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云烧成金红色时,他正蹲在工地宿舍的铁架床上啃馒头。
馒头是昨天剩的,硬得像块石头,就着半瓶凉水往下咽。窗外塔吊的钢索在风里嘎吱作响,身下的铁床架也跟着嘎吱嘎吱响个不停。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掉在床单上的馒头渣扫进手心,连带一小块蘸水的馒头,一同倒进床下的阴影里。
小老鼠“汗脚”立刻探出一只脑袋啃食起来。
他歪头静静地看着它。
小老鼠吃完消失了,他便收回目光,去看窗外的云。
火烧云渐渐变得模糊,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合起来。
云海之上,有个人影负手而立。
那个画面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总在梦里浮上来。
可每次醒来,面对的永远是这间十二人合住的铁皮房,汗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搅在一起,熏得人想一头扎进水泥里。
他叫陈默。身份证上是这么写的。工头喊他“哑巴”,因为他话少,沉默。
今天是他来工地的第四十三天。
钢筋水泥的森林里,他扛着钢管来回走,肩膀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午饭是白菜炖粉条,漂着几片肥肉。他不爱吃这玩意,吃了就恶心犯吐。哪怕在这种情况下,嘴巴也挑剔的不行。
阴凉处,熟悉的几个人正蹲在一起,他数了数正好和肥肉的片数一样,便走了过去一人给分了一片。
顺势在一边坐下。
两个工友骂骂咧咧地说包工头克扣工钱。其中一个把筷子往地上一摔,说晚上他要去把工头儿子绑架了,谁加入?
陈默低头扒饭的动作猛地停下,胸口又烫又凉。
“我去!”
“我也去!”
“喂!你去不去?”三人齐刷刷看向陈默。
陈默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去。”
三人抱着碗,离陈默远了些,临走还啐了一口:“没骨气!”
陈默默默地吃完碗中的饭,一颗米粒都没有剩下。
他沉默地洗好饭盒,放进塑料袋,在床边的铁钉上挂好。
屋里陆续有舍友回来午睡。呼噜声和汗脚味此起彼伏。
陈默在床垫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攥在手里,手揣在兜里,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他这个下午旷了。
全勤泡汤,虽然本来就不多。但被狠骂了一番,把他的上辈子和脊梁骨都翻出来臭骂了一顿。
陈默从工头屋里出来后,找到那三人,分别给三人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
“你!你是不是傻啊?”三人里领头的一人,铁青着脸道。
“你不是缺钱吗?”
第二人眼冒金光地盯着那些钱,手指蠢蠢欲动,但最终还是别过脸去,大喊道:“我们还是有些骨气的。”
“你想干什么?是不是遇到麻烦事了。”身强体壮的汉子有时也会做些打手的工作。
陈默的眼睛看向第三人脚下的一个麻袋,一截粗粗的麻绳露了出来。“你们别干傻事。”
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许久,领头的颤颤悠悠接过一沓钱,眼睛里闪烁着月光,郑重道:“这钱,是我借你的。”
……
陈默躺在铁架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月光从窗帘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把手抬起来,对着月光看。这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隔壁床的工友在说梦话,嘟嘟囔囔听不清楚,只是大概是个好梦,因为时而响起来憨厚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
楼下有狗在叫,远处有火车轰隆隆地驶过。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浑浊的河,而他躺在河底。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云海之上,脚下是翻涌的白浪。
云做的小狗在身后成群奔跑。
有人在身后说:“人间的邪气不减反增,所有去人间的人都没了消息。”
他听见自己的回答掷地有声:“我要去!”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上铺的工友翻了个身,嘟囔着“该上工了”。
陈默擦了擦脸,坐起来,把脚伸进那双裂了口的胶鞋里。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肩头。
他系紧鞋带,推开门。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脚手架。
他走进去,混进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