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阿离闻见一股不大自然却又颇为熟悉的妖气,似乎是从对面之人身上传出的,她疑窦似的蹙起眉头,看似不经意地扫清了自己面前的空气,话音里询问的意味不轻不重,“我听闻妖主大人三个月前灭了一族妖怪,那些妖怪的妖丹个个都是顶好,也不知今日会不会见到?”
闻者一笑而过。
“花月楼的这份生意见不得光,什么样的面子敢在妖主大人眼下拿妖丹?况且谁人不知今日这里卖的都是些糙货,姑娘可别装不懂,想那青鬼一族,可是上古妖族,我听闻咋们的妖主生性残暴,现今妖主能取了他们的狗命,想必那妖丹,定是被妖主大人生生捏碎,无论如何都是轮不到我们的。”
说话间,阿离装作不经意地抬眼瞧了祁渊一眼,还在假寐。
对啊,青鬼一族,她记得是料理干净了,怎么还会有余孽呢?
不过竟然没了余孽,祁渊身上的妖气是从哪来的?
“姑娘想要大妖丹,这几日可以在花月楼里碰碰运气,在那里卖的妖丹,可比这种地方的成色好了不知道几倍。”
她嘴角弯着,看着男人的脸笑了笑,“花月楼?我去了呀,没见什么买卖,难不成是他们故意躲着我,才将我打发来这种地方?”
“姑娘你这是哪里话,你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吗?花月楼为何要提防你?花月楼在扬州城就相当于霸王般的存在,就连监察使笛允都不放在眼里,要我说,姑娘是不知道方法,这才碰了壁。”
终于问出了些许有用的线索,阿离还想再问,却不想被一道声音打断。
“让各位久等,是我招待不周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声从门外落下,一行人从外边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位女子,淡粉色的衣裳将她婀娜多姿的身材彰显得淋漓尽致,一张圆脸上像是打了半盒胭脂,白得发亮。
“什么方法?”随着话音落下,阿离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色。
下一秒,对方似乎着了某种咒术,恨不能一个劲地将自己所知全数托出,但时间有限,只能长话短说。他说在花月楼买妖丹,要一句暗语,一块玉佩。
红光又是一闪,方才十分热情的妖精像失了魂一般转过头,定住。目光锁定方才进门的领头女子。
领头女子一脸笑意的绕过众人一圈,将客套的好话说了一遍,便进入了正题,“各位,老规矩,价高者得。”
说完,身后的一行人开始打开各自手中木盒,浓重的妖气夺空而出,久久萦绕不去。
“你们说,这么大的场子要是混进了道士可如何是好呀?”
在场的妖怪皆是一愣。
唯独对座之人,不紧不慢的睁开了假寐的眼皮。
这话是那名气质卓绝的紫衣女子说的。
阿离对上前座女子探究挑事的目光,怼道:“怎么会呢?这么大的场子要是真能混进道士,那花月楼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讨苦吃。”
领头女子陪笑:“我们可是做了十足的防备,只要这人是个凡人,甭管道士不道士的,绝对混不进来。”
“是吗,那我,可就放心了。”
闻言,阿离的眸光与对座之人对上,齐齐沉了下来。
小闹剧结束,妖丹买卖正式开始。
第一枚妖丹开价才五十灵石,比起在花月楼正殿里卖的那些,低了几百倍不止,可谓是物美价廉。所有人都像是疯了一样,激动的拍桌而起,然后放声高呼比拼钱财。
这些人存了不少灵石,经过几场竞争,他们大多满载而归,但内心还是没有满足。
那可是妖丹!吞下一个不知可以涨多少年的修为!可以少多少年的努力!
没有人不去争抢,除了末位之人。
阿离面容冷静的逼自己看完一轮又一轮,心里却像被刀绞似的难受。
夺妖丹,就好比人活着的时候被扒开血肉,生生剥去血肉之下的骨头,剔骨之痛就像是在生的边界剖开了死的窗户,大风朝里灌,砸得人面目全非。
妖丹离开身体之后,妖怪依旧能够活着,失去妖丹,不过是失去了努力半生修习的妖力,它们退回原形,不知又要历经几百年才能勉强化形。
可花月楼怎能容忍他们的存在……遂而抽筋拔骨,再狠决地杀死他们。
这些妖怪活了不过百年,尚是懵懂的年纪,竟被他人这般残忍对待。阿离不敢想他们的死,遂而有了想捂住耳朵的冲动,但是她没动,只静静地看着、听着,逼迫自己去记得今日的场景。
和阿离一样并未参与的还有一人,祁渊自拍卖开始时终于不再装睡,冷峻的眸光时不时落在对面的小妖身上,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神情从泰然自若到如坐针毡、难以忍受,这似乎与先前开朗活泼的妖怪判若两人。
不似其他妖怪妖气的浓郁,她身上常携着一抹清淡自然的桃花香,很好闻。现今这香气染上了悲伤的咸味,祁渊垂眉,眼眶似乎被她引诱,竟也感觉到了几分咸味。
祁渊将墨色衣袍的一角攥在手里,擅自主张打开了对面之人的心门,一声不吭,闯了进去。
“二位,主人有请。”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婢女从外边进来,低声对两人说道。
没有人注意到有人离席,阿离亦不知道,这一趟是何境遇。
走过冗长的廊道,两人一路无话,轻柔的风吹过耳畔,隐约听到一些草絮窸窸窣窣的响声。两人来到一间屋子之前,带路的婢女进去通传,阿离这才有机会开口。
“青鬼妖气,道长是从哪里得来的?”
闻言,对方分出半个眸光看她,避开了话锋,“你我之间,好似大多都是问句开头,像审犯人一样。”
阿离轻哼一声,没有回话。
其实昨日得了地图,二人便开始计划。
“不论所谋何事,妖族都会在此处设下一个法术分辨身份,防的就是有凡人误闯,还有道士突击。所以,明日由我一人潜入其中,好好探它个虚实。”说完,阿离将胸前的一缕墨发扔回身后。
祁渊:“不可。”
“花月楼狡诈,若是突生变故,以你一人之力,怕是难以应对。”
阿离皱眉。
坐在窗边观星的姜满也点头,“我观天象,明日必有变故,不过不用担心,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必会逢凶化吉。”
阿离双手抱于胸前,“可我们三个人,只我一只妖怪,你们两个凡人,是不论如何也进不去的。”
“若是进得去呢?”
当阿离在堂前看见祁渊,并闻见那一丝不自然的妖气的时候,阿离便大概断出了其中奥秘。
凡间道士流行一种修道之法——炼化妖丹。
据说只要道士抓到足够多的妖怪,炼化足够多的妖丹,便能得到天道认可,飞升成神。
在凡人眼中,道士是保护他们的神仙,在妖怪眼中,道士是阎罗般的杀神。
瞧着阿离愈来愈紧的眉头,祁渊便知道她想歪了,“不是炼丹之术。”
没一会儿,先前引路的婢女出来将他们领进去,阿离落后祁渊半步进屋,脑中还在不断思考着祁渊身上妖气的来源。
入内,只见一位妇人坐于主位,面前摆了两只木盒,看上去与前厅拍卖时用来装妖丹的木盒差不多。
妇人脸上挂出丰满大方的笑容,招呼两人落座,“我是这间院子的主人,二位可唤我孟三姨。来,请坐。”
两人不知为何默契的对视了一眼,转回目光后才选择落座。
落座前,阿离故意拍了拍椅子,怕不能拂了主人的面子,“我这妖爱干净,见谅。”
孟三姨尴尬地笑了声,以示缓和。
她抬手,命人将面前的两个木盒子一人一个呈到两人面前。
“凡来到我这里的妖怪,都有各自的原因和需求,有些妖怪是为了力量,有些妖怪则是为了名利。”
“姑娘不必拘束,你想当妖界使者,和你买妖丹滋补的事情,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想想那些高阶的使者大人,我这儿都有招待的记录。再说,你想当官,不得先要有实力吗?”
“哦?孟三姨,你这是在拉拢我吗?”阿离假装听不懂,惊讶道。
孟三姨沉默。
官瘾还真大,只可惜过了今日,你便是再想做官也做不成官了。
“自然不是。”
阿离看着她将手里的木盒子塞进自己手里,转眸和煦一笑,“都有哪些大人呢?”
无心之问,孟三姨自然不好拒绝,故而虚虚实实地答道:“名号不响的,说出来怕惹得小大人心急,那便和小大人说一个名号响的。紫衣使者萱宁,还有,监察使笛允。”
这两个名字倒是叫人意外,“当真?笛允不是死了吗?莫非他的死另有隐情?”
“有没有隐情,我自然是不知的。只是笛监察使确确实实照顾过我们的生意,靠着我们,妖力大涨。”笛允的确的是强大的后起之秀,他的卷宗里,前半段平平无奇,只担了一个闲职,但后半段却一路青云,从无名小吏做到了妖界监察使的位置。
说来也巧,笛允的主要职责便是监察花月楼,若先前他和花月楼暗通款曲,将妖都那边骗得一愣一愣的,现在笛允死了,花月楼便立马被有心人举报,这算什么,同生共死吗?
现在孟三姨拉踩笛允,是要把贩卖妖丹的锅扣在一只浑身焦黑的黄鼠狼身上吗?
可能是天分吧,阿离这戏演的挑不出半分错处,祁渊只沉着脸在一旁,也不用演,往那一站就是一副矜贵模样,长睫之下,幽暗的眸光一直落在面前灵动的小妖怪身上,意味不明。
“我知小大人心有疑虑,故而自作主张准备了一份心意,请小大人打开盒子瞧瞧。”
阿离顺势打开木盒子,里面躺着一颗硕大的纯白妖丹,夏日的莲花清香铺面而来。
阿离一怔,随后猛地合上了盖子。
孟三姨将她突兀的动作尽收眼底,“这个是刚炼出来的,格外融合了九只修为三百年以上的莲花精的神魂,效果极好,绝对能保证大人进入使者名册。”
“融了神魂?怎么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