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单手沉腕,一剑横压,剑气如石落深潭,轰然铺开。
尘土被掀得漫天飞扬,四下一片灰蒙蒙。
李景乐只觉得一股巨力如山岳倾覆般压下来,胸口一闷,整个人被推出数丈。她咬牙将剑狠狠刺入土中,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堪堪稳住身形。
烟尘渐渐散去。
男子站在原地,收剑入鞘,朝她刚才站的位置扫了一眼——没人。
被打飞了?
他微微皱眉,向前迈了两步,又停住了。
罢了。那小孩接了他好几招,打高兴了些,没收住力道。
教江月的傻徒弟两个大道理,她应该感谢自己才是。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转身便要离去。
身后忽然传来少女清亮的喊声:
“多谢焦前辈指教。”
男子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数米开外,李景乐单膝跪在地上,正把剑从土里拔出来。她拍拍膝上的灰,站起来,下巴一点他手中的剑:“不认识。但若无锋剑都不认得,也不必练剑了。”
“天衍宗双杰之一的——”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笑得肆意,“焦守义前辈。”
焦守义心中微震——他方才出手力道虽然收了几分,但对于她这种境界来说,被那种巨力死死压制,连喘息都应艰难。没想到,在这般被全力压制的关头,这小辈竟还能稳住心神,看清他剑柄上的刻字。
倒是像她师父。
不逞蛮力,又分毫不让。
焦守义仰头朗声大笑:“你这小家伙记着仇呢!方才我凭玉佩道出你师门,你就看剑名破我身份!半点亏都不肯吃啊!”
他止不住拍掌,语气里满是赞赏:“好!好!好!”
“方才见你是江月的徒弟,一时手痒,想试试你的身手,这才出手为难了你。是我这做前辈的不对。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李景乐指指身后的小茶馆——刚刚的一番激战彻底折断了脆弱的茶旗,旗子蔫巴巴地拦腰折在地上:“前辈不必补偿我。赔了这茶馆的损失,再替前几日来这里打砸的那些修士给店家一份赔偿,就够了。”
“好说,好说。”焦守义笑容淡了些,“不过我本就是为了前几日那批修士而来。”
李景乐想了想:“因为那个什么沛炁血?”
焦守义点头:“是。不过与其说是沛炁血,不如说是一种特殊的体质。”
“此体质天生灵气浓郁、修炼极易,被视作稀世灵体。同时也能使他人大增修为——一是与之双修,虽能快速提升境界,但灵体一旦沾污,便会一次不如一次;二是饮其精血,若是直接吞吃肉身,则能一次性暴涨修为。”
李景乐皱眉。这描述未免太过血腥。
“江月未曾与你提过这些阴私之事,不知晓也实属正常。”焦守义语气郑重起来,“用饮其精血、吞吃肉身来暴涨修为——这种行径,是修仙界明令禁止的禁术。”
“总有心术不正的人想一步登天。”他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是哪些胆大包天的。”
告别了焦前辈,李景乐七弯八绕,总算在日落前赶到了安溪城。
等好不容易找到了王府,却又发现屋舍布局都长一样,压根分辨不出来是哪间。眼看着太阳快要落下,她心里暗自焦急,又忍不住狠狠埋怨。
江月不让他们下山,好不容易趁他闭关溜出来一趟。路上遇见商队被妖兽袭击,她出手相助。那么凶猛的妖兽她都毫发无伤。结果遇到她“天才师父”的“故交”,虽未落败,但被打飞出去的时候为了站稳,还是不慎崴了脚。
谁让江月那么招摇了!
他十六岁御剑登关山,一剑将天下第一剑道心击破闭门不出,万剑山庄声望大跌;玄灵宗的丹方被他当众点出不足,把宗主生生气晕;天衍宗开宗门秘境供宗派探索,他撬走撬走了秘境的镇界石……
虽然说这几年消停了点,但倒不如说是已经得罪完了!
李景乐把宗门玉佩死死藏在乾坤袋里,心里又给江月添上一笔新账。
就比如此刻,她轻功飞上屋顶,很不幸地脚下一软。
李景乐捂住脸:要摔便摔,只求别让人看见是她。
更不幸的是,摔下去的时候下方先一步传来了一个女子的惊呼。
李景乐彻底闭上眼睛。
今日这脸丢得一干二净了!她彻底放弃挣扎,直直地栽了下去。
结果下方的人非但没有躲,反倒伸手来接。只是力气不大,堪堪托住,两人踉跄几步,终究还是一同跌坐在地。
罪过罪过!
李景乐一只手将人扶起,另一只死死捂住脸,转身就想溜。
身后那人赶忙拉住她衣袖,急急唤她:“小乐!”
嗯?
李景乐指尖悄悄张开一条细缝去看,眼底瞬间亮了!
“姐——!”她飞扑上去。
李清和被她抱得一个趔趄:“呀……!”
“小声些……”李清和连忙竖起手指轻轻嘘了一声,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温温柔柔地笑了起来,领她往院子里走,“怎么来得这样晚,叫我好一阵担心。”
环顾四周,李景乐皱眉:“这么偏?怎么连个丫鬟都没有?”
“我把她们支走了,怕你来了不好见我嘛。”李清和引她进了屋子,反手将门带上,“东西带了吗?”
“带了带了。”李景乐从腰间取下乾坤袋,哗啦啦往外掏起东西来。
两罐夏云茶——是小暑到大暑之间,暑气最躁、心火最旺时,被一场大雨浇透的云雾仙山千年茶树最顶端的一芽一叶所制。是前几日贺暕从外面寄回来的。
几样护身的法器符咒,一些防蚊虫叮咬的香丸,夜间不用点火能亮起的小萤灯,还有——
一大包土。
李景乐手臂一沉,沉甸甸的一大包“咚”一声被重重搁在桌面上。
“阿姐,你要昆仑土做什么?”李景乐揉了揉手腕,轻吁口气,“虽说能收进乾坤袋,可还是很沉的,累死我了。”
李清和翻看着她带来的这一样样,眼角弯弯:“种花呀。”
见她打算动手,李景乐赶紧出声制止,帮她把土搬进院子:“什么稀罕花要用昆仑土?”
李清和笑而不语,一脸的神秘,怎么都不肯说。李景乐也就不问了,换了个方式打趣她:“昆仑去年就封了山,这点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
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李清和就着她的话头:“所以……?”
“所以……”她话锋一转,点点脸颊,“我的奖励呢?”
李清和一怔,耳尖泛红:“多大人了……”
终究没能拗过她,李清和轻轻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飞快亲了一下。
“哼哼~”李景乐眉眼弯起,把头埋进李清和颈窝蹭了几下。
李清和被她闹得脸颊发烫,垂着眼睫轻轻嗔了一声,却又舍不得凶她,只软声道:“你呀……今晚在姐姐这里歇息,我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
李景乐蹭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从李清和肩上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那个……姐,我今晚可能得走。”
“怎么了?”
“我得赶明天晚上的映月瑶台宴。”李景乐掰着手指算,“从安溪到玉京,御剑要大半天。今晚要是住这儿,明天不一定能赶的及。”
李清和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去,温温柔柔地笑了笑:“那你路上小心。”
“姐你不生气吧?”
“生什么气。”李清和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你大老远跑来看我,还带了这么多东西,我高兴还来不及。”
李景乐心里一暖,又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那等我从玉京回来,再来看你!”
“好。”
李清和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道歪歪扭扭飞走的身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过……映月瑶台宴是玉京最盛的瑶春楼所办,官家特许的卖艺宴所。今夜是新花魁的首舞,办得格外浩大。早几月她就听到了风声,来的人怕是会把玉京淹了。
楼外应当是人山人海,入内则要请柬,非权贵不可得。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有些担心:她这个妹妹,会老老实实地在外面观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