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之更快的是庚子濯的禁术。
天空变了颜色,飞升的天雷蛰伏于天际,一道接一道。
庚子濯也开启了禁术,天雷想砸死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对问心来说,机会更多当然更好,只是奋力一搏之余不免生出点微妙之意,他也曾这样意气风发,有爱人有飞升机会……只是曾经,被人毁了,通通都毁了。
作为器灵,碎片本身极其坚韧,问心带着孤注一掷的心,不惜抗住天雷也要凿破结界一角,这时候结界最虚弱模糊,只要他成功暨水就有希望回来,神庭灵力浩瀚液化成海,何愁没有能量灌注残阵。
他成功了。
飞升的金光伴随天雷落到问心身上。
只一瞬,他放出冤魂的刹那,铺天盖地的能量将他万年来积累的珍宝裹挟收缩至两人大小的狭隘空间里。
同为器魂,他感知到更高纬度的精妙灵力,比他更强的器灵在压制他。
怨气无处可撒,冤魂啃食问心本体。
猩红一片中他好似看到了当年那讨厌的狡猾的浑小子,敛眉垂眸,再不似六千年前愣头青。
成神了。
有模有样。
但老子最讨厌这种眼神。
一副“你怎会落入今天这副田地”的不解,傲慢的、高高在上的、自私自利地向他倾注同情悲悯。
他不需要。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力量悬殊,他不成体统,可若实力爬升至巅峰,他就是道。
一转眼,燃烧成金球的火光自高空陨落,金粉缀身,如浴火重生的金凤凰。天雷退散,混沌界外一切仿佛不曾存在。
而后,万籁俱寂,哀嚎逐渐压缩到极小空间,万年的执念成了灰。
没有人说话。
徒留宁静的物是人非。
如此惨烈悲壮的灵魂,到头来不过是万千天道亡魂之一。
鲤鱼跃龙门,成功者为天道帮凶,失败者为一抔尘土。
谁又会在意灵魂来自何方、有和夙愿、毕生所求?被自己收集的冤魂啃食烈火焚烧而死,碎片都没有留下。
“倒也算因果轮回。”不妄轻声说。
本以为他说的是问心,可转头,发现这厮脚底竟开始沾染上金边火光。
他说的是自己。
“你怎么也烧起来?”
两使用禁术狼狈的莽夫手忙脚乱灭火,火焰不是普通火焰,湖水灵力都灭不掉。
“没用的,这是我的报应。我跟他本就是一体,天雷将我一起毁灭很正常。”
洛老师直言:“报应什么报应,不过是个煮几千年馄饨的店小二,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不缺勤都干出工伤人格了,你能遭什么报应。”
不妄:“……”
谢谢提醒,本来没有很想死的,现在想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活那么长,算回本了,倒不遗憾了。”
他独自感慨,无人理会。
“要死了还这样晾着我。”不妄莫名心酸。
洛童抽空敷衍:“死不了你且等着。”
嘀嘀咕咕不知道商量什么,等阵摆三分之一,不妄念头疯狂闪烁,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阵成。他眼眶湿润:“我一个将死之魂,只剩残片,何德何能跟你们这样年轻的神阶期签订契约。”
洛童盯住他的眼睛,只问:“你想不想活?”
还是想的,这世界没了暨水没了问心,但还存在许多什么都没有扔挣扎着求生的灵修。支起馄饨摊的那些年他见证过太多。
菜市场那些个没什么灵力只靠自家后院种的新鲜蔬果换取生存灵石、兽耳都没藏明白的妖族们,起早贪黑一年到头只混个温饱的猪肉铺饺子铺老板们,还有许多被**驱使到他店里明知前方艰难仍想为自己博一线生机的灵修们……
苍生卑贱如草,却也如草那般顽强,管你有没有土壤,命运吹到了哪里就在哪里安家。
没有意义,不追求意义,活着,即为生命最伟大的赞歌。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他这头万年龟。
“进来吧,吃不了亏。”洛老师徐徐善诱。
不妄抹去眼角不存在的泪花:“你当真愿意?我灵力还没你多,帮不上什么忙。”纯白拿他不好意思。
小腿都化作金粉灰烬了还在那絮絮叨叨。
庚子濯一脚将他踹进去,没了障碍物,径直迎上洛童挑高的眉眼。
人类眨巴眼睛,生怕爱人说他不尊老爱幼,一脸无辜:童童,他废话太多了,我没凶。
洛童竖起大拇指夸他:“干得漂亮。”
庚子濯腰杆子瞬间硬.挺,无形的尾巴继续翘起。
契约很快亮起,不稳定的器魂化为一小块晶石一样的碎片,安心休眠养伤去了。
这是他万年来睡过最安稳的觉。
洛童刚收拾完这头,转身便看见小濯蹲在问心的废墟前默哀。
巨大一只,背影却掺了淡淡忧伤。
这孩子,看似冷酷,心肠却比谁都软。
洛童走过去安慰道:“我们给他立个骨灰冢吧。”
既然道侣有这份心,咱得鼓励不是,人类多愁善感是天性,顺从天性才能将人类养得健康茁壮。
绕过背影,尸族却看见庚子濯在玩“沙”?
洛童:“……”敢情你不是在悲伤。
庚子濯茫然抬起脸:“你说什么童童,为什么要立骨灰冢?”
“没什么。”
玩什么不好,你玩骨灰啊?洛童反思自己是不是陪伴活动太少了,庚子濯好像确实没有玩过正常人类小孩该玩的玩具,二十多岁的年纪补上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也补,别人有的小濯也得有。
他不说话,静静看着自家道侣弥补童年,看他干净匀称的手指在骨灰里摸来摸去,最后摸出个不规则的片状物,阳光下闪闪发光。
庚子濯柔和了五官:“找到了童童!”
他高高举起雾蒙蒙毛玻璃似的片状物,用净尘诀清洗干净两遍,再虔诚地放到洛童手上:“界灵给的,不知道是什么但总归有用的。”
界灵给他们留了东西?
哦!裹在困住问心的结界里一并给他们,庚子濯作为界灵的主人,收到了信号,在寻找界灵留下的线索,亏他以为小濯弥补童年。
幸好,幸好。
似乎也没那么好,庚子濯目睹了幻象里他的一举一动。现在想来,受幻象与馄饨影响,自己的行为过于冲动,实在难当道侣表率。他未曾亲眼目睹小濯离世,小濯却亲眼目睹他的自刎。
教书育人几百年,到头来教导伴侣不准伤害身体的他反过来任性妄为,果真应了那句人在做天在看,任何时刻都不能松懈啊。
“童童,怎么了?”庚子濯额头贴上来,紧张地问他:“身子不舒服么?”
“没有……”他没表现出来吧,感觉小濯比之前还敏锐。
“童童为何要给他立碑?”人类追问,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洛童:“以为你同情他,在难过,想让你高兴。”
尸族直视人类的灵魂,人类未曾设想过的答案轻易敲碎他紧绷的外壳,猛烈升起的气泡填满他空洞的胸腔,化作酥麻柔软一片,他喟叹,扎实地拥住心上人,吻上日思夜想的唇。
看得见听得见,远不如能碰到来得满足。
冰凉的唇代表童童的体温,他不断索取进攻,尤不满足,想要更多,想填满这三年来无法触碰的空白,想用更强烈的感官替代掉刻印进骨子里的那一幕。
洛童没有脾气,无不允许。
只是吻着吻着,交织的唇分开,而后又落到的脸颊上。体温略高的唇碰上冰凉的泪,洛童感觉心脏紧得泛疼:“怎么哭了?”
“没哭。”
“好,这不是眼泪,这是珍珠。”洛童从善如流:“来,多掉几颗,攒攒看能不能把我家小濯买下来。”
“不用买,本来就是童童的。”庚子濯瓮声瓮气,鼻头眼尾泛红。
可怜死了。
洛童亲亲他眼皮:“那更不能掉珍珠了,少一颗我家小濯就轻一点,我不就亏了吗?小濯舍得我吃亏吗?”
尸族无理取闹的霸道言论成功逗笑人类。
“终于笑了,再闷闷不乐,我都要把问心骨灰给做成烧饼给驴啃咯,这样虐我家小濯,居然还能死得痛快,便宜他了。”
“我知道是假的,很早就知道了。”庚子濯说:“比童童早得多。”
“是,我家小濯最聪明了。”洛童举起手发誓:“我保证现实世界绝对绝对不会发生那种事情,别的不说,院长老头压根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天塌下来都有他的嘴巴顶着,学院里更不可能弃我于不顾,我可是全学院里最受欢迎的教师了,你是没看到风光模样,百来个崽子包围,我想走都走不掉。”
“嗯,我相信童童。”人类点头非常干脆,他不怀疑洛童的魅力,童童这般好,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喜欢童童?
那你为何还会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
幻象代表庚子濯最害怕之事。
这句话洛童没有问出来。
没有必要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人类矛盾的内心,相信与害怕相辅相生,他相信洛童没有他依旧会过好自己的生活,但他同样害怕万一洛童因他变得不幸。
人类的爱意啊,本身便掺杂着患得患失,越接近幸福的时候,越害怕失去幸福。
不安的童年催生出不安的底色,庚子濯的喜欢永远会伴随着这样的缺憾,洛童给他再多再圆满,只会照得他本来拥有的贫瘠单薄。
庚子濯知道自己的爱意扭曲不正常,他掩盖得很好,好到没有幻象揭发洛童都要以为这是个正常孩子了。
不重要了,填不满不安的窟窿亦不重要了。
洛童不打算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