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残阳透过窗纸映在桌上,钟声响起,巫望舒这时候归来,恰逢书院一日的课程结束,身着墨云仙鹤衣的弟子们蜂拥而出,眼熟的朝他问好。
“巫先生好。”
有名弟子到他跟前说:“院长说了,先生您回来了直接去找她,她一直在书房。”
连续三日的昼夜奔波并未给巫望舒脸上带来疲倦,他轻轻颔首,弟子又道。
“巫岚大人也来了,现在还在院长书房。”
兄长?巫望舒皱眉,这倒稀奇,这家伙比他平日里还要深居简出行踪不定,甚至到了自家人觉得他生死不明的状态,他都不记得兄弟二人多少年没见面了。
书房门是半掩着的,巫望舒一推开,一白面书生坐在椅上,十指交叉,五官端正,却没什么表情,让人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感觉。
阴青梧坐他身边,但看巫岚的眼神一般,甚至他们之间的氛围淡然到可以用“不熟”形容,不知情的人绝对猜不到他们是夫妻。
巫望舒:“兄长,嫂嫂。”对于他来讲,能见着巫岚都是难得,更别提他们夫妻共处一室了,可以说他这二十年就没见到过。
“玥儿。”巫岚用十分平静的语气唤巫望舒的小名。
“嫂嫂要的孟极,它叫芝芝。”巫望舒把怀里熟睡的芝芝交到阴青梧手里,阴青梧面不改色的顺毛。
……就,这样?什么话都不说了?
“嫂嫂许久未见兄长了,需不需要我退下给你们一点独处的空间?”巫望舒想逃离这静得连掉落一枚棋子都能听见的氛围。
“用不着,平时不见他还乐得自在,现在一见面就什么也提不起兴致了。”
阴青梧挑眉,目光注视在巫岚身上,看懂了她“带着你弟走,老娘一看见你都不得劲”的眼神,巫岚无奈地耸了耸肩,叹道:“你直说我无趣不就行了吗?”
“走吧玥儿,咱们就不要打扰她的雅兴了。”
巫岚携巫望舒离去,在廊边荷花池倒影着兄弟二人的身影,巫望舒静静地跟在巫岚身后。
许是觉得兄弟之间太沉默不好,巫望舒主动开口:“我见到了森屿姐姐的残影。”
巫岚停下脚步,扭头看他:“阿屿?但忘忧峰那个时间段的她,主要用的是东方知意的身份吧?”
巫望舒解释道:“我认出来的,毕竟她们脸一样,差别不过是我记忆里的森屿姐姐衣着朴素。”
巫岚问道:“她死的时候你也才五岁吧,记得这么清?”
巫望舒思索:“毕竟书院名人墙上还挂着她的画像,也可能是丢了二十三年的记忆后反而对幼年该模糊不清的事记得更清了。”
“兄长,你说我傻不傻?我当了舒寻二十三年,当巫玥二十五年,如今也才四十八岁。二十三年的记忆说忘便忘,这二十来年竟都没起疑心。。”
巫岚靠在柱子上,眼里倒映着巫望舒的身影,轻声道:“所以,你是在怨恨我吗?”
巫望舒吐槽:你说话的语气比我还像质问。
“我可没插手。”巫岚幽幽道,“惊雀他们把你接回来的时候,你近乎濒死,甚至灵魂遭到损伤,这也是导致你失忆的主要原因。非至亲之人不可救,我加固了你的灵魂保障,治愈了你的伤口,所以二十年后你才可以好好的站在这里跟我说话,而不是去陪我们的母亲。”
“你自己不问世事,不出门,唯一的信息途径是夸大事实的《修真日报》,大多数时候瞧也不瞧一眼,我看你也只是订给明川解闷,我用不着花费那么多功夫。”
巫望舒无言以对,毕竟,这事严格来说,大部分是他的原因。
“用不着花费那么多功夫?但你还是干了?”
巫望舒捕捉到巫岚的语言漏洞。
巫岚平淡的嘲讽他:“这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后果,你前期还伤着我阻断信息是为了不让你分神,毕竟以你的脑子分析出自己是舒寻甚至不用半柱香。后面我就半推半就懒得管了,钱鸿雁也只和青梧联系,总体来讲这二十年还是你自己造的。”
巫望舒捂住耳朵哀求道:“知道了,知道了,兄长,都是我自己的错,你就别念叨了。都是第一次做人。”
“行了,不说你了。”巫岚叹气,他就这一个弟弟,更何况他自己的感情自己都处理不好,也没资格说巫望舒了。
“你回来是为了恢复记忆吧?”巫望舒点头,巫岚一脸‘不出意外’,道,“你倒是没忘记自己姓巫,当时用护魂术保住了自己的灵魂,可惜当年才疏学浅,但有终归比没有好,不然也等不到他们把你接回来了。”
“只是这些年你没有要求自己去刻意回想那二十年的记忆,所以你那半斤八两的护魂术到了云晟才逐渐给你慢放过往,但也就那一两碎片吧。”
巫望舒扶额:“兄长,族内功法要求苛刻,真要有所成得像你一样潜心钻研上百年,或者是传承祭祀之职的女性,我两项皆不达标,修成那样已经是天资所致。”
“嗯,你这般天资聪颖,我二十来岁甚至达不到门槛。”巫岚时常叹息,他弟弟如此资质,比他这个沉沦世俗之人更担得起家族复兴重任。可巫望舒从小就不省心,失忆了也不安分,家族的未来,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罢了,四大世家还近乎死绝了,至少巫族如今的下场比他们好看。
巫岚道:“过来吧,我倒是有法子可以帮你恢复记忆。”
“我就是知道才回来找你的。”
巫族的护魂术可以保护灵魂,正如巫岚所说,巫望舒因为给自己施加了护魂术,才捡回了一条性命。但正因他学艺不精,所以灵魂受创才记起个七七八八。
但巫岚不同,他潜心修炼上百年,用家族灵魂有关的法术帮巫望舒恢复记忆是轻而易举,而为什么前二十年不做呢?
大部分是希望弟弟收敛性子振兴家族……可能还有一部分是对归忱这个弟夫的不满吧?
趴在柱子旁听两兄弟对话的江清羽吐槽:“哪怕是森屿这种纯元皇后级别的旧人留下的孩子,一旦更亲了些就不免有不满呢。”
阴青梧双手抱胸,摇头叹道:“这就是娘家人呀,不过他以前反应也没那么大……随他吧。”
此时,玄天宗。
沈碧抱着一堆卷轴进来:“八长老,宗主言趁此次袭击,正好对宗门进行整体装修,多增设几个暗道,特让您看看可有喜欢的房型。”
一片寂静。
“八长老?”
沈碧歪头,千之瑶虽在,但与不在并无区别。整个人如同石化一般,脸色煞白,与重伤的弟子不相上下,沈碧把卷轴放在桌上朝她挥手都没反应。
沈碧轻轻一推,千之瑶倒在北官帽椅上,她这才注意到千之瑶裙边掉落的一张信纸,落款处写着归忱。
“七长老寄信了?”沈碧捡起信纸,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被千之瑶夺过去,手里生起火烧了,她眼神冰冷,冷漠的看着由信纸逐渐转化的灰烬,最后在掉落地毯的一刻把灰烬踩在鞋底下。
沈碧心中生疑归忱到底写了什么,下一秒千之瑶又恢复平常脸上带着笑容把桌上的卷轴推开。
“不是说看房型吗?你也住在朝瑶峰有什么想要添置的吗?”
紫霄派宗主和玄天宗宗主看着各自女儿和徒弟寄来的信件,紫霄派宗主看着周宓写的“虽收获不多,但胜在一帆风顺”松了口气,周宓也不免提到归忱那的情况。
在进入忘忧峰后,队伍与玄天宗的分散,几日前寅时收到玄天宗的求助信号,我与温栗前去发信地,不见归忱却见到了明心书院的人,是惊雀前辈,她说我们来了也无用,越过她才发现好大一个天坑,那么长且宽的河几乎把地面分成了两半,我们想要帮忙却无法御剑,惊雀前辈说是妖修的原因,让我们先回去看顾自家弟子,明心书院与玄天宗也签了协议。
我还是有点担心,让温栗先回去没走多远。结果惊雀前辈直接开了屏障说接下来的场面有点血腥避免误伤友军,没关严实前还听见了哀嚎。
我就这样在外面守了一天一夜,那该死的屏障终于没了,我当时好像还看见了舒寻的身影,但是没怎么在意。进去后因为没看见惊雀前辈,只有从坑里上来归忱他们,陆长安还火冒三丈骂骂咧咧“天杀的!爬到一半才发现可以御剑了!!玩小爷我呢!!!”
我上前去问归忱发生了什么,结果他脸色很差只是含糊的说了一句“被妖修袭击了”,整个人就像是和伴侣冷战有怨气没地撒的丈夫。结果我居然真的没有看到舒寻,我问归忱他去哪了,他就说走了,然后又不说话了。
这就是目前大致的情况了,有一说一,我不应该抱怨归忱以前活力太多没处释放,比现在这个沉默寡言冷的跟冰山似的仿佛所有人都欠他银子平等冷漠对待所有人的归忱好太多了!
“舒寻回去了?”紫霄派宗主问,玄天宗手握着下颔反问:“不回明心书院回哪?又不可能是玄天宗。”
“我闺女写的样子好像是归忱和舒寻闹矛盾了,都形容归忱‘所有人都欠他银子’、‘平等冷漠对待所有人’了,归忱给你的信有详写吗?”
“呵,自从寻寻走后,他哪天不是一张这样的脸,谁都不给好脸色,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师尊是不是附身在归忱身上了,还是夜里托梦隔代传授归忱他那张丧世脸了。”
玄天宗宗主冷笑,他徒弟什么样他不了解。
只不过这一回,事情没那么简单了。这小子写信怎么写的像是在特地遮掩某些事什么的。
紫霄派宗主头探了过去,玄天宗宗主把信藏在身后警觉道:“你干嘛!”
紫霄派宗主还是瞥见了几个字,眼神复杂:“他,该不会以为你真的不知道吧?”
玄天宗宗主眼角弯了弯,似乎在笑:“洛言还跟他说我是当了两百二十一年光棍,话说陈洛言那个修太上无情道的居然还敢对别人的感情指指点点,归忱这助攻找了约等于白找。”
紫霄派宗主轻笑出声:“所以,你是在逗他们玩呀?”
“可不吗,我连心里想的都是阿忱和寻寻只是单纯的师兄弟情,都把自己给骗了。”
紫霄派宗主挑着眉看着玄天宗宗主,本想说些什么,但感觉没必要提了,又换了个话题。
“所以,巫岚会对归忱怎么样?”
玄天宗宗主:“森屿在上,不会让他们一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