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告诉梵西,他已经死去的真相。
他在阳间活得好的,也没有妨碍到别人,我不觉得阳间不是他该待的地方,只要这世界有我在,就有他还活着的证明。
可我却是需要和梵西保持距离了,要不然我就真是王多多口中说的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傻子。
我暂时不想做这种傻子,就只能克制自己的**。
我在厂区找到个测修仪器的工作,一个月也就休息四天,连上加班一天要上十个小时,但是薪资上万。
这样我就能多赚点钱,可以回校交集训的学费。
我事先联系了美术老师告诉他我想回校这个想法,他很高兴直说要是我愿意,可以资助我。
我已经辍学一年多,惊讶于美术老师还记得我,甚至愿意这样帮我,但是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多攒些钱。
那个工业园地理位置很偏,跨了大半个城市,光是坐地铁回来都要坐一个半小时,工作日回到家里倒头就睡,第二天又要早早起来赶通勤。
也就是说,我和梵西一天可能都见不着一面。
偶有休假的几天,也被我用练习画画蒙混过去。
梵西挨近我,想和我亲近时,我能清晰的看到他被拒绝的委屈,无法回应他的渴望,我也很痛苦,可我只能逃避。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个多月,轮到我休假的前一天,我得以早早下班回到家,但到了家里太阳已经彻底下山。
我轻轻打开门,屋子很黑,隐约看到梵西正靠在沙发上,电视播放电影的亮光映在他的脸上泛起一层诡谲的白,他正闭着眼睡。
客厅里只有电影播放的声音,我蹑手蹑脚走到他面前,抬手放在他的鼻息上。
温热的呼吸清浅扑在我指尖,我松了口气。
梵西察觉到有人的靠近迷迷糊糊睁开眼,他看到我,眼中绽放出欣喜:“你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挨着他坐下,我们依偎在一起,电影里播放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靠着他,我感到安心。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梵西大提琴般低沉的声音从他的胸腔传导进我耳骨。
我摇了摇头,手背在他后面,揪他小辫辫。
“还是吃吧。”梵西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进了厨房。
我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打开客厅的灯,也跟着他走进厨房里,他身上挂着围裙切菜烹煮的动作娴熟,我像小尾巴一样跟着他。
他看着我笑,也没不让我跟,我们就这样默契地玩,屋子里充斥着欢笑声。
这天晚上我在梵西房里睡,我们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下班回来,我疲惫得掏出钥匙正打算开门,强烈的眩晕感袭击我,我昏过去之前还在想果然是加班太多了。
我醒来正躺在家里的沙发上,周围几个人争吵的声音打得我鼓膜直疼。
睁开眼时,室内的场景却更加让我摸不着头脑。
——只见吴渔和王多多站一边,连着那个房东老头都在,遍地散落着红字黄底的符箓,凌乱中呈现出某种规则的阵型。
我还没看清,房东老头就急上蹿下跳,将地上的符箓踩得更乱,他发出嗷叫:“不准,我不准!”
王多多一双冷厉的眸子更冷了,旁人看了都发憷,更何况那个房东老头。
老头停下动作,撇开眼不敢看王多多,嘴巴还很硬:“要你多管闲事!”
王多多道:“他已经死了,若是无事发生也就算了,可你已起了用活人阳气供养他的歹心,那就不得不管了。”
房东和王多多又争辩了几轮,我终于弄懂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梵西是房东老头的孙子,房东一直知道孙子住在还住在这屋子里,为了让孙子转生成人,房东听信了东亚大师的邪招,就以低租金的方式为自己的孙子寻找祭品。
而我就是被房东选中的倒霉蛋。
“若是你执迷不悟,我只能请我叔叔出手连你一起收拾了。”王多多一身日常款改良汉服操着少女音,却半点不减气场。
我对玄门不了解,更不知道王多多口中的叔叔是谁,可房东老头明显知道,听了她这话,脸上顿时露出悚然之态,哑口无言。
王多多白脸唱完,吴渔红脸登场,她声音温柔:“爷爷,你的孙子不能再留在阳间了,他已经死了,我们这是送他去投胎,爷爷,我知道你心疼孙子,但是一直将他强留人间反而待他不公。”
房东老头低着头站了般半分钟,颓然长叹一声:“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便拉来椅子坐在一旁,眼中哀伤不已,身上透着孤寡老人最无奈的孤独感。
王多多重新起阵。
我看着少女手持桃木剑,裙摆飞扬,她足尖勾起地上的符箓,所有原本被打乱的一切归置齐整。
长剑划空的声音像是刺入某种实体。
这一幕若是放在电视剧里堪称赏心悦目的潇洒,我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
梵西要走了。
我住在这里好几个月,梵西同我相处的种种历历在目,可现在眼前尽是其他人。
我看不到梵西,等王多多做完仪式,我和梵西永生不见。
心上像是被某种致命毒虫狠狠扎破,我从沙发上猛然弹跳而起,冲到王多多面前。
桃木剑凌厉袭来,几乎要扎进我的面门,千钧一发之际,执剑人猛然收回手。
“杨臻!”耳边传来吴渔的惊叫声。
王多多眉梢一拧:“你发什么疯?”
我木着脸,嘴唇轻颤:“……可,可不可以,让我再见他一面?”
我想说梵西不能走,他得陪着我,我的阳气我乐意给他吸,不要你管。
可我不能这么自私,梵西应该去走自己的路。
我不能将他强留人间。
“求你了,多多姐,吴渔姐。”我从没有这么卑微的求人,我几乎想当场下跪,“让我再见他一面。”
梵西要离开这个事实,像是要在我的心上剜出大洞,从内而外又痛又冷。
王多多和吴渔对视一眼,她干脆收起桃木剑:“好。”
符箓的摆放换了阵型,客厅中央凭空出现了一个透明的人影,他看着周围的显得有的茫然。
房东老头大喊一声:“宝儿!爷爷在这!”
一人一鬼相拥一起,痛哭流涕。
我定定那鬼影不语:“就是……他?”
王多多面露疑惑:“不是你要见的吗,不过去抱一下你的鬼情人?”
我摇摇头:“他不是梵西。”
这个出现的鬼魂确实不是梵西。
王多多和吴渔对视一眼,她们又看向我,那眼神仿佛在说:脑子有病。
我呆呆坐回沙发上,看着房东老头和他孙子爷孙情深,之后就是王多多继续超度,房东孙子的鬼魂终于彻底离开人世。
一切事毕,王多多收拾现场准备离开,吴渔走到我面前:“杨臻,你有空还是得去挂个精神科看看。”
我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原来在家里时不时感受到的冷气,不是因为梵西,是因为房东儿子的鬼魂。
吴渔在镜子中看到的人也不是梵西是房东儿子,而不看不到。
可是为什么镜子里映不出梵西?
梵西究竟是人是鬼,难道他只是我臆想出来的人吗?
所有人都离开了,我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像是又一次面对未知而空洞的人生,比知晓父亲死那天更加迷茫和无措。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过了多久,轻微的开门声响起,我如惊弓之鸟蓦然回首。
梵西正衣冠齐整站在玄关处,笑着注视我。
我冲了过去,紧紧将他搂住,严严实实的,滚烫的泪从眼眶里淌出,落在梵西风衣上,浸出一片水渍。
梵西没走。
这一刻我终于将自以为禁忌的问题问出口:“你是鬼吗?”
“不是。”
“那你是什么?”
“你以后就知道了。”梵西笑着说。
“梵西,你会一直陪着我吗?”我显得有点贪婪。
梵西沉默了好久才说:“不一定能让你时时见到我,但是我永远陪着你。”
我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