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旧骨无存
凌晨两点。
城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吐着闷热的呼吸。沈停云站在“旧物斋”的门口,这是一家专做高仿字画和古董修复的地下作坊,藏在城西最老的弄堂深处。
她手里攥着那张烧焦的信封残片。
老板是个独眼的老人,正在灯下擦拭一枚田黄印章,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
“下班了,不接活。”
“我想查一个人。”沈停云把那张纸拍在柜台上,“三年前,有没有人来这里定制过信纸?或者,模仿过笔迹?”
老人擦章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那只浑浊的右眼,扫过那张纸,又扫过沈停云的脸。
“姑娘,这东西哪儿来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能不能认出这是谁的手笔。”沈停云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害怕,“只要你能认出来,我付双倍价钱。”
老人放下印章,慢悠悠地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那根残缺的食指在灯下显得格外枯瘦。
“这行字,起笔藏锋,收笔露怯。”老人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看着像陆寻舟,其实不是。写字的人惯用右手,但为了装左撇子,故意反着练,练得骨头都变了形,这叫‘逆骨’。能写出这种字的人,我这儿只见过一对。”
沈停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陆家那对双胞胎。”老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哥哥陆寻舟是正骨,弟弟陆渡边是逆骨。当年哥哥常来找我买上好的徽墨,弟弟嘛……倒是常来打听怎么造假。”
“造假?”
“嗯。”老人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他说想写一封遗书,骗个姑娘开心。我当时劝他,假的就是假的,纸包不住火。他不听,还说只要烧了,就没人知道了。”
沈停云浑身冰凉。
原来那场火,不是为了救人,也不是意外。
是为了毁尸灭迹。
是为了让那个冒牌货,能顺理成章地顶替哥哥的身份。
“他还说了什么?”她咬着牙问。
“他说……”老人敲了敲烟灰,“他说他要把哥哥的一切都抢过来,包括那个姑娘。哪怕是把哥哥烧成灰,他也要把那姑娘留在身边。”
轰隆——
沈停云耳边一声巨响。
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出那家店的。
巷子很深,路灯坏了一半。她跌跌撞撞地跑着,直到跑到江边,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呕吐。
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那个她以为深爱着她的男人,那个她守了三年的亡灵,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陆渡边。
他不仅杀了陆寻舟。
他还吃掉了陆寻舟。
从名字到身份,从工作到爱人。
沈停云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上是陆渡边刚才发来的十几条未读信息。
“停云,听我解释。”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
“我爱你,这点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她手指用力,几乎要把屏幕捏碎。
突然,一条新的信息弹了出来。
不是文字。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陆家老宅的书房。书桌上摊着那本烧焦的日记,旁边放着一把剪刀。
剪刀的刃口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信息下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再查下去,下一个烧掉的,就是你。”
沈停云猛地抬头。
江对岸,一栋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身影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向她致意。
即使看不清脸,沈停云也知道那是谁。
陆渡边。
他在监视她。
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生活。这三年的每一天,他都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鬼,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为了一个死人耗尽青春。
恶心。
排山倒海的恶心涌了上来。
沈停云冲向江边的护栏,想要把手机扔进江里,却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来电。
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她迟疑了一下,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沈停云。”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开口,“我是陆寻舟。”
沈停云愣住了。
“如果你还想见到活的陆渡边,现在立刻来西郊废弃气象站。”对方语速很快,没有任何感**彩,“记住,一个人来。别报警,否则我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嘟——
电话挂断了。
沈停云握着手机,站在江风中。
一边是顶着爱人皮囊的恶魔,发来带血的威胁。
一边是自称死而复生的幽灵,约她午夜相见。
她看着江水中破碎的倒影,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长流。
也好。
既然真假难辨。
那就让这出戏,演到最后吧。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西郊气象站。”
车子驶入黑暗,像一头扎进了深渊。
而在她看不见的后视镜里,另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车窗降下半扇,露出陆渡边那张阴郁的侧脸。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眼底疯狂的火焰。
“姐姐,”他轻声自语,“别逼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