠信纸,还有一台老式的录音机。
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人才写得出来的疯狂。
沈停云一封封地看下去。
第一封:“今日见兄长与他笑,心如刀绞。为何他生来便拥有一切,而我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封:“父亲临终前说,若我有本事,便夺了这陆家。可我不想夺家产,我只想要那个人。”
第三封:“计划开始了。我会让他消失,我会成为他。我会让他爱的人,也爱我。”
最后一封,日期停在三年前五月十七日。
那是陆寻舟死的那一天。
“若你看到这封信,我已不在。别信任何人,尤其是我。”
沈停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字迹,和她在修复室第一次发现的“绝笔信”一模一样。
原来,那封信根本不是写给她的。
那是陆渡边写给陆寻舟的。
他在警告他自己。
警告那个即将被他吞噬的哥哥。
沈停云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她一直以为是陆渡边杀了陆寻舟,夺走了她的人生。可这些信里透露出的,是一种更加绝望的哀求。陆渡边不是在杀他,他是在试图“变成”他,试图通过吞噬哥哥,来完成对自己残缺灵魂的修补。
她拿起那台录音机。
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沙沙的噪音。
几秒钟的空白后,传出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那是陆渡边的声音,比现在要青涩、尖锐,充满了躁动不安。
“陆寻舟,你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凭什么你只要皱皱眉,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
“我知道你在听。我知道你就在隔壁。你从小就爱偷听我说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录音里传来撞击声,像是有人在捶墙。
“你以为你很伟大?把那个野种接回家,给他饭吃,给他书读?你只是在施舍!你只是在提醒我,我是垃圾!我是你脚底下的泥!”
“沈停云……呵呵,沈停云。你以为她真的爱你吗?她只是爱陆家大小姐这个身份罢了。等着吧,我会让她爱上我的。我会让她看着你的脸,叫我的名字。”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停云关掉了录音机。
她抱着膝盖,缩在椅子里。
原来,陆渡边恨陆寻舟,恨到骨子里。
原来,陆渡边接近她,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报复。
那后来呢?
后来那个在火海里为她挡刀的陆渡边,那个在病房里哭着说“只做沈停云的陆渡边”的陆渡边,又是怎么回事?
“沈老师?您没事吧?”小林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我没事。”沈停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这批档案入库吧。那个木盒子……烧了。”
“烧了?”
“嗯。有些东西,不该留着过年。”
沈停云走出修复室。
外面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脸上。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已经三年没有亮起的头像。
那是陆渡边的微信。
他死在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死于多重器官衰竭。临死前,他把自己的眼角膜捐给了一个山区的孩子,把所有的遗产都捐给了孤儿院。
他在遗书里写:我这一生,偷过名字,抢过爱人,唯独没偷过心。我的心,从始至终,都干干净净地属于你。
沈停云站在阳光下,闭上眼。
风很轻,云很淡。
她想,她大概知道答案了。
陆渡边确实是个疯子,是个小偷,是个杀人犯。
但他也是那个在深夜里一遍遍听她讲工作烦恼的听众,是那个在她发烧时彻夜不眠守着她的人,是那个即便全世界都背叛她,也会站在她前面挡刀的傻瓜。
人是很复杂的。
好和坏,爱和恨,往往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开。
就像那封绝笔信。
那是陆渡边写给陆寻舟的诅咒,也是写给他自己的墓志铭。
“若你看到这封信,我已不在。”
沈停云对着虚空,轻轻地说了一句:“你还在。”
虽然你死了,虽然你是个混蛋。
但你还在。
她走到街角的花店,买了一束蓝雪花。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买这种花。
她把花放在路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
那是陆渡边离开的日子。
“陆渡边。”她蹲下身,理顺花瓣,“我不原谅你。但我也不再恨你了。”
风吹过,蓝雪花轻轻摇曳。
像是一个无声的应答。
【作者有话说】
这篇番外算是给这段扭曲的关系做一个注脚吧。人性本就复杂,很难用好坏去定义。陆渡边的一生是个悲剧,但他最后选择了救赎。希望大家都能在感情里坦诚相待,不要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穷。拜拜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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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番外二:旧档修复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