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天空澄澈如洗,云层边缘染着日光浸过的淡金色。
修下楼时,伊莱正站在门口系外套的扣子。
“米洛和他哥哥天没亮就来过了,”他扣完最后一颗,抬起头看着修,“以治安官的身份。”
修点头。
昨夜他们三人几乎把村子翻了一遍:没有可疑形迹,没有陌生脚印。一无所获反倒在心中留下了不安,米洛始终不肯说丢了什么东西。
“今天要回镇上吗?”
昨晚的话,还没说完。
“要回,”伊莱停顿了一下,“不过,会晚些再回去。”
修没有再问,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碎石小径上的水洼映着天光,修跟在伊莱身侧半步,能闻到他外套上被海风浸透又晒干的气息。
昨夜的事像一层薄霜,落在每个人脸上,村子里只剩下沉闷的点头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敢跑到治安官家去偷东西,在他们这个村子是头一份大胆。
米洛和他哥哥凯尔正站在长满深绿色苔藓的石墙那头面色沉重地谈论着什么,见两人走来,凝重的气氛才缓和了些。
“上午好,凯尔、米洛。”伊莱扬起标志性笑容,“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你们不来,我也打算让米洛去找你们。”凯尔的语气比他弟弟温和,他环顾了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这里说话不方便,进屋说。”
房间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的霉味、墨水的淡香,还有木头被湿气浸润后散发出略带苦涩的气息。
米洛沉默地倚在桌沿,凯尔招呼着两人坐下,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用厚牛皮纸包裹的薄卷宗。
“有些事,按规矩不该外传。”凯尔说完,视线垂下去,隔了一会儿才接上,“但昨夜你们帮了忙,而且...这件事,或许不能只用我们的眼光来看。”
他顿了顿,仔细斟酌措辞:“丢的东西是我母亲陪嫁的项链和我们家祖传的红宝石。”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集市的嘈杂。
凯尔解开卷宗细绳,取出两张边缘泛黄的炭笔素描,他将图样推向伊莱和修面前。
其中一张纸上画着一颗红宝石的轮廓,线条简洁;另一张上也同样画着一颗被设计成泪滴形状的宝石,内部用极细的阴影勾勒出星云般的漩涡结构。
一片流动的星空,被凝固在了那小小的轮廓里。
“这张是我们家祖传的红宝石,”凯尔的手掌平压在图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说出来,“另一张是我母亲的项链,叫做‘海裔之泪’。”
“昨晚它们不见了?”伊莱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两张素描。
“不是‘不见了’那么简单。”
凯尔从卷宗下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米洛工整的现场记录:宝石藏在阁楼隐秘处,干燥向阳;门锁完好,窗栓未动,石匣无任何暴力开启痕迹。一切如常,唯独宝石不翼而飞。
“门锁和窗户完好,存放宝石的石匣也没有被暴力打开。”凯尔指着记录,“宝石不见了,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将素描图翻到了背面。
一行用红墨水后加上去的小字,以一种近乎狂乱的笔迹斜刺在那里:
「暂借一缕星光。
——‘收藏家’敬上」
修皱了皱眉,读出声:“收藏家?”
敬上。
在一个偷了东西的人留下的字条上,显得既荒诞又滑稽。
米洛直起身,把那页纸往桌面上推了一点:“这几年,很多地方传闻里断断续续出现过,专偷一些昂贵的珠宝。手法干净,从不伤人,但总会留下类似的字条。”
他揉了揉眉心,“以前只当是故事,没想到...”
“为什么不公开追查?”修直截了当地问。
凯尔靠回椅背,语气疲惫又坦诚:“这家伙的案卷不止我们这里有,他甚至偷过邻国王后的冠冕,各地的治安官都知道这个名字,拿他毫无办法。”
“那你给我们看这些,是想让我们做什么?”修眉头皱起来,“我们只是普通人。”
“可能不只是盗窃那么简单。”凯尔点了点‘海裔之泪’的素描,“这颗‘海裔之泪’有些不太寻常的传言。”
米洛接过了话头,声音清晰冷静地补充着关键信息:“我母亲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这东西不是陆地上的工匠做的,是海里来的。”
“海里?”修皱眉。
“她没说完。第二天再问,她就不认了,只说是胡话。”米洛苦笑了一下,终于把那句话补全,“我后来查过镇上所有关于海洋传说的旧档案,没有任何记载。”
凯尔的目光重新投向伊莱:“伊莱,你父母留下的东西里,说不定有线索?”
他身体前倾,手按在泛黄的纸张上,掌心压着一个沉重的秘密。
“我们会竭尽全力,但我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件事需要另一种视线。”
“这很逾越,”米洛顿了顿,看了伊莱一眼,又看了看修,“也很冒昧。”
他又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颗泪滴状宝石的素描上。
阳光正巧移动,照亮了那星云般的内部,阴影与光斑交织,在光线推移中缓缓旋转。
“毕竟...”米洛未能完全出口的话,消散在从窗外带着咸味的海风里。
伊莱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不经意地触碰到贴身藏着的那枚黄铜罗盘。
那枚母亲留给他的、永远只会乱转的旧罗盘。
伊莱在修身旁动了一下,他的袖口擦过修的手臂,又移开了。
走出那间堆满卷宗的屋子已经是午后,外面的光有些晃眼,空气里还有雨后的潮气。
伊莱忽然想起了前一天的那个傍晚。
他坐在被海风侵蚀了许多年的木质栏杆上,微微仰着脸,任由海风把浅金色的发丝吹得凌乱。那双蓝眼睛静静望着海平面,远处波光粼粼,一直铺到海与天的尽头。
海的尽头究竟藏着什么?
是从未见过的陆地、父母口中未曾讲完的冒险,还是某个能让他不再觉得空落落的回答?
“伊莱,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伊莱把目光从远处的大海收回,落到已经站在身边的修身上,他眯起眼睛,勾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没事的,我心里有数。”
“你最好是真的心里有数。”修皱着眉,眼睛扫过栏杆上那些裂缝。
他们俩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他太了解这个弟弟。
伊莱的“有数”往往意味着:我知道危险,但我觉得有趣。
“快下来,摔下去可就麻烦了。”
“那就抓你一起摔下去。”伊莱把尾音拖住,眼里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身体又故意晃了晃,栏杆立刻配合地发出一连串吱呀的惨叫。
看到修眉头压着,他赶忙改了口:“开玩笑的,你别一脸要杀人的表情。”
伊莱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地很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朝修笑了笑。
修转身就走。
伊莱连忙跟上去:“等等我啊,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
两人没多停留,乌云压得更低,雨就要来了。
“爸妈,我们回来了。”
客厅里,柯林斯先生正和妻子贝希忙着把晚餐一道道端上餐桌,听到修的声音,两人抬起头。
贝希脸上露出笑容:“你们回来啦,快去洗洗手,饭菜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就凉了。”
“你们俩...”柯林斯正想絮叨上几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妻子瞪了回去。
“现在这个世道不太平。”柯林斯压低了些声音,“斯蒂尔家的小子今天还来家里说什么小偷的事情,镇子上都不安宁。”
“偷也偷不到哪儿去,哪个小偷会来偷你那根断了尖的鱼竿?”
伊莱漫不经心地用叉子扒拉了几下盘子里的蔬菜沙拉,然后身体微微倾向修那边,凑近身边坐着的修,低声问道:“你和薇薇安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修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叉子停在半空。
“进展的怎么样啊,你俩不是在谈恋爱吗?”伊莱眨眨眼,一副“你别瞒我”的神情。
修仔细回想,自己和薇薇安小姐最近一次接触似乎是上个月帮她修了一下教室卡住的窗户。
对话不超过五句,内容仅限于“谢谢你”和“不客气”。
“儿子你和薇薇安?!”贝希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睛一下子亮了,“太好了,你这个年纪也该考虑成家了。”
“就是,你当哥哥的也该给弟弟做好榜样。”柯林斯立刻调转枪口,和妻子站在了同一阵线。
“不是,”修难得露出几分急切,试图解释,“我跟薇薇安小姐根本不熟。”
“婚礼是在镇上办,还是回村子里办?得提前准备。”
伊莱见势不妙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面包上的每一粒芝麻,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熬到晚饭后的修回到二楼的房间,刚想安安静静地享受这独处时光,伊莱就“咚咚咚”地敲响了他的房门。
“怎么了?是来为你的所作所为忏悔吗?”修只将房门拉开一条缝。
门开了条缝,伊莱探进半张脸,小声说:“你先让我进去再跟你说,我是真的有事想跟你聊。”
修半信半疑地慢慢拉开房门,伊莱立刻闪身而入。
他径直走到床边,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非得躺在我床上才能说?”修关上门,倚在书桌边,双臂环抱。
房间里只点燃了一盏蜡烛,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正好把床上那个不速之客照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雨声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沙沙声。
“修,”伊莱没有用平日里带着笑意的腔调,“你觉得我们一直这样,好吗?”
“哪样?”修微微一怔。
“在村子里、在海边、在爸妈眼皮底下...”伊莱转过头,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一眼就能看到几十年后的样子。”
修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夜空。
“今天坐在栏杆上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掉下去了,会怎么样?是会淹死,还是会被海水带到某个完全陌生的岸边?是不是也挺有意思的?”
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攥了一下,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那栏杆年久失修,很危险,以后别再去坐了。”
“如果我说我想离开这里,你会怎么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修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
“好了,”伊莱坐起身,揉了揉脸,又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其实我来是想跟你说另外一件事。”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猛地打断了房间里正在流动的气氛。
伊莱和修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站起身冲出房间,快步下楼来到大门口。
“谁啊?”
“伊莱哥?是我,米洛。”门外传来米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还有点气喘吁吁。
听到是熟悉的声音,修赶忙打开了大门。
潮冷的夜风裹着细密的雨丝立刻扑了进来,站在门口的米洛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
看到伊莱和修,米洛立刻急切地问道:“你们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响吗?就在刚才。”
修和伊莱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刚才在房间里聊天,外面雨声又大,倒是没留意到屋外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出什么事了?”
米洛抬起头,眼底压着无措,一字一句清晰得发颤:“我们家...被偷了。”
而现在,雨已经停了。
伊莱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忽然僵住了:“坏了。”
修还没反应过来,伊莱已经转身冲下台阶,脚步在湿滑的石板上踉跄了一下又稳住。
“你去哪儿?”
“我有事得回镇子上。”
伊莱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只剩下潮湿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急促地远去。
修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夜幕沉降得很快,海边的夜晚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得像心跳。
修躺在床上闭着眼,倦意漫上来,就在意识彻底滑向深眠的边缘时...
“叩。”
一声轻响。
很轻,带着几分犹豫似的停顿,紧接着又是两下:“叩、叩。”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那敲门声不是来自楼下大门,而是——
他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