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生最恨有钱人,有钱的傻鸟多种多样。
我的合租室友偏偏是我最讨厌的那种装腔作势的富家公子哥。
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看不惯他。
刚入住那天,在楼下司机帮我卸行李,末了司机突然加价,要多收二十块钱。
深秋微凉的天里,我被气得起了一层汗,我大叫:“说好的那么多就那么多,你不要觉得我小就占我便宜!”
司机露出比我更卑微的神情:“小老弟,你不能这么说,什么叫占你便宜,路上多绕了那么一大圈,我要算油费的……”
我拉着手里的蛇皮袋想走,司机抓着我不放,我们的争吵迎来周围人的侧目,我咬了咬牙还是将钱给了他。
我拖着蛇皮袋走进打开门,我的傻鸟室友清清爽爽站在玄关处,他身上透着松弛的淡香,他笑着朝我打招呼,装出一副很熟稔的样子:“你好,我是梵西。”
我愣了一下,没听说过我还有个室友,不过合租也没问题,这个房子大,租金低。
“你好。”我应了一声,就要拉着我的行李进房间。
我手上泌出一层湿润,浑身狼狈的我和装修温馨洁净的室内格格不入。
梵西追在后面:“我来帮你收拾行李吧。”
眼看梵西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就要摸上我的蛇皮袋,我飞快拉走:“谢谢,不用,我自己能行。”
梵西站在房门外,装作体谅地朝我一笑。
令人生厌的松弛,心底突然涌起一阵恶心。
这是和我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第一眼就看出来。
高高在上,一副被老天爷宠爱的天真样。
好在入住后几天,这个叫梵西的傻鸟室友不常出现在客厅,平时也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做什么,我懒得理他,我缩在房间里黑白颠倒。
在出租屋里躺了半个月,眼看着身上的仅存的几千块元因为点外卖变得越来越少,我看网上的信息,决定租了个电动车跑外卖。
大城市机会多。
今天送外卖时,我运气好遇到一个女人,她莫名其妙给了我百来块的打赏。
我正高兴,直到女人说:“小弟弟,这么小就出来跑外卖呀,加个微信,平时和姐姐聊聊天?”
女人倚靠在门边,眼神暧昧。
我顿时反应过来,我被羞辱了,我想骂人,又担心她给我差评,只好瞪她一眼,头也不回。
有钱人就是这样,可以用将他人的一切等价替换成可消费的商品。
跑了一夜,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出租屋,看到我的室友坐在阳台上,他转头看我,笑问:“你回来了?”
我不由被他身前的东西吸引,情不自禁走近。
摊在他面前的是一副画,画着外头日光辉映的秋晨。
只是简单的风景写生,基本塑型功力和笔触表现力绝对是行家,甚至已经形成了自己成熟的笔风。
他画笔在画板上轻扫下最后一笔。
一幅画从一张白纸开始,主人能将所有对美追求的本能在里倾泻,那幅画一定是在爱中诞生,即使如此简单,也透着热烈的生机。
已经画完的画角落处用铅笔笔走龙蛇签下一个署名:梵西fantasy
我忘了我当时说了什么,室友表现得很惊奇:“你也会画画?”
我握紧拳头,目光从画板上转移到室友脸上,那张在外人眼中称得上英俊多情的脸又浮出一种让我厌恶的天真和无知。
我轻蔑地说:“小时候玩过,没什么意思。”
室友听了我的话,陷入沉思,望着我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悲悯。
片刻,他微凉的指尖拉过我的手,将画笔放在我的手心:“你想再试试吗?”
“不用了,我困了,要去睡觉。”我回了房,可身后的目光一直粘着我驱赶我,我没来由地感到无所遁形的羞耻。
身体很疲惫,可我睡不着。
打开手机,搜索框刚打出“梵西”两个字,就跳出挂着红V的用户“梵西fantasy”,用户头像是黑白松树简笔画。
我情不自已打开,微博里分享很多画作,每幅画的角落署名字迹一致的“梵西fantasy”。
梵西是互联网上有名的插画师,就读于国内最好的美院,绘画技艺承自正统,又独具个人特色的张扬,他拿过很多专业绘画比赛的奖,绘画商单也接到手软。
我玩的游戏里那张爆火出圈的海报都是他画的,据说游戏官方开出了八位数的价格。
梵西因独特热烈梦幻的笔触画风备受大众认可。
他是一个在校颇受赞誉,在商业上也受到市场的认可的插画师,他会是一个优秀的画手,甚至被媒体评为可能引领新时代审美风潮的新生代画家。
原来我室友是他。
什么新生代画家,营销出来的玩意罢了。
我对我室友的憎恶又升上了一层。
我睡一觉醒来还要去跑外卖。
出生底层就这样,日复一日的琐事中消磨生命渴望,你不服就受着,既没那个平台又没那个资源,还想爬哪去?
正所谓麻绳总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不认命就总有一款厄运能打得你爬都爬不起来。
梵西这种人就是世界主角,生于富贵中,能将自己的天赋发挥到极致,而我这种人就是给主角磨刀的炮灰。
所以我憎恶梵西理所当然,炮灰给主角找麻烦也理所当然。
我干了半个月,打算再躺半个月。
我租的这个房子地段极好,户型也开阔,房租却很低,想来梵西承担了大部分房租,不躺白不躺。
我猫在客厅看完了两部电影,屋很安静只有我咀嚼零食和电影的声音,于是我将电视音量调高。
电影正播放战斗机空袭,播放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音效,称得上震耳欲聋,梵西却没没有出房门一步。
我终于看腻了,将手中的零食一甩,躺在客厅沙发上呼呼大睡。
醒来的时候,电视里已经科幻特效大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抒情的古典乐,桌上那些乱七八糟散落的零食都被收拾干净,我身上盖着一张薄毯。
淡淡的雪松木香水味。
我有点恶心,像是丢垃圾一样将它从我身上甩下去。
抬眼和正推开门厨房的门梵西对上,他面上没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我却先感觉很难堪,只好装模作样俯下身将薄毯叠整齐放在一边。
我颇有一种纡尊降贵地憋屈感:“谢谢。”
梵西又扬起那像是对着镜子训练过的精美微笑看着我,我别开眼。他问:“晚饭好了,你要来吃吗?”
我走到桌前,是色香味俱全的五菜一汤,梵西脸上很得意,又像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褒奖,我才不会说夸赞他的肉麻话。
我沉默,梵西也毫不在意,他给我盛了汤,那暗藏温度的眸光落在我身上,我选择视而不见。
只有这种时间多得没事做的人才有闲情逸致钻研厨艺,他到底在装贤惠装温柔给谁看?
经过一点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梵西作息规律出了奇,早睡早起得像老干部。
闲时他就背着画板出门采风,或者打扮齐整出门不知道去干什么,回来也是一个人,没带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回来。
我有点遗憾。
有钱人哪个不玩得花,梵西还是美院的,据说出gay率最多的地方,他也许是不想带回来脏了自己的床,早在外面打野食了。
得到这个结论我稍微安心了一点,另一个念头又浮了出来。
想到梵西一个男人还要和另一个男人,或者一堆男人纠缠,我就犯恶心。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gay,这不是脑子有毛病吗?
梵西有毛病,合理的。
我像看电子宠物一样看梵西的微博,还在更,精装的微博,精装的生活,装到了一种内外兼修的境界。
他不应该画画,应该去当演员,指定能拿一座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奖回来。
我和梵西一样,我也作息规律,规律地白天睡觉晚上通宵,通宵开麦打游戏。
出租屋的隔音出奇的好,我选择打开房间的门,将声音放出去。
我胆子越发大了,承认我在家里乱丢衣服乱丢垃圾,扰民式喧闹,作出一副极品室友的样子就是带着挑衅的意思。
我就想看看梵西能忍到什么时候,最好丢掉那副宽和悲悯的皮和我大吵一架。
作了几次后,我很失望,因为梵西没有这样做。
好几次他回来,默默将我桌上吃完没收拾好的外卖盒收拾好,他看着我认真道:“不要吃外卖,对身体不好,你早点起床,我做饭,我们一起吃。”
“不用。”我摆摆手。
我又打游戏到半夜,偶有又几次,他敲开开我的房门,我一日既往烦躁扭头看他。
梵西修长的身子倚在门口,望着我神色不定。
我终于影响到他睡眠了,他终于要骂我了,我心中大为喜悦,却只听梵西用低了三分的嗓音道:“早点睡,这样熬夜打游戏对身体不好。”
我置之不理。
梵西看起来很失落,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觉得我无可救药吧。
不愿意替我收拾烂摊子,看不惯我这样直接说开定好合租规则就是,他一副全然包容为我好的样子装给谁看?
梵西丝毫不受我的影响,依旧有条不紊地生活,我晚上再吵,他还是精神饱满,这几乎是对我的藐视。
毕竟一个炮灰兢兢业业搞事,主角连个眼神都不给,炮灰也会产生无价值感的好吧。
难道实现了世俗的成功真的是最好的解药吗?
能让一个人平和,让一个人变得宽容,让一个人不被外界的糟糕影响。
我赌气试图做坏事,也只能像老鼠一样做着卑劣而不起眼的事。
甚至得不到梵西讶异地多看一眼。
这时,梵西从客厅翩翩然路过,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几日总结经验,我终于发现租金完全配不上这个房子的问题——局部制冷。
有时候走到某处或者在某处待久了会忽然冷得人直打哆嗦。
这很奇怪。
我只听过有串串房,没听过还有局部制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