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谢长珩就被叫到了指挥部。
指挥部在地下城的核心区域,一个需要三级门禁才能进入的地方。谢长珩跟着阿九走过三道金属门,每一道门都需要指纹、虹膜和声纹三重验证。
“这么严格?”谢长珩低声问。
“指挥部是整个组织的大脑,”阿九说,“所有的任务指令、情报分析、资源调配都在这里进行。如果指挥部被渗透,整个组织就完了。”
谢长珩想起昨晚沈渡说的话:“有人在告诉我们,他们比我们想象的要近。”
指挥部的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个大开间,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桌上摆着十几台显示器和全息投影设备。墙壁上是整面的屏幕墙,实时显示着各种数据和地图。
会议桌旁坐着五个人。谢长珩认出了林哥,其他四个人他没有见过。
“谢长珩,”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我是陈若云,指挥部的负责人。请坐。”
谢长珩坐下。
“你昨天的调查报告我们已经看过了,”陈若云说,“有几个问题需要你确认。”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谢长珩被问了无数个问题。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确认——窗户的位置、血迹的大小、脚印的分布、纽扣的形状和位置。他甚至被要求画出了第三个房间的平面图,标出每一个脚印的位置。
“最后一个问题,”陈若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在调查过程中,有没有把信息透露给其他人?”
谢长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沈渡的话:“不要告诉他们你告诉了我。”
“没有。”他说。
陈若云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似乎要剖开他的胸膛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
“好。”她重新戴上眼镜,“你可以走了。接下来的调查由林哥负责,你暂时不要介入。”
谢长珩站起来,走向门口。
“谢长珩,”陈若云叫住他,“你做得很不错。一个新人,第一次任务就有这样的表现,很难得。好好训练,以后会有更多机会。”
谢长珩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阿九在门外等他。
“怎么样?”阿九问。
“还行。”谢长珩说。他犹豫了一下,问:“陈若云是什么人?”
“组织的创始人之一,”阿九压低声音,“她也是异常者,死过六次。加入组织之前是个大学教授,研究量子物理的。时间树的理论就是她提出来的。”
“她可信吗?”
阿九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随便问问。”
阿九没有追问。他拍了拍谢长珩的肩膀:“走吧,去吃早饭。你今天还有训练。”
谢长珩到训练场的时候,沈渡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训练服,袖子卷到肘部,双手缠着绷带。他正在和一个人对练——一个谢长珩没见过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动作很敏捷,但明显不是沈渡的对手。
沈渡一个过肩摔把对方放倒在地,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你的重心还是太高了,”沈渡说,“再来。”
“沈渡,”谢长珩走过去,“我来了。”
沈渡看了他一眼。“你先热身。等我教完他。”
谢长珩在旁边开始跑步。他一边跑一边观察沈渡的教学方式。沈渡很耐心,每一个动作都会拆解开来讲解,然后让学员反复练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格斗的核心不是力量,是时机。”他对那个年轻人说,“你可以在力量上不如对手,在速度上不如对手,但只要你的时机对了,你就能赢。时机是什么?是对手重心移动的那零点一秒,是他呼吸转换的那一瞬间,是他眨眼的那一刹那。”
他做了一个示范动作——左手虚晃,右手从下方穿过,轻轻点在对方的喉咙上。
“看到了吗?他眨眼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走了。训练场里只剩下沈渡和谢长珩。
“该你了。”沈渡转过身,看着谢长珩。“昨天教你的还记得吗?”
“重心。”谢长珩说。
“还有呢?”
“不要用蛮力。找时机。”
“开始吧。”
这一次,谢长珩坚持了十秒钟才被放倒。比昨天的三秒进步了不少。
“好了一点,”沈渡伸出手拉他起来,“但你还是太依赖力量了。你身高一米八八,臂展有优势,所以你习惯用长距离的直拳。但长距离意味着更大的惯性,惯性意味着更长的反应时间。当你出拳的时候,你的对手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
他走到谢长珩身后,双手握住他的双臂,把他的手收回来,贴在自己的胸口。
“短打。你的优势是身高,但身高也可以是一种劣势——你的重心太高,下盘不稳。如果你遇到一个擅长摔法的对手,你会很被动。所以你要学会缩短距离,在近距离内用肘和膝来攻击。”
沈渡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沈渡的呼吸在他的耳后,温热的,有节奏的。
“感觉到了吗?”沈渡问,“我的重心在哪里?”
谢长珩集中注意力。沈渡的身体虽然贴着他,但重心很低,稳稳地压在地面上,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很低。”谢长珩说。
“对。你要学会这种感觉。重心下沉,不是膝盖弯曲,而是——想象你的身体里有一根线,从头顶一直垂到地面。把意识放在那根线上,让你的身体顺着它沉下去。”
沈渡松开了他,退后一步。
“试试。”
谢长珩闭上眼睛。他试着想象那根线——从头顶,穿过脖子,穿过胸腔,穿过腹部,一直向下,向下,直到地面以下。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不是物理上的下沉,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变化。他的双脚更稳了,膝盖微微弯曲,但不是刻意的弯曲,而是一种自然的、被重力牵引的弯曲。
“好。”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现在睁开眼睛,打我。”
谢长珩睁开眼睛,转身就是一记肘击。这次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不是因为肌肉更用力了,而是因为他没有多余的准备动作。他的身体直接从“沉”的状态转换到了“击”的状态,中间没有犹豫。
沈渡侧身躲过了这一肘,但谢长珩已经预判到了他的躲闪方向。他的左膝已经抬了起来,撞向沈渡的腰部。
沈渡用手掌接住了他的膝盖,后退了两步。
“不错。”他说。这次他没有说“再来”,而是走到场边,拿起一条毛巾扔给谢长珩。“今天就到这里。”
“才练了半个小时。”谢长珩擦着汗说。
“质量比数量重要。”沈渡开始解手上的绷带,“你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感觉。再练下去你会开始用蛮力,反而会破坏刚才建立的记忆。”
谢长珩知道他说得对。他的肌肉已经在发酸了,如果再练下去,他的动作确实会变形。
“你教得很好。”谢长珩说。
沈渡解绷带的手停了一下。
“我教了三百年了,”他说,“如果还教不好,那我真的白活了。”
这不是自夸,而是一种平淡的陈述。三百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把一件事做无数次,直到它变成本能。
“沈渡,”谢长珩坐在软垫上,仰头看着他,“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因为你需要学。”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花时间教我?你只剩一次了,你应该把时间花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沈渡把解下来的绷带叠好,放在一边。他在谢长珩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软垫上,面对着空荡荡的训练场。
“你觉得什么才是更重要的事情?”沈渡问。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教一个新人怎么打拳。”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我活了快三百年,”他说,“在这三百年里,我见过太多的人死去。不是异常者——是普通人。我认识的人,我爱过的人,我恨过的人,最后都死了。只有我活着。”
他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那道白色的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后来我找到了这个地方。这里的人和我一样,死不了。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同类,找到了可以一直陪着我的人。但我错了。异常者也会‘死’。次数用完了,就真的死了。我加入组织快一百年,看着至少五十个人用完了最后的次数。”
他转过头,看着谢长珩。
“你知道吗,当一个异常者用完最后一次的时候,他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安静地死去。他会同时承受所有的死亡——他死过的每一次,所有的伤口同时裂开,所有的疼痛同时爆发。我见过一次。那是我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谢长珩能感觉到他手指在微微颤抖。
“所以,”沈渡说,“我教你不是因为我想当老师。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浪费自己的次数。五次听起来很多,但用起来很快。如果你不学会保护自己,你会在两年之内花光所有的次数。”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谢长珩。
“而我不想在两年之后,看着你在我面前同时裂开所有的伤口。”
他走了。
谢长珩坐在软垫上,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的出口。白色的训练服,深蓝色的裤子,步伐沉稳,左脚比右脚多用百分之五的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汗,还有刚才被沈渡握住时留下的余温。
他攥紧了拳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谢长珩的生活形成了固定的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和沈渡在食堂吃早饭。沈渡总是点八宝粥和花卷,他喝粥的方式还是一样的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谢长珩试过学他的方式喝粥,发现确实对胃好——他以前经常胃痛,但这一周一次都没有痛过。
早上八点到十点,训练。沈渡教他格斗,从最基础的重心控制开始,到短打、摔法、地面缠斗。谢长珩学得很快,他的身体有一种惊人的记忆力——每一个动作,只要做对一次,他的肌肉就会记住,下一次再做的时候几乎不会变形。
“你有天赋。”沈渡说。这是他对谢长珩最高的评价。
中午在食堂吃饭。谢长珩开始尝试不同的食物,不再只吃白粥和馒头。他发现红烧肉做得很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沈渡看他吃了三碗饭,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近似笑的表情。
“你终于开始吃了。”他说。
“以前没钱,吃不起。”谢长珩说。
下午是自由时间。谢长珩会去地下城的图书馆看书。图书馆不大,但藏书很丰富,从量子物理到中国古代史,从格斗技术到烹饪大全,什么都有。他发现沈渡借了很多书,每一本都还了,但借阅记录还在。沈渡读的书很杂——有关于时间理论的学术著作,也有武侠小说和诗集。
“他看诗集?”谢长珩问图书馆的管理员,一个叫老吴的退休教授。
“嗯,他特别喜欢一个诗人的作品。”老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递给谢长珩。“就是这个。”
谢长珩接过来。诗集的名字叫《谪仙集》,作者署名是“佚名”。他随手翻了几页,看到一首诗: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他不懂诗,但这几句写得确实好。他把诗集放回书架上,记住了这个名字。
晚上,他有时候会去地下城的酒吧坐坐。酒吧叫“最后一杯”,老板是一个叫老魏的中年人——就是第一天给他烤红薯的那个人。老魏的酒调得一般,但人很健谈,喜欢和客人聊天。
“你是新人吧?”老魏擦着杯子问他。
“嗯。”
“习惯了吗?”
“还行。”
“沈渡在教你?”
“对。”
老魏点了点头。“那小子,别看他对谁都冷冰冰的,其实心软得很。他教过很多人,都是次数少的年轻人。他想让他们活得更久一些。”
“他教过多少人?”
“我来的这些年,至少十几个吧。”老魏把擦好的杯子放在架子上,“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不在了。每次有人用完次数,他都会一个人去天台坐一整夜。”
谢长珩想起沈渡说过的话:“我不想在两年之后,看着你在我面前同时裂开所有的伤口。”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第八天的时候,失踪案有了新的进展。
林哥找到谢长珩,告诉他:赵小北被找到了。
“在哪里?”
“在衡城西区的一个废弃工地上。活着,但——”
“但什么?”
林哥的表情很沉重。“他说是组织内部的人绑架了他。他说那个人穿着摆渡人的制服,用组织的内部权限进入了他的住处,把他带走了。”
“他指认了那个人吗?”
“指认了。”林哥看着他,“他说那个人是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