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店小二身子彻底软下来,全部重量倚靠问心身上,刀刃卡得更深。
幽幽的声音随风飘散:“想吸便吸吧,本就是一体,不过是原神归位,到时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行事也该克制些,整日鸡飞狗跳不修点好,那么多年你没闹够我做馄饨倒是做累了。”
问心啪地一下将人甩到地上,膝盖抵住喉咙,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到膝盖上,照死里压制。
“还以为要将这具身体的皮剖开你才舍得出来。”
问心阴恻恻的威胁,到男人耳朵里模糊不清。
血液倒流,因窒息眼睛充血,男人不挣扎,气息时有时无。
“靠。”问心松解开力道,反手往店小二脖子里灌输灵力。
苍白的脸色终于有了点血气,躺着那人呛出几口血沫,睁开眼定定地望着问心。
明明是同一张脸,眼神完全不同了,那凉薄的温度透露着“活着也成死了也不错”,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
“何故救我?”
他一张嘴,问心就又想掐死他:“哼,想骗我吸收掉你能量,好干扰我的行为,想得美,我才不上当!千挑万选躲进废物的身体里,脆得要死,我都没动手你两脚一蹬要上天,可把你美得!”
“没有千挑万选。”不妄淡淡说:“他趴湖边再不吃饭便要饿死了。”
“所以你就圣母心泛滥,躲进了人家身体帮他续命?你何时还有这等闲心?不跟我融合,跟一个什么灵力都没有的废物融合,我们本来才是一体的!”
不妄定定看着他,像长辈看不懂事的小孩,许久,叹口气语重心长:“没有不跟你融合,你不同意我的想法,问心,是你将我排出来的。你不想我同你一起,我便不同你一起了,何故你要生气?”
“何故!何故!那你何故要出现?!问心只有一个,你何故出现?你何故要生出意志不同意我的想法!”
地上那人平静地陈诉:“问心只有一个,可你不是问心。我喊你问心,是因为你想做问心,可是,你该知道,问心已经不在了,我们只是他掉落的碎片,强大灵力供养下我们开出灵智,你该知道,我们都不是他,他早就不在了。”
万年前的天雷,将好端端的器灵本体碎成无数片。
其中两片,于漫长岁月中开出灵智。
一个满脸黑纹行事暴躁一心复仇、善问心窥探人心之术,化作静湖,引诱有所求灵修前来献祭。
另一个继承器灵心智,尽力阻止碎片行害,自愿蹲守静湖边日复一日做着限制静湖幻象次数的馄饨,为来往灵修博得一线生机。
“但我们都是他的碎片!我们本来是一体,就该一条心!你不同意我复活他,是你背叛了他,是你先当了逃兵!”问心狰狞吼他,脸上黑纹更加明显了。
不妄不说话了。
他知道问心听不进去,一如从前的很多次那般,他劝导,问心不听,二人打架场面失控。
现下……现下起码他身子弱,问心不打他。
久久等不到回复,问心揪住他血琳琳的衣领,咬牙切齿:“说、话!”
“说了你又不高兴,何故要说?”不妄直白地噎了问心一嘴。
问心眼底的怒火在跳跃,丢下人揍了空气好几拳,等火气全部吼叫发泄完才跟没事人似的回到问心身边。
他回复男女不详的声音,像蛊惑进入幻象中的灵修那般徐徐善诱:“若你愿意,与我融为一体,以我们的力量,那什劳子界灵,神庭十大神器,又算什么?不妄,你同我一起,可好?”
不妄:“不好。”
洛童:“不好。”
清凉的声线插进来,引得问心阴沉抬眸。
“不好意思打断你们叙旧了。”
洛童眯着眼笑着说:“我算听明白了。你俩都不是问心,是问心碎片,你之所以化作静湖是为了吸收过路灵修的灵力好复活问心,但另一块碎片前辈,叫不妄是吧,不妄前辈不同意你的做法,于是支起个馄饨摊给灵修喂馄饨好破坏你的计划。
那我有个疑问。”
他乖乖举起手,像个虚心请教的好学生:“既然都只是碎片,你俩缺了好大块角,又没有别的碎片生成灵智、就算不妄前辈跟你融合也不能复活问心吧?”
问心怒目直视:“关你屁事,你管我怎么复活!吸收掉你们的能量自然能复活!”
他陡然拉长了身形,下一秒却啪嗒倒地。
庚子濯冷冷垂眸:“这是我的地盘。”
不是幻象撒野的地方。
碎片已近神阶,全盛时期的问心定然很厉害。
那又如何。
万年前属于问心的时代已然过去,现在面对碎片的是神阶期新秀,百来岁天才。
揍,往死里揍,揍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
好久没打过如此酣畅淋漓的架,贴身肉搏不带灵力伤害,打起人来足够过瘾。问心老胳膊老腿的,压制幻象后不会打群架,吃了法师不懂近战的亏,只得被动防守、防守失败、忍痛挨打。
“呼。”
洛老师捋过大动作后略显凌乱的头发,长舒一口气。余光瞧见呆若木鸡假装不存在的不妄前辈,迈开长腿走过去。
不妄无辜看过来:“我没参与。”就差把免责声明刻到脑门上了。
不怕死不代表想主动找死。
光折磨不结束那才叫痛苦,他可不想一大把年纪临了还造这罪。
洛童狐疑歪头,琢磨一会,忽而明了,又笑:“不打前辈,我们只揍犯贱的人。”
庚子濯不动神色挡在洛童前面。
童童笑太多次了。
“他想复活的不是问心……”不妄冷不丁说:“他想复活暨水。”
“谁?”尸族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块发狂的玻璃碎要复活死了上万年的灵修?
他透过庚子濯的肩膀,探出头,脑袋就随意搁在道侣的肩头,感觉肌肉有些紧绷,还用下巴重重点两下表示不满。
没两下,舒适度上来了。
洛童好奇:“死了怎么复活,魂归天地了吧?”
就算不魂归天地,有幸参与轮回,都不知道轮回几世了,到时候他找到的灵魂是暨水还是转世的女孩?人家不一定乐意跟他走呢。
不妄:“献祭。问心找到了古籍,献祭足够多执念深的灵修,积攒的怨气灵力到达混沌界无法复核的程度,天道矫正期间,便有机会抽魂复活。”
“足够多是多少?混沌界都没法负荷的怨气灵力……他收集上万年都没收集完,很明显是被骗了啊。”尸族对这种误导他人的书籍感同身受啊,当年他就是这样被雷劈到人间的。
假书害人。
他以为自己够惨了,没想到这里有个被假书骗更惨的犟种。
洛童不解:“你明知道这不可能,为何不阻止他?”
身为同一魂器的碎片,不妄执念就没有问心那般深,他难道就这样光看同伴陷进去,这般冷血?
不妄摇头:“问心是执念,我是残存心智,我知道问心何故这般想,若我们是完整的问心,我不保证我不会这么做,只有有机会,问心拼尽全力定要复活阿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分对错,只为心安。我私心……盼着他成功。”
洛童:“你们心安了,那些无辜的灵修呢?”
“我为他们留了一线生机。”
“可他们本不该遭此劫难。”
“那阿水她难道就命中该死,我们难道就活该不人不鬼飘荡于世间!”愤怒的含糊不清的声音鬼一样缠过来,黑影过境被庚子濯压制倒地。
问心挣扎抬起鼻青脸肿的脸,不甘不愿继续:“没有人问过她意见,没人给过她机会,没机会!何故我们便要给其他人机会?天道不公,那我要比他更不公,我只要暨水一个,牺牲个人怎么了?”
不妄脸色大变:“问心,不可!”
问心直接在他面前划出一道鸿沟,厉声道:“你以为你阻止得了我吗?”
不妄:“你打不过他们。”
“那是因为你没帮我!”问心眼里有血色,一字一句:“你从来不站我这边!”
“无所谓啊,”破碎的字符搅碎于风中:“我习惯了,大不了就死,与其苟延残喘,比千年王八万年龟活得都长,不如拼一把,赢了,我吸收灵力,把你融了,输了,还你修为。”
不妄皱眉:“你在意气用事。”
“那又如何,有谁规定我不能意气用事?像你一样躲在毫无修为的躯壳里苟延残喘、躲在暗处破坏我的计划难道就光明磊落?不妄,你以为你很正确么,你这种行为在我看来叫懦夫叫逃避叫不作为,我看不起你!
我问心,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我不帮你,是因为暨水绝不想看到你这样……”
问心打断他:“你没资格提她,你根本就不喜欢她,只有我,她只有我了!轻易忘掉感情的灵不得好死!”
满脸黑纹的家伙就这样对着曾经和自己一体的碎片,念起了经。
领域猛然摇摆。
洛童一手拽住不妄胳膊,另一只手被庚子濯攥紧。
洛童:“小濯,怎么了?”
小濯的领域为何会被外人影响?
庚子濯不悦:“外头有洪水淹没。”
静湖化作滔天洪水,企图从外部淹没整个领域。
问心黑纹里浮现金光,血管突出,整张脸像张画布,盛放一棵即将枯死的树。
“他被我限制住灵力,生命体征正急速下降,但好奇怪,童童,外头的水并未消退。”
“没用的,你就算弄死他都没用。”不妄虚弱地摇摇头:“我们一体双魂,只要我没死,他就有机会复活。
他身上的纹路,是上古秘术,以身体为媒介,将自己练成一个收纳冤魂怨气灵力的容器,死亡,便是他触发阵法的关键。
也就是说,他死了,冤魂四散,方圆千里被湖水淹没,怨气扫荡之处,将无人生还。”
“杀光不就好了。”庚子濯锐利的眼直射扭曲的碎片:“在冤魂四散之前,杀光他们。”
专属于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不妄冰冷地吐出:“恐怕不行,你们,也是冤魂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