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馈会上,工作小组汇报各自的调查进度。
负责勘查的同事再度对作案现场地毯式搜查,但仍没发现有利的物证。其实这算不上一场完美犯罪,凶手没对现场刻意布置,甚至没想过要进行善后,尸体没被二次拖动,凶器随意丢弃,唯一的作案准备或许是戴了手套,至今无法从凶器上检测出完整的可以指定凶手的指纹。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雨水冲刷了,这场两天两夜的大雨足以洗干净任何一切有可能的犯罪痕迹。
“附近居民走访情况怎么样?”周林抽了口烟,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两名同事。
“雨太大了,根本没人注意到那晚屋外是否有异常,并且如果死者咬着自己的生殖器,也无法开口大声求救。”
周林原本也没想过能从这条线获得有价值的线索,没继续,转头看向负责调查监控的同事,“监控这边呢?”
对方也摇了摇头:“目前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安装有监控设备的道路都请求交通部门配合查看了一遍,那个时间点过晚,又即将迎来一场暴风雨,录像里任何一个行色匆匆,低头前行,甚至是严实包裹全身的人都在那个场景下显地平常。
而邵一文抄近路回家的那条小路因为过于偏僻,根本没监控。沿路的商家和住户虽然乐意提供帮助,但他们的摄像头大多对准的是自家门口,马路出去一米的位置都很少有能清晰拍摄到的。
“那就扩大排查范围,”周林定音,又看向边上的何家苗,“你们这边呢,被害者家属情况怎么样?”
“情况还好,”何家苗顿了顿,“也不太好,我指的是邵一文的妻子有些怪异。”
“是吗,”因为最后的两个字,会议室里所有同事的视线都聚集到何家苗身上,周林说,“详细展开说说。”
“苏瑛不同意尸检,并且决定今天将邵一文的尸体火化。”
“这怎么行?”坐在桌子末尾的一个小年轻立即激动的叫起,被旁边稍微年长的同事拐了一手肘。
“原因。”周林追问。
“说是找大师算的。”
话音落下,一屋子的人都觉得荒唐。
“怎么公职人员也信这些啊......”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更何况人死的这么惨,最要紧的不是找出凶手,这样才能让死者瞑目吗。
周林倒是没什么反应,示意何家苗继续下去。
“他们在曲城似乎没有来往的亲戚,不过邻里关系不错,从邻居那里或许可以调查点什么,下午我会再去关楼小区一趟。”
周林:“没有了?”
“还有,”孙光洋插话,“苏瑛从15号离家去云市一直到接到警察电话,都没有和邵一文联系过。”
还有这茬,何家苗早以先入为主的把这一行为划在了中年夫妻的通病里,倒是忘作为线索之一了。
周林沉吟片刻:“夫妻关系不好?”
何家苗说:“谈不上好不好。”
苏瑛执意出院,何家苗借口送人回家,顺势打量了一圈儿两人住的地方,关楼那片都是二十来年的老小区,房子在六楼,步梯,顶层,虽旧但收拾的很干净,三室两厅,只有两口子住,客厅和餐厅都不大,阳台被隔出做了书房,桌子上摆着的都是卷子。
看得出来,苏瑛把家里料理的挺好的,对邵一文的生活也事无巨细。
何家苗说:“有点冷淡,看起来夫妻生活没什么激情。”
“苏瑛是家庭主妇?”周林又问。
何家苗愣了一下,这她确实没了解过,只好说:“我去核实。”
周林点了点头,继续安排:“苏瑛这儿得好好查查。尸检的事,你们能劝劝,不能劝,警局这边也是要剖的,不过还是要做一做家属的思想工作,不要让她影响案件进度。”
“尸检这边抓紧时间,尽快拿出结果,”周林思索片刻,叹了口气,这案子不排除是一场恶性的随机杀人事件,为避免造成更恶劣的社会影响,上面要求最快时间破案,而现在还毫无头绪,“不是怀疑死前服用过壮阳药吗,也别等尸检结果了,你们——”
他点了点负责调查监控的同事,“也把药店排查一下,看看案发前购买过壮阳药的记录。”
会议结束,大家立即起身继续手头上未完成的调查。
何家苗也健步如飞的往前走,到一楼时发现孙光洋没跟上了,便站到了走廊的外侧等人。
另一头围着几个刚来不久的小年轻,对着手机议论,声音断断续续传进何家苗耳朵里。
一则对被害者家属的采访,在网络上已经有了不少热度。
苏瑛接受记者采访了?她不是几个小时前才把人送回家的吗,何家苗一头雾水,也掏出手机搜索相关词条,第一条弹出的就是那篇正在被讨论的报道。
——【昔日优秀教师死于非命,凶手不明】
原来是邵一文的亲生哥哥,对方就在曲城,可做笔录时苏瑛从没提起过这个人。
关系不好?何家苗一行一行往下滑,报道不长,全文却没出现一个不的字,以邵一文哥哥的视角写了邵一文从小品学兼优,工作后勤勤恳恳,深受领导器重、学生喜爱,如今被人害了还要遭受非议,希望警察能早日抓到凶手,还他弟弟一个公道。看得出来对这个弟弟还是很在乎的。
一旁几个小年轻已经八卦到了网友的评论。
“是不是呀,搞这么花......”
“乱写博眼球吧。”
“说不定,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
何家苗抬起头,几人似乎才发现她,随即闭上了嘴,她的目光和几人身后的李卫对上。
“怎么唧唧歪歪的像长舌妇一样乱嚼舌根。”几人顺着声音回头,直接惶恐的四散开了。
李卫朝她点了点头。
两人虽然都在刑侦队,但各管各的组,平时业务上的交际不多,不过用局里其他人调侃的,是王不见王。
李卫是小何家苗两届的师弟,在校时平平无奇,进了警局却是比当年优秀毕业生代表的何家苗还要平步青云,这两年渐渐有超过何家苗的势头。
何家苗自觉不比他差,也会对领导暗地里的偏心感到愤懑。不过真正让她和对方不对付的还是李卫的一句评价。
怎么都是女的这样。
这句话刚好被回办公室接热水的何家苗听到,两人的争论从当时正在办理的未成年性侵案引发到彼此性别上,吵到最后都带上了个人情绪。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何家苗一到工作中完全就是拼命三娘的程度,李卫察觉到对手的威胁,自然也是卷了上来。
直到今天,两人每次碰上都还是不尴不尬的。
何家苗无意引起同事矛盾,但没能忍住:“怎么男的也是这样。”
李卫或许没想到何家苗会主动开口和他搭话,没头没尾的,以为是说网上的评论,顺嘴道:“对啊,这年代黄谣也能造到男性身上了。”
“不能吗,”何家苗问,“为什么女的可以,男的就不可以。”
话音落下,李卫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口,周林的大嗓门先从楼上传了下来。
“王达刚呢,他手下那些网警一天天的干嘛去了。”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朝网安部办公室去了,估计也是因为网上的事。
何家苗无欲听李卫开口,见到终于从洗手间出来的孙光洋,转身,朝停车场去了。
“姐,你看到网上那篇报道没,邵一文竟然还有个哥哥就在曲城,”孙光洋跟着何家苗上了车,在对方发动车子起步离开警局时问,“我们现在去找他哥吗?”
“先去关楼小区。”
去医院照顾过苏瑛的居委会赵大妈一听见动静就迎了上来,表示一定全力配合警察进行调查。
“警察同志。”赵大妈热情握手。
“何家苗,叫我小何就行。”
“何警官,”赵大妈的手还在握着,“你看,我再多叫一些人来?我们大家伙儿听说了邵老师的事都惋惜的很,天杀的,这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偏偏就碰上了这样的事呢,你放心,我们呀都会配合好调查工作,用最快的速度抓到凶手,还邵老师一个公道。”
说着,掏出手机就要在小区群里叫人。
何家苗怕她真给小区里在着的老老少少给全叫来,连忙摁住了她的手机,“不用麻烦这么多人,邵一文平时和哪一家来往的多点,我们重点了解,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
“那当然是我了,”赵大妈掷地有声,“我和邵老师一家都住这小区十多年了,知根知底的!”
几人进了办公室,何家苗问,孙光洋负责记录。
“邵一文一家和邻居关系怎么样?”
赵大妈:“挺好的,赵老师为人和善,和谁都是有说有笑的,博学又有耐心,小区里的学生都爱问他作业题。”
“那苏瑛呢?”
赵大妈:“小苏不太爱说话,也不太串门,但脾气挺好,也没听周围邻居说过她不是的。”
“两人夫妻关系怎么样?”
赵大妈:“很好呀,邵老师为人正直又老实,也没什么不良嗜好,该上班就上班,该回家就回家,不像有些男的在外面搞七搞八的,小苏呢平时就在家料理家务,两边老人都不和他们住一起,没有婆媳矛盾这些,也没听见过两人吵架什么的。”
“苏瑛是全职家庭主妇?”
赵大妈:“对,他们女儿可有出息了,去年去国外留学了。法国,加拿大还是澳大利亚来着。”
对了,两人还有一个女儿,何家苗问:“女儿什么时候回来?”也好找对方了解一下邵一文的情况。
但赵大妈摇了摇头,“不回来吧,在医院我问了小苏一嘴,说是在考试还是什么的,不像让女儿分心。唉,做父母的呀都这样,不愿意让自己的一点儿事情耽误子女的前途。”
赵大妈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孙光洋却一脸不赞同的凑了过来,在何家苗耳边小声嘀咕:“这是一点儿事吗,怎么还没考试重要?”
何家苗也不解,但面上没表露出来,接着问道:“邵一文平时除了去学校,还喜欢去什么地方,你有没有见过他的什么朋友?”
“这个嘛,好像真没见过他什么朋友,同事也不常见,倒是经常有学生来他家里请教问题,”赵大妈尴尬地笑了笑,“我也不天天在小区里转着,这样吧,我叫几个来往多的邻居来,可能别人那里会有新的发现。”
于是她马上又叫了几个人来,都是自称和邵一文一家关系不错的,都说没见过什么可疑人员,也基本不见熟人上门,可见邵一文一家在街坊四邻里印象不错,但交情似乎都不深。
“邵一文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何家苗问。
话语落下,办公室里的一群人面面相觑,顿了几秒,倒是赵大妈拍拍脑袋想了起来。
“我上次见邵老师他哥都是几年前了。”
何家苗:“几年前,两人离得很远吗?”
赵大妈:“就住在城南那边他哥,不过两家人不太来往。”
何家苗:“怎么不来往?”
赵大妈:“这我就不清楚了,他那嫂子挺势力的,人精似的,她女儿之前还经常找邵老师补习呢,后来上了高中就没来过了,估计好处捞够了就不来往了吧。”
连邻居都颇有微词,看来两家关系确实不好。但哥哥对弟弟似乎是没有什么间隙的,难道是妯娌问题,这和邵一文的死会有关系吗?
可知道邵一文哥哥的赵大妈回忆起对方,也只是当做陈年旧事,看来实际情况只能找苏瑛或者邵一文哥哥直接了解了。
而苏瑛......
“苏瑛信教?”
赵大妈顿了顿,像是因为话题一下子的跳跃没反应过来。
何家苗补充道:“她平时会找大师算命?”
“没吧,”赵大妈说,“没听说她信什么佛啊道啊的。”
这时一个邻居出声道:“她不是吃素吗?”
赵大妈这才想了起来,“对对对,小苏吃素的,从不沾荤腥。”
何家苗:“她吃斋念佛?”
赵大妈:“没有吧,也不见她抄经念佛,去寺庙祭拜的。不过,可能是之前和菩萨发过什么愿,为了还愿所以得吃素,这种啊有的发愿十年,有的二十年,发愿一辈子的也有,小苏吃素也有十来年了吧,之前看她那样子是打算一辈子吃下去的。”
何家苗:“他们一家都吃素?”
赵大妈:“没有没有,就小苏吃,邵老师和他们女儿吃肉的,她女儿还特别喜欢我做的红烧肉。”
那苏瑛的愿望是什么呢,让她发誓一辈子吃素。
何家苗谢过一众热心的邻居,和孙光洋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儿,因为穿着警服过于醒目,还有几个路过的居民来询问邵一文案件的调查进度,语气里都是惋惜。
“人缘这么好,”孙光洋惊讶,“私生活也挺检点的,看上去这老师也不是会和什么人结仇的样子,难道真的是恰好被变态盯上了?”
何家庙却道:“定论还是别下太早,人都是多面的,我们现在问来问去了解到的也只是生活中的邵一文,在关楼小区外,他是什么样的我们还无从得知。”
孙光洋点头:“也是,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学校看看。”
何家苗:“就这两天吧,先去调查调查他哥那边,还有手机电脑......”
如果邵一文真的如猜测般是因为什么特殊性癖好死的,他的手机电脑里或许能查到些什么。
二人往前走着,计划着下一步动作,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何警官。”
何家苗回头,好像回到了四年前。
韦苁容和艾思来关楼小区看看能不能找到有价值的新闻,大门进来右拐,主景观旁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久不见啊。”韦苁容上前打招呼,“何警官在这儿......是最近那件杀人案吗?”
何家苗没应声,面色冷淡的点了点头,在韦苁容想再开口时,错身走了,让人疑惑这点头是在应办案的事,还是打招呼示意自己先走的意思。
孙光洋紧跟上何家苗的脚步,转头往后看看又收回视线,有点搞不清情况。
“小苗姐,你认识那人?”
何家苗说:“曾经有过来往。”
不过怎么一个看起来是遇见老熟人,一个回应的像是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孙光洋看看旁边人的脸色,识趣的没问出来,走了两步,拍拍脑袋。
“这两不是在医院被我赶出来的那两个记者吗?”
另一头,艾思和韦苁容说:“是那个把我们赶出苏瑛病房的小警察。你认识那个女警?”
“嗯,差点忘记了我在曲城还有这么一个人脉。”
哪怕平时淡定惯了的艾思在此刻也有一瞬的无语,片刻,直言道:“对方看起来不太想搭理你的样子。”
“确实不想。”韦苁容无所谓的笑笑,和艾思继续往邵一文所住楼栋的方向去。
在穿过前方一米长的绿化带后,她再次开口:“这事儿说来话长,你还记得那篇报道吗,你说你看的我的第一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