拭伤诀 第3章 北湘书院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庭前书写，竹林舞剑，时光一晃就去了六七年。

盛夏的晚风吹走了酷热，吹散了蚊虫，躺在竹子做的凉席上歇息是一种极美的享受。

霓裳雨盘坐着，吧啦吧啦啃舔西瓜。

“姐姐，大家都叫我霓裳雨，可是我真的姓霓吗？”

“当然啊！”伊晨净躺在席子上舒服的回答道。

霓裳雨嘟着小嘴，“可我看书院的同学们都是随着爹姓，也有随娘亲姓的，可我既不随爹姓凤也不随娘姓颜，偏偏姓霓。这是为什么呢，姐姐你知道吗？”

伊晨净唇角忽的一抽，她扭头看向霓裳雨。

妹妹那天真无邪的模样，竟令她生出些许羡慕。

痛觉也就那么短暂的一瞬而已，伊晨净迅速收起情绪，回道：“因为你爷爷姓霓呀！义父是随凤阳奶奶的姓，而义父的爹爹是姓霓的，所以你才姓霓。”

“原来是这样。”得到答案后，霓裳雨高兴地继续啃着她的西瓜。

“就是这样的。”伊晨净心虚地笑了笑。

金风悄至，枫林渐染，天气微凉，月色如常，晚间轻撩被角在怀，一夜知秋。

明天便是叶濯尘的忌日，凤阳辗转难眠，破晓未至便起身，她轻声至伊晨净和霓裳雨床沿，替她们拉好蚊帐。

伊晨净在凤阳动作的瞬间便醒了，此时她的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当年火染庐山的画面，全然没有了睡意。

凤阳稍稍去到一处偏僻的小屋，伊晨净好奇心使然，偷偷紧跟在她的后面。

瞧那屋子，只有一面透光，东西北三个立面都是封闭的，南面门两侧上方分别设置了一个窗口，也不大，看起来像似平常都是开着的。

开锁之前，凤阳低眉向两侧扫了扫，快步进屋并随手关门。

伊晨净发现木质的门上有个小洞，正好可以作为偷窥之用。她俯身侧着脸，使劲地斜视着屋内，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看的时候，忽然一道光吸住了她的眼球，那是凤阳点燃的烛光。顺势看过去，刹那间，伊晨净被吓得一动不动。

她看见了，就在门的正前方，整个屋子的内侧正中央，摆放着一片灵位。延伸开去看，关于灵位处对称的墙面上挂着的是一幅幅画像。画像尺寸不一，像是按照画中之人的身形量身绘制出来的，画中人的神情，那个逼真用栩栩如生来形容都远远不够。

再看，每个画像上都有字体大小不一的提字。伊晨净猜想，那几个大字体的文字应该是画中之人的名字。

仔细看，视线正面的画像是一个约么三四十来岁的男子，大体字为“霍衍”。在她的印象中没有见过那个人，不过名字倒是十分熟悉。不知不觉，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往霍衍身侧看去，左边有一美丽的女子，伊晨净瞧着甚是眼熟，但想不起来。烛光暗淡，看不清画上的字迹，伊晨净反复问自己的脑子，忽的一惊，这不是外祖母霓梦么？刚好那个大字体也是两个字，对应着看，越看越像，果然，真的就是。伊晨净双拳捂在心口，刻意避开大字，只顺着画像看去，视野范围内她还找到了她的祖母伊可。

再往周边看，视线不及，左右眼怎么睁大怎么交换着看都瞧不清楚。斜视久了眼睛发晕，她一头栽在了门上，碰撞声惊到了屋内的凤阳。

凤阳扬声道：“进来吧！”

伊晨净应声进门。

“净净，你的娘亲她——”对着叶濯尘的画像，凤阳急忙解释。当年，他们为了不让孩子伤心，骗她娘亲去寻爹爹了，眼下却出现她的画像和灵位。

“奶奶，我知道。”伊晨净埋着头，说得很轻松。

凤阳忽地一阵心疼，道：“这里的人你还记得么？”

伊晨净点了点头，“记得，但有些不认识。”

“哦？那你说说看都有哪些你认得哪些不认得。”

伊晨净走在她所认识的画像前一一弯腰致敬，抚摸画身一一叫出自己对他们的称呼，她认识的也就只有伊可、叶濯尘、霓梦、叶洁心还有李寻。

凤阳缓缓走近一中年男子身旁，目光闪烁，道：“这位是谁你可认得？”

伊晨净摇头示意。

凤阳轻叹道：“这是你的祖父。”她见伊晨净正认认真真的看着自己，噙着泪，“也是，那年你还未满周岁，自然是认不出他的样子。”

伊晨净不明所以，她轻轻扯着凤阳的衣角，细声道：“奶奶不哭。”

凤阳撩起衣袖擦了擦眼泪，随即抚摸伊晨净的脑袋，“晨净，这些你的亲人，你要牢牢记住他们，这辈子都不能忘记，不能忘了你是从何而来。”

伊晨净重重点头，她看向方才第一个看到的画像，顺着也瞧了一眼中央那堆灵牌，道：“奶奶，这位是您的师父，那也是我祖父祖母还有外祖母的师父？”

凤阳含泪点头，“是啊，就是他将我们抚养成人的。”

“这位是他的女儿吗？”伊晨净指着霍坤的画像问道。

“嗯，也是我们的小师妹。”

小师妹，怎么跟那个人长得那样相像？

伊晨净愣了愣，又立即回神。她环视画像，弱声问：“奶奶，你的师兄妹都在这里了吗？”

凤阳抽泣道：“不，除了我，还有三个尚在人间。”

纵然伊晨净心生好奇好奇，但见凤阳越说越难过，她便不再多问，默默地记着这些画像。

二人一同走在画前双手合十一一磕头跪拜。

礼毕，凤阳轻抚她的头牵着她的手走出房间，伊晨净忽回眸间恰好瞧见画中笑颜如花的叶濯尘和伊可，她眼眸抽动，挤了挤眉，跟上凤阳快步离开。

黄昏，凤曲觞带着伊晨净和霓裳雨去往后山祭拜，逢年此时皆是如此，但带他们祭拜叶濯尘，还是头一次。

叶濯尘的坟边开满了曼陀罗华，那白得洁净无瑕的花瓣在阳光下摇曳，似是在热情的欢迎拜访的来者，又似在召唤久违的故人。

伊晨净和霓裳雨将祭品摆放整齐后，下跪磕头。

凤曲觞蹲下身，将一束鲜艳的□□放在祭品旁。他伸手轻抚石碑，眸中万千情绪，就好像那立着的石碑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儿一般。

许久未来探望，碑上都染上了一层厚厚的土灰。他拂手，温柔擦拭这碑上铭刻字迹的凹处。当抚上“叶濯尘”三个字时，他手上的动作悄然顿住，像是在轻抚一张生动的俏脸。

伊晨净跪地，她侧头看着凤曲觞默默出神，荒唐的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她捶了捶太阳穴眨眨眼。

“爹爹，这里埋的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们要来祭拜她？”霓裳雨见她爹对一个死人的墓碑都这般深情款款甚是好奇。

凤曲觞冲她宠溺地笑了笑，“她是你娘亲的姐姐。”

霓裳雨诧异道：“真的吗？那为何是爹爹来，却不见娘亲呢？”

凤曲觞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抚摸着她的小脑袋道：“你娘亲是不忍心，她怕自己会难受。”

“有我代替娘亲祭拜姨母，娘亲心里应该会好受一些。”她转身正对叶濯尘石碑，虔诚道：“姨母，你好好睡，我们都不会忘记你的，你看，我们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你一定要记得吃哦！”

凤曲觞轻笑，道：“你姨母要是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孝顺的侄女一定会很高兴的。”

霓裳雨看向伊晨净，刚好见她扭头四处张望，“姐姐，这是我的姨母，虽然她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但你陪着我们过来祭拜，姨母也一定会保佑你的。”

伊晨净点头笑了笑，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你姨母喜欢安静，我们不要打扰她，去看看你外公。”凤曲觞颤声道。

三人一齐去到颜垣的坟前，坟边的野菊花微微示意，碑前已有些许祭品。霓裳雨见状疑惑不解，她看向凤曲觞。

“是你娘亲来过了。”

霓裳雨觉得奇怪，为何娘亲每年都拜祭外公却……

“小雨，来，和姐姐一起给你外公磕头。”

霓裳雨和伊晨净放下祭品后磕头跪拜，凤曲觞则在碑前洒了一壶清酒。

霓裳雨嘀咕道：“外公在爹爹的心中远不及姨母呢！”

夜幕降临，气氛有些不对劲。

凤曲觞与两个小孩闷声行走在回书院的路上，忽然，眼前出现一股腾起的浓烟。

“好像是书院。”

是颜觅的声音。

“方才祭拜我爹，我刚走你们就到了，所以……”颜觅低声解释。

凤曲觞耳朵听她说着，眼睛紧盯着浓烟，道：“你带着她们，我先去看一下。”

此时，一个蓝衣少妇带着一帮人马在书院里面屠杀。就在看清她容颜的那一瞬间，凤阳停下了出招的动作，柔声道：“你，是坤妹的女儿？”

少妇来不及收手，掌心击中凤阳，凤阳惊呼的同时嘴角涌出一滩艳红的血，少妇听到“坤妹”二字后便收起来动作，定睛看向凤阳。

“你叫恋芝吧？跟你娘长得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

看女子的神情，果然没有猜错！正因如此，凤阳才更觉痛心疾首，她抬头看天，闭目深深叹息。罢了！她看向霍恋芝，道：“姑娘，你何以成了他人杀人的工具？”

霍恋芝闻声抬眸，怒道：“你说什么？”

凤阳苦笑道：“不是么？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下此毒手？如果我猜得没错，七年前的庐山也是拜你所赐吧。”

庐山！一个令霍恋芝极其敏感的地方，一个困扰她多年的噩梦。此时此刻她似乎有些微懂，这一切或许真的跟自己无关，可是，儿子的音讯比什么都重要，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你跟我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我放了你，对吧？”

凤阳苦涩的摇头道：“不，今日走不出这里的是你而不是我们。”

说罢霍恋芝未见凤阳有所动作却感觉周身一股沸腾的杀气。

是凤曲觞，他杀光了所以阻拦之人，一步步走向她们。他杀红的眼怒视着霍恋芝，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觉天旋地转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然而却丝毫未伤。

“娘……”

凤曲觞惊呼，霍恋芝的双耳被这声音震得麻木，侧目看向凤阳。

凤阳五脏六腑皆被凤曲觞全力而发的掌力震碎，鲜血从口中迸出，凤曲觞急忙扶住她下跌的身体。

“娘，这是为何，为何呀？”

凤阳微笑着伸出手指向霍恋芝，“因为，因为她也是娘的亲人呀！”

“什么？”凤曲觞不敢相信，那可是屠院的仇人。

凤阳残喘道：“你，你没有发现…发现她像谁吗？”

凤曲觞这才认真的审视霍恋芝，疑道：“她是……霍师叔的后人？”

凤阳点点头，并示意一旁摊坐的霍恋芝，“姑娘，这不是你该趟的浑水。不要，以后不要再滥杀无辜了，会，会因果循环的。”

因果循环？霍恋芝大笑，她突然觉着这场杀戮本就是在循环因果。

她起身走向凤阳，略显沙哑道：“你，就因为我生母而甘愿如此？”

凤阳轻笑，道：“你娘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师妹，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她。”凤阳气息渐弱语调渐缓，凤曲觞扶着她坐下，并运起内力输给她。

稍稍过后，见凤阳伤势只增不减，凤曲觞停下运输内力，揽住凤阳，凤阳急忙按下他的手背，道：“不要……不要……不要恨。”

凤阳含笑而去，凤曲觞仰天闷哭，忽觉胸口处莫名一痛。

凤阳一去惊到了霍恋芝，凤曲觞一啸惊到了远处的颜觅母女。

霍恋芝起身欲走，颜觅闻声现身却被霍恋芝同行之人扣住。

就在看清萧弦和霍恋芝之时，伊晨净拉着霓裳雨故意在地上打了个滚将脸上沾上了些许泥土。

“大小姐，这三个女的不要一并收拾吗？”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了，放了他们，没看到这还有一个高手在吗？”

萧弦笑道：“大小姐不用害怕，你身旁那男子方才中了我的毒针，活不了多久了。”

颜觅一听脸色瞬间惨白，她奋力针扎奔向凤曲觞，伊晨净和霓裳雨见状也欲奔去，萧弦在霍恋芝的眼神示意下方才放行。

“曲觞，曲觞你怎么样？”见凤曲觞脸色逐渐暗黑，颜觅急得不知所措。

霍恋芝看了一眼凤曲觞后看向凤阳，高声道：“走！”

萧弦被伊晨净仇视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中揣测却无从验证，她抬起欲发毒针的手却被霍恋芝抓住。

霍恋芝怒道：“我说了走你没听到吗？”

萧弦无奈，只好松开，跟着霍恋芝离去。

凤曲觞突然推开凤阳的遗体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颜觅连忙抱住他，他用力抓着她的手臂示意她不用担心，眼睛却忧伤地看向伊晨净和霓裳雨。

颜觅松开他，抱住霓裳雨痛哭。

“晨净，你到这边来。”

伊晨净应声擦拭着眼泪看向凤曲觞，继而绕过凤阳来到凤曲觞跟前，当凤曲觞看到她将自己和霓裳雨用泥土弄花的脸时他卸下了最后一丝担忧。

忽然，凤曲觞运起内力一个手刀落在伊晨净的颈边使得她立即晕了过去。

伊晨净只觉是在做梦，梦里双臂似分筋错骨般难受，两股强大的气流从自十指到双臂直到周身。此时不止是两股真气而是如千万游丝在她身体里窜走，那感觉万分难受痛得她全身颤动。

霓裳雨看着哭得更加大声，颜觅也在一旁抽泣。

约么一炷香后凤曲觞方才收手，此时的他只余一丝生气，三千青丝瞬变白雪。颜觅松开霓裳雨一把抱住他，与他一同摊坐在地。

凤曲觞笑笑，颜觅憎道：“你够了！”

“晨净的体质异于常人，年纪虽小却能将我这一身的功力完全吸收。同样是天赋异禀，却不似她爹娘那般勤奋，故而我没让她知道，等她长大了定然会有所领悟，咳咳……”

凤曲觞用最后一丝气息支撑着抬起手想要抚上颜觅的脸，可惜还未到达便就此垂下。

颜觅抱着他那迟来的遗憾的温柔失声痛哭。她不怪他不怨他，只有心疼。

都是执着的人啊！

突然，颜觅狠狠拔掉头上的发簪。

“娘亲，不要！”霓裳雨用嘶哑的喉咙吼出，伊晨净正是被这一声惊醒。

看着霓裳雨稚嫩的小脸颜觅竟有些不舍了，她伸手抚摸她，颤声道：“小雨乖，不要难过，我并不是你的亲娘。”

霓裳雨惊住，哭喊：“娘亲，你说什么？”

“你的亲爹亲娘早在六七年前就已经不在人世了，你爹受了你姨母之托抚养你们，我见与你投缘便将你认做亲生女儿。所以，我跟你爹去了你也不要难过，乖！”

伊晨净见颜觅居然将事实说了出来，并且还是为了安抚霓裳雨，她突然觉得这几年是自己对颜觅成见太深了，其实她是最善良大度的。

她跪着抱住颜觅的手臂，“觅姨，觅姨，求你不要离开我们，你要是离开了我跟小雨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不要啊觅姨……”

颜觅这才抚上伊晨净的脑袋，在颜觅的记忆里她从未对伊晨净轻言细语温柔以待过，而今一切都结束了，她也不想去计较。

“净净，是觅姨对不住你，这几年来让你受委屈了。你不要怪觅姨，只因是觅姨嫉妒你的娘亲，你不懂爱而不得的滋味，觅姨但愿你这一生都不要尝到。”

伊晨净眼泪流得更加凶猛，她只拼命抓住颜觅握着簪子的手臂，霓裳雨趴在颜觅的怀里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颜觅含泪看着怀里的霓裳雨，“我的乖孩子，从今往后你要好好的跟着姐姐，她真的是与你有血缘之亲的姐姐。”继而对伊晨净道：“净净，从今往后你要好好照顾妹妹，江湖险恶，你们要彼此爱护。”

“我不，我要娘亲，你就是我的娘亲。我不管，我不让你离开我，呜呜……”

“觅姨，不要离开我们，呜……”

见这两个孩子，颜觅心念：我也不舍啊，可是，我更舍不得你们的义父呀！

罢了，颜觅终究还是强行挣脱两个孩子，一簪刺向心脏。

“哇……”

颜觅握着霓裳雨的手看向伊晨净，“净净，你义父交代过一些话，你，你记着，百年凝神，一身功成，弦向循回，血……血引而，而归，无……以……”

终究，她未能坚持，她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告诉她。

“觅姨！”

“娘亲……”

哭喊声在林间一阵阵回荡，回应她们的是彼此的哀嚎。

书院外，有位白衣少年对着天空轻唤：“皇叔，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