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未归还
闻烬没有把盒子拿出来。
她站在零号寄存柜前,手还搭在柜门边缘。地下室很安静,头顶那盏白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响,像有什么细小的虫子困在灯管里。透明盒子躺在柜子中央,里面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张纸条把它压得很重。
【十七分钟。自愿存入。永久不参与自动归还。】
程野川站在她右边,没有问第二遍。
闻烬盯了很久,把柜门重新合上。
咔哒。
锁没有自动扣死。
那张空白兑换券还插在槽里,露出一半。闻烬把它抽出来,纸面依旧没有变化。
程野川看她:"先不上手?"
"先弄清楚是什么。"
"我以为你会想拿。"
"想。"
她回答得很快。
程野川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眉梢动了一下。
闻烬看着已经关上的柜门:"想和应该不是一回事。"
"嗯。"
"而且时微写的是永久不归还。"
"所以?"
"所以我要先知道,她凭什么替我永久。"
程野川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听见一个很符合她的话以后,下意识松开的笑。
"这句像你。"
"哪句?"
"凭什么。"
闻烬转头看他:"我平时有这么难说话?"
"不是难说话。"
"那是什么?"
程野川想了想:"不爱让别人替你省略过程。"
闻烬没有反驳。
两个人沿原路上楼。十七级台阶比下来时显得短,推开铁门时,老钟已经把门口的玻璃扫干净,正坐在桌边给一块老怀表上弦。表壳是黄铜的,被摸得很亮,旁边放着一只吃了一半的肉包,油已经浸进纸袋。
他没有抬头。
"没拿?"
"你听见了?"闻烬问。
"楼板薄。"
"那你还问。"
"总得给你一个回答的机会。"
闻烬把兑换券放到桌上。
"自愿存入是什么意思?"
老钟给怀表拧完最后一圈,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字面意思。"
"谁自愿?"
"时微。"
"你看见了?"
"没有。"
"谁告诉你的?"
"柜子。"
闻烬看着他。
老钟摊了下手:"你别这么看我。我只是保管东西,不负责替东西作证。那张纸是她的字,柜子是昨晚出现的,系统记录写主动交付。剩下的,我跟你知道得一样多。"
程野川在旁边拉开一把椅子:"那种寄存以前出现过吗?"
"出现过。"
"也是记忆?"
"什么都有。"
老钟把修好的表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块。那是一只很便宜的电子表,塑料表带已经发白,一侧扣眼裂了。
"有人存名字,有人存一段路,有人存一个人的脸。还有人存自己会游泳这件事。"
闻烬皱眉:"为什么要存这个?"
"因为他儿子淹死了。"老钟说,"他一进水就想起那天,后来连洗澡都不敢。把会游泳的记忆存掉以后,他至少能站在水边了。"
"后来呢?"
"后来他女儿学游泳,问他会不会。他说不会。"
老钟低着头,把电子表的后盖撬开。里面的电池早漏液了,银灰色的结晶黏在金属片上。
"人存东西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知道为什么。"他说,"过几年以后,不一定。"
闻烬没有说话。
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先是说话声,再是塑料袋摩擦的响动。有人在门口犹豫了一阵,才推门进来。
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米色风衣,头发有些乱,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她看到闻烬和程野川,明显愣了一下。
"今天也营业?"她问老钟。
"门开着就是。"
女人站在门口没动:"我不是买时间。"
"现在也没得卖。"
"我想卖记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钟没有露出意外,只指了指墙边的凳子:"坐。"
女人走过去,没有坐,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张医院的检查单、一张昨晚协调署发出的归还确认,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脑电图。
"我昨天想起来一段东西。"她说,"不是我的。"
老钟问:"怎么知道不是你的?"
"我有个儿子。"
她停了一下。
"不对。是那段记忆里,我有个儿子。"
女人把手按在额头上,像头还在疼。
"他叫小宇,七岁,门牙掉了一颗,吃西兰花会吐。我记得他幼儿园毕业那天穿蓝色衬衫,记得他发烧的时候一定要抱着一只黄色恐龙,记得他第一次叫我妈妈是在客厅地毯上。"
她说得很快,快到像这些细节会从嘴里逃出去。
"可我没生过孩子。"她抬起头,眼睛很红,"我三十一岁,没结婚,子宫肌瘤手术以后医生说怀孕很难。我妈可以作证,我所有照片、病例、记录都能作证。这个孩子不是我的。"
没人马上接话。
外面有辆三轮车经过,铃铛叮了一声,很快又远了。
女人吸了下鼻子。
"可我想他。"
她说完这句,声音一下低下来。
"我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想他。我知道他不存在,至少不在我的生活里。可我一闭眼就知道他睡觉喜欢踢被子,知道他右边眉毛有个小缺口。我今天早上去超市,看到黄色恐龙饼干,站在货架前哭了二十分钟。"
她看向老钟。
"你们能把它拿走吗?"
老钟没回答,先问:"为什么来这里?"
"有人说你们收错位记忆。"
"谁说的?"
"群里。"
"哪个群?"
"归还互助群。"
老钟叹了口气。
"昨晚才归还,今天上午就有群,下午就有收购价。人类比系统勤快。"
女人没笑。
"能不能?"
"能。"老钟说。
闻烬看了他一眼。
老钟继续:"但我不建议你今天做。"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连这段记忆是谁的都不知道。"
"不是我的。"
"来源不是你,不等于现在完全不属于你。"
女人的表情变了:"什么意思?"
老钟把手里的电子表放下。
"你昨天记住它以后,哭过,睡过,今天还因为一包饼干难受。那些是你的反应。你要我拿走哪部分?孩子的脸?他叫你的那声妈妈?还是你今天站在超市里哭的二十分钟?"
女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记忆归还以后,最麻烦的不是送错。"老钟说,"是送错以后,它又在新的人身上活了一天。"
闻烬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突然看向桌上的空白券。
时微存进去的那十七分钟,也是一样。
来源可能属于时微。
可如果那段记忆被拿回来,它会落在现在的闻烬身上。
她会看到、会理解、会因此做新的决定。
到那时候,再说"那不是我的",还算不算?
程野川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打断。
女人最后没有卖。
老钟给她写了一个协调署归还后遗症观察点的地址,让她先做记录,七天以后如果还想剥离,再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孩子会不会真的存在?"
老钟没有替她下结论。
"先查。"
女人点点头,攥着文件袋走了。
门重新关上。
闻烬看着桌面:"现在黑市都这样?"
"哪样?"
"开始劝人别卖。"
老钟哼了一声:"我收废品,不收后悔。"
程野川道:"门口写的不是高价回收错位记忆?"
"别人贴的。"
"你没撕。"
"我年纪大了,够不着。"
程野川看了眼那张只到胸口高度的纸。
老钟面不改色。
闻烬没忍住,笑了一下。
屋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下午一点,黎禾把新的分析发过来。
那张空白券不是委员会制式券。
纸张、纹路和编号都仿照委员会格式,但生成日期比委员会成立还早九十三天。
也就是说——
它不是后来被做成兑换券。
委员会的兑换券,很可能是照着它做的。
闻烬坐在老钟桌边,一行一行看黎禾发来的比对结果。
"最早模板。"程野川说。
"或者原型。"
黎禾在通讯器那头打了个哈欠:"还有一个。券背面的编号,我在零号失时前的实验记录里找到相同字段。"
"什么字段?"
"不是债务。"
键盘声响了几下。
一张旧实验表格被传过来。
纸已经黄了,标题只有半行能认出来:【……记忆自愿封存协议】。
其中一栏写着:
【封存时长。】
另一栏:
【是否允许未来主体撤销。】
闻烬放大。
时微那份记录里,这一栏不是"否"。
也不是"是"。
写的是:
【需二次授权。】
闻烬盯着那四个字。
"二次授权是谁授权?"
黎禾说:"理论上是未来主体。"
"怎么确认未来主体?"
"不知道。协议附件缺失。"
"名字?生物特征?记忆连续性?"
"都有可能。"
程野川问:"可以先开柜,不取内容,只做读取吗?"
黎禾那边安静了几秒。
"从旧协议文字看,有'核验'和'撤销'两个动作。核验不等于归还。"
闻烬抬头。
"也就是说,我可以先看她为什么存。"
"理论上。"
"理论上这三个字最近很危险。"
"那我换一个。"黎禾道,"有可能。"
"更危险。"
黎禾笑了一声:"你自己选。"
闻烬拿起空白券,再一次走下地下室。
这回老钟也跟了下来。
不是因为好奇。
他说柜子是他的地方,万一炸了他得知道以后修哪堵墙。
"它会炸?"程野川问。
"不会。"
"那你说什么?"
"活跃气氛。"
地下室还是和上午一样。
闻烬把兑换券重新插进零号柜。
锁打开。
透明盒子仍然空着。
她没有伸手去拿,只看向柜门内侧。
上午没注意到,那里嵌着一块很小的黑色屏幕。屏幕原本没亮,直到她靠近,才浮出一行灰字。
【检测到关联主体。】
闻烬呼吸停了一下。
下一行:
【请确认当前姓名。】
她看了几秒。
"闻烬。"
屏幕闪了一下。
【当前姓名:闻烬。】
【原授权姓名:时微。】
【身份连续性:不足。】
【是否继续核验?】
下面两个选项。
【是。】
【否。】
程野川站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
闻烬没有马上按。
老钟问:"怕?"
"有一点。"
"难得。"
"我也是人。"
"目前看是。"
闻烬回头瞪了他一眼。
程野川低头笑了下。
她重新看向屏幕,按下【是】。
黑色屏幕暗了几秒。
然后出现新的问题。
【你是否承认:过去主体的决定,对当前主体持续有效?】
闻烬的手停在半空。
她原本以为系统会问指纹、声纹、生日,或者任何一种可以量化的东西。
没想到它问的是这个。
过去的自己做出的决定,今天的自己还认不认。
这不是身份核验。
是同意。
是——她到底愿不愿意。
闻烬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程野川开口:"不用现在答。"
"如果不答呢?"
"那就不答。"
"可十七分钟就在里面。"
"它已经在里面三年了。"
闻烬侧过脸。
程野川的声音很平:"不差今天。"
她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是你呢?"
"什么?"
"三年前的你留了一段记忆,说永久不还。现在你找到了。"
程野川想了一会儿。
"我会想拿。"
"然后?"
"然后大概也会骂三年前的自己多事。"
闻烬笑了一下。
"再然后呢?"
"再然后,先弄清楚他为什么这么多事。"
闻烬转回去。
屏幕上的问题还在。
她没有按是,也没有按否。
她伸手点了一下问题上方那行很小的【原授权姓名:时微】。
没有反应。
又点一下。
还是没有。
她盯了几秒,忽然说:"我不回答这个。"
屏幕没有变化。
"我先问。"
程野川抬眼。
闻烬对着那块没有麦克风标识的屏幕,一字一句地说:
"她为什么存进去?"
没有声音。
十秒。
十五秒。
老钟已经准备说机器听不懂人话,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原来的问题消失了。
新的文字慢慢浮出来。
【请求类型:查询授权理由。】
【查询不构成撤销。】
【需要建立当前主体读取权限。】
下面出现一个空白输入框。
【请重新授权。】
闻烬看着那四个字。
她忽然明白了。
时微没有要求未来的自己服从她。
恰恰相反。
她把选择留到了现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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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未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