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返时分配
命名系统的第三天,闻烬收到了一封公函。
不是通讯器上的电子通知,是纸质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一枚红色的章,章上的字已经磨损了一半,只能看清"返时"两个字,第三个字被某种反复盖印的压力磨平了,像某种正在消失的疤痕。信封的边角卷了,不是新的,是某种被反复翻阅过的旧信封,纸面泛黄,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樟脑又像旧书的气味。
闻烬用手指摩挲着那个章。印油不均匀,边缘深中间浅,像某种被匆忙盖下的标记。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很淡,像被水洇过:【请于今日十四时前,至返时分配委员会办事处,办理时间资产评估手续。】
"时间资产评估。"她把信封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纸很薄,能透出里面的字迹,但不是完整的字,是某种被折叠后的碎片,像某种被打乱的拼图。
程野川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时间褶皱研究所"的字样,字迹已经褪得只剩轮廓,像某种被洗过很多次的纹身。杯子里泡着浓茶,茶叶是散的,在热水里慢慢沉下去,像某种正在下落的雨。
"返时分配委员会。"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念某种咒语,"三年前成立的,零号失时后三个月。官方说法是'优化时间资源配置',实际上就是——"
"什么?"
"收税。"程野川说,"但不是收钱,是收时间。"
他放下搪瓷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报纸的边角已经脆了,一碰就发出很轻的、像碎裂一样的声音。他摊开报纸,指着角落里的一则小公告:
【返时分配委员会公告(第三号)】
【鉴于失时区事件频发,部分市民在时间褶皱中获得额外时间资源(以下简称"富余时间"),而部分市民因失时区影响损失时间资源(以下简称"时间贫困")。为公平起见,委员会决定启动时间资产评估程序,对所有进入过失时区的市民进行时间资产核算。富余时间持有者有义务通过授权归还机制,向时间贫困者转移部分时间资源。】
【授权归还遵循自愿原则,但拒不参与者将被列入时间信用黑名单,限制其进入公共设施、使用公共交通、申请社会福利等权利。】
闻烬读完那段话,手指在纸页上收紧。报纸发出很轻的脆响,像某种正在断裂的骨头。
"自愿,但黑名单。"她说,"这是自愿?"
"自愿是说法。"程野川说,"黑名单是手段。他们不想逼人,他们想让时间自己'自愿'交出来。"
"怎么交?"
"不知道。"程野川说,"委员会的操作流程不对外公开。协调署和他们是两条线,互不干涉。我只知道,进去过失时区的人,百分之八十都被评估过,其中一半'自愿'归还了部分时间。"
"归还之后呢?"
"忘了。"程野川说,"不是全忘,是碎片式的。有人忘了自己怎么进的失时区,有人忘了在失时区里看见过什么,有人——"他停顿了一下,"忘了自己为什么进失时区。"
闻烬想起那个忘了儿子的男人,想起他在急诊区长椅上反复念着一个名字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那些记忆不是被系统夺走的,是被某种更制度化的东西——某种有公章、有文件、有流程的东西——"合法"地收走了。
"我的异常率是百分之百。"她说,"他们会怎么评估我?"
程野川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像警觉的东西。
"你是他们最感兴趣的样本。"他说,"异常率百分之百意味着你每次进入失时区都产生了'拒绝行为',而拒绝行为在委员会的理论框架里,被定义为'时间富余的最大化表现'。你越拒绝,系统给你的'时间'就越多。"
"我没感觉到时间变多。"
"不是物理时间。"程野川说,"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记忆、意识、人格——这些在委员会看来,都是'时间资产'的组成部分。你的记忆完整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五的海市市民,这意味着你持有的'时间资产'是普通人的几倍。"
闻烬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的质地很粗,像某种动物的皮肤,她的指甲在上面划出一道很浅的痕,像某种正在标记自己的记号。
"如果我不去呢?"
"黑名单。"程野川说,"你会失去工作,失去住所,失去一切制度化的身份。变成一个——"
"时间的幽灵。"闻烬说。
程野川没有说话。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喝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像某种正在吞咽苦药的表情。
"我陪你去。"他说。
"固定队不是绑在一起死。"
"固定队是互相救。"程野川说,"但这次不是救你,是——"
"是什么?"
"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闻那里的味道。"他说,"返时分配委员会的办事处,闻起来像医院停尸房。"
闻烬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某种像阴影一样的东西——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古老的、像井底的青苔一样的记忆。
"你去过?"
"去过一次。"程野川说,"零号失时后,导师被'评估'过。我是他的担保人。"
"结果呢?"
程野川的手指在搪瓷杯上收紧。杯身上的"时间褶皱研究所"几个字被他的拇指遮住了,像某种正在消失的历史。
"他被认定为'时间贫困者'。"程野川说,"不是因为他失去了时间,是因为他'需要'时间——系统需要他的时间,来稳定褶皱。委员会认为,把时间给系统,是一种'公益行为'。"
"他同意了?"
"他没有同意的机会。"程野川说,"评估报告出来那天,他已经进了第十七层。"
闻烬没有说话。她拿起伞,检查了一下伞骨,伞骨是黑色的,像某种动物的肋骨,在灯光下泛着很暗的光。伞柄上的刻字还在——闻烬——像某种正在燃烧的烙印。
"走吧。"她说,"去看看他们的章是什么颜色。"
返时分配委员会的办事处在老城区的一栋灰色建筑里。建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风格,水泥外墙,方形窗户,门口有两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像某种正在脱落的鳞片。
但门口没有梧桐叶。地面扫得很干净,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像某种被刻意维持的秩序。门廊里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边角被透明胶带反复加固过,胶带的边缘已经发黄,像某种正在腐烂的伤口。告示上写着:
【请自觉排队,保持安静,禁止拍照,禁止录音,禁止携带任何时间类物品进入评估室。】
"时间类物品"下面被红笔画了一条横线,线画得不太直,中间有一个很细的断点,像某种被手抖打断的痕迹。
闻烬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
"伞算时间类物品吗?"她问。
程野川看了一眼告示,又看了一眼伞。
"算。"他说,"但我不打算让他们知道。"
他把伞接过去,从包里翻出一条黑色的布袋,布袋上印着"协调署专用"的字样,字是白色的,但已经褪得只剩轮廓。他把伞装进去,扎紧袋口,塞进背包的最底层。
"如果他们搜包呢?"
"他们不会搜协调署的包。"程野川说,"两个机构表面上是合作关系,实际上互相提防。他们不会想得罪协调署。"
他们走进门廊。里面的空气比外面凉,带着一股很浓的、像消毒水又像旧纸的混合气味,像某种被反复清洁过的档案室。走廊的墙上挂着一排相框,相框里是委员会历任主任的照片,照片下面有名字和任期,但名字都被某种黑色的记号笔涂掉了,只剩任期还看得见:
【第一届:零号失时至零号失时后一年。】
【第二届:零号失时后一年至零号失时后两年。】
【第三届:零号失时后两年至——】
最后一届的任期没有结束日期,只有一条很细的红线,像某种正在等待被填写的空白。
"他们为什么涂掉名字?"闻烬问。
"因为主任换得很快。"程野川说,"平均任期八个月。不是离职,是消失。进了失时区,再也没出来。"
"委员会的人也会进失时区?"
"不是进。"程野川说,"是被拉进去。委员会的理论认为,掌握时间分配权的人,最容易被系统'选中'。"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木门,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评估室。请敲门三下,等待回应。】
程野川敲了三下。门里没有声音,只有某种很轻的、像纸页翻动的声音,像某种正在翻阅档案的手指。
等了大概十七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的制服,制服上别着一枚徽章,徽章上是委员会的章——和信封上的一样,"返时"两个字清晰,第三个字模糊。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盘成一个髻,像某种被严格约束的秩序。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是蓝色的,边角磨损,露出下面的灰色纸板。
"闻烬?"她问,声音很平,像某种被预设好的程序。
"是。"
"请进。"她说,然后看向程野川,"协调署的人员请在等候区等待。"
"他是我的固定队搭档。"闻烬说。
女人看了程野川一眼,眼神里没有波动。
"固定队关系只在失时区内有效。"她说,"这是返时分配委员会的评估室,不是失时区。"
"如果我在这里消失了呢?"闻烬问,"谁负责?"
女人沉默了一下。她的眼睛在闻烬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计算什么。
"你可以带一个人进去。"她说,"但他不能说话,不能干预评估流程,不能——"
"不能带伞。"闻烬说。
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某种被触发的开关。
"你怎么知道?"
"告示上写的。"闻烬说,"禁止携带时间类物品。"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像肌肉抽搐一样的表情。
"伞是特殊物品。"她说,"它比普通的'时间类物品'更敏感。它不只是携带时间,它——"
"它是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进评估室,留下一句:"请进来吧。时间很宝贵。"
评估室不大,大概十五平米,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是金属的,表面很光滑,像某种被抛光过的镜子。桌子两边各有一把椅子,椅子是塑料的,绿色的,和医院候诊室的椅子一样,坐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他比开门的那个女人年轻,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把他的眼睛放大了一圈,像某种水族馆里的鱼。他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文件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表格里填满了数字和符号,像某种被加密过的语言。
他抬头看了闻烬一眼,又看了程野川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闻烬。"他说,声音很淡,像某种正在蒸发的液体,"女,二十八岁。职业:电子数据鉴定中心技术员。零号失时后进入过失时区七次,其中三次为独立进入,四次为固定队协同进入。异常率:百分之百。记忆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他念完这些数据,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闻烬。
"你知道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的记忆完整度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意味着我没忘多少东西。"闻烬说。
"意味着你是海市持有'时间资产'最多的市民之一。"男人说,"普通人的记忆完整度在百分之六十到八十之间。经历过失时区的人,平均完整度下降到百分之四十五。而你,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他推了推眼镜,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闻烬。
"这是你的时间资产评估报告。"他说,"根据委员会的算法,你目前持有的'富余时间'相当于普通人三到五年的生命体验。这些'富余'不是你自己创造的,是系统在失时区里'分配'给你的。"
闻烬接过那张纸。纸很薄,像某种被反复复印了很多次的复印件,上面的字迹模糊,像某种正在褪色的记忆。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年龄,职业,然后是几行被加粗的字:
【评估结论:时间富余者(甲级)】
【富余时间当量:3.7年】
【建议归还当量:1.8年】
【归还方式:授权归还(单次)】
"1.8年。"闻烬说,"怎么还?"
"通过授权程序。"男人说,"你签署一份授权书,委员会通过专门的设备,将你持有的部分时间记忆提取出来,转移给时间贫困者。"
"提取出来的记忆,是什么形式?"
"数据。"男人说,"压缩后的神经信号,储存在特殊的介质里。"
"那些'时间贫困者',怎么用这些记忆?"
"植入。"男人说,"通过同样的设备,将记忆植入他们的大脑。他们会获得你的记忆,你的体验,你的——"
"我的什么?"
男人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像某种暗号一样的声音。
"你的人格碎片。"他说,"记忆不是独立的,它携带了主人的情感模式、思维方式、价值判断。植入你的记忆,意味着接受者会'体验'到你的一部分人格。"
闻烬看着那张纸。纸上的数字像某种正在蠕动的虫子,在她的视野里慢慢变形。
"如果我拒绝呢?"
"你有权拒绝。"男人说,"但委员会会启动强制评估程序。强制评估的提取比例是建议归还的两倍,也就是3.6年。而且,强制评估不保证记忆的连续性,可能会出现'跳跃式遗忘'——你忘了某些事,但记得那些事的前因和后果,中间的部分变成空白。"
"空白。"闻烬说。
"像被剪掉的电影。"男人说,"你知道故事的开头,知道结尾,但忘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闻烬想起那个忘了儿子的男人。他忘了儿子,但他没有忘了自己有儿子。他反复念着那个名字,像某种正在试图从废墟里挖出什么的动作。那种遗忘不是平静的,是某种像被撕裂了一样的痛苦。
"如果我同意授权归还呢?"她问,"我可以选择归还哪些记忆吗?"
"可以。"男人说,"但委员会有建议清单。通常建议归还的是'非必要记忆'——比如失时区里的经历,比如与特定人物的相遇,比如——"
"比如什么?"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程野川。
"比如固定队关系。"他说,"固定队绑定在委员会看来,是一种'时间债务'。你欠了对方的时间,因为他在失时区里救过你。还清这笔债务的方式,就是忘记他。"
闻烬的手指在纸页上收紧。纸发出很轻的脆响,像某种正在断裂的神经。
她看向程野川。他站在评估室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淡,像某种正在努力保持平静的湖面。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某种正在握紧的拳头。
"如果我忘了他,"闻烬说,"固定队还存在吗?"
"技术上存在。"男人说,"但你不会再记得为什么存在。你会看到一个陌生人,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声音,对你来说都是新的。你们之间的经历——北渡旧站的白色房间,十七路的墨绿公交,电话亭里的死循环——都会变成空白。"
闻烬没有说话。她看着纸上的数字,1.8年,3.7年,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这些数字像某种正在慢慢收紧的绳索,勒住她的脖子。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你有四十八小时。"男人说,"四十八小时后,如果你不签署授权书,强制评估程序自动启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和闻烬收到的那封一样,牛皮纸,红色的章,边角卷曲。
"这是授权书。"他说,"签好字,寄回这个地址。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直接来我们这里,我们有专门的设备,可以现场办理。"他说,"现场办理的好处是,你可以选择'定向归还'——把记忆给特定的人,而不是随机分配。"
"定向归还给谁?"
男人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某种正在计算什么的机器。
"比如,"他说,"你的母亲。"
闻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没有母亲。"
"你有过。"男人说,"零号失时前,你有一个母亲。她在零号失时中失踪了,被系统认定为'时间抹除'。但委员会最近的数据显示,她可能还活着——在某个褶皱层里。如果你把记忆定向归还给她,理论上可以帮助她重建人格,从褶皱里——"
"出来。"闻烬说。
"对。"男人说,"出来。"
闻烬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质地很粗,像某种正在呼吸的皮肤。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连在一起的——桌子、椅子、文件、男人的眼镜、窗外的梧桐叶——像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网。
而她,是网里的鱼。
"四十八小时。"她说。
"四十八小时。"男人重复道。
她站起来,椅子发出很轻的叹息声。程野川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像某种正在撤退的幽灵。
走到门口时,闻烬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在看文件,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像肌肉记忆一样的表情——像他曾经无数次对无数人做过同样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某种本能。
她走出门,走廊里的空气比评估室里更凉,带着一股很淡的、像铁锈又像旧纸的气味。程野川走在她前面,背影很瘦,像某种正在慢慢消失的轮廓。
"你没事吧?"他问,没有回头。
"没事。"闻烬说。
"他说了你母亲的事。"
"嗯。"
"你——"
"我不记得我有母亲。"闻烬说,"零号失时后,我的记忆从'闻烬'开始。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
程野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在走廊的昏暗光线下像某种正在燃烧的余烬,很小,但很热。
"如果你签了呢?"他问,"如果你把记忆定向归还给'她',你会失去什么?"
"不知道。"闻烬说,"但我不打算签。"
"为什么?"
闻烬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掂了掂。信封很轻,像某种没有重量的威胁。
"因为,"她说,"如果我真的有一个母亲在褶皱里,我要自己去找她。不是通过他们的设备,不是通过他们的授权,不是通过他们的——"
"章。"程野川说。
"章。"闻烬重复道,"他们的章磨损了,说明他们盖了很多次。每一次盖章,都是一个人消失。我不想成为他们的下一个统计数字。"
她把信封塞回包里,和伞放在一起。黑色的布袋和棕色的信封贴在一起,像某种正在对话的阴影。
他们走出建筑,外面的风从港区翻过来,带着铁锈和海腥的混合气味,像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呼吸。梧桐叶在他们脚下发出很轻的碎裂声,像某种正在被踩碎的时间。
闻烬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色的,像某种被水洗过的旧布,云层很厚,但没有下雨的迹象。
"四十八小时。"她说。
"四十八小时。"程野川说,"够我们查一些东西了。"
"查什么?"
"查返时分配委员会。"程野川说,"查他们为什么对你的记忆这么感兴趣。查他们的章为什么磨损。查那些'消失'的主任去了哪里。"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表,表的指针还在走,但比正常时间快0.5秒,像某种正在追赶什么的焦虑。
"还有,"他说,"查你零号失时前的名字。"
闻烬看着他。
"名字?"
"名字是契约。"程野川说,"如果委员会想用你的名字控制你,我们就先找到你真正的名字。"
他握紧那块表,指针在玻璃下面发出很轻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闻烬没有说话。她看着街道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公交站牌,站牌上写着"十七路",但十七路公交车已经停运了,站牌上的字被某种红色的喷漆覆盖了一半,只剩"十七"还看得见,"路"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
像某种正在流血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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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返时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