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信好学,守死善道’,沈现他心性坚韧,自有分寸,定会平安无事。他既是我的弟子,便终究会归来,与我们重逢的,我相信他。”
沈府内乱,牵扯甚广,沈现这一去,如果铁了心不回来的话,往后的路,怕是难走。
密林间风声渐紧,季晓华立在高坡青石上,指尖捻起一片落叶,目光扫过林间蜿蜒的小径,眉头微蹙。
“沈家这次之乱定会在江湖和朝野上引起不小的争斗,若他要避祸不回学宫的话,定会往渡口去,走水路南下,远离沈府势力范围,那里有他沈家旧部,或可暂作安身。”
江止拨弄玉佩的手指一顿,垂眸掩去眼底的暗沉。可是沈现此去,根本不是为了寻庇护,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以学生的身份再踏回华阳学宫,更不会以沈家公子的身份,安然归来。
那些年少并肩的时光,早在沈现踏出沈府的那一刻,就已经碎了。
“我们往渡口走,还是要先沈家一步找到他的。”
江止沉默着,没有劝阻。
她深知晓季晓华的性子,看似随性,实则认死理。
二人脚步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出了密林,抵达山下渡口。
此时日头西斜,暮色慢慢漫过江面,待到二人彻底赶至码头,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这处渡口是上都最大的江畔码头,青石板铺就的场地宽阔平整,两侧高高竖起的木杆上,朱红的羊皮灯笼依次点亮,暖黄的灯光驱散夜色,将整片码头照得透亮。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身着锦缎的客商、携眷出行的旅人、扛着箱笼的挑夫、守在船边揽客的船夫,人声嘈杂;街边摊贩支着摊子,飘着糕点甜香,江风裹挟着江水腥气混着市井喧闹,扑面而来。
季晓华领着江止,避开往来人流,目光扫过岸边各式船只,忽然弯眼笑起,语气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随性:“走,先生带阿止享享这人间烟火,坐这游船舒好好享受一番。”
江止抬眼望向那艘雕梁画栋的游船:“先生,敢问您这次银两带够了么。”
“哎呀,师生之间,何须计较这些,阿止懂事,自然会替先生分忧。”季晓华毫无愧色,领着她便往内走。
路过船边揽客的船夫时,船夫笑着拱手,语气热忱:“二位客官,游船即刻启程,舱内有暖茶单间,又舒适有安稳!”
二人刚走近,便听见一旁船客闲谈,一名身着锦缎的客商对着同伴愁声叹道:“近来江上可不太平,前几日还有客商遇了劫匪,财物尽失,还好这船勾搭,护卫也齐备,算是安稳。”
同伴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接话:“可不是嘛,沈家老爷子新丧,连我们跑江湖的都受到牵连,咱们出门在外,还是谨言慎行,多加小心为妙。”
步入客船,一层大堂灯火通明,摆放着桌椅茶点,船客或坐或立,交谈声、碗筷碰撞声、伙计吆喝声交织。
伙计笑着上前躬身引路:“二位客官,咱们是…”
“一间上房!”季晓华话音未落。
江止直接出声打断:“两间中房便可,毕竟,是我掏钱,先生需得量力而行。”
“一间中房吧,孩子还小不能单独住。”
进入房间后,季晓华四下打量,皱着眉嘟囔:“这房间也太过逼仄,转圜余地都小,着实憋屈。”
“甲板之上空旷辽阔,江风月色俱佳,小花先生大可去那里,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最是自在,也合先生随性的身份。”江止背着自己的小包裹跟在季晓华身后回道。
“没大没小。”季晓华抬手,一个拳头打在江止的头顶,随即收敛笑意,仔细检查门窗,语气沉了几分:“早点歇息,今夜江上不会安宁,沈既安不会愿意我们率先接触到沈现的,恐有夜袭,保持警醒。”
看着房间内仅有的一张床,季晓华很是大气的将床让给了江止:“小孩子不好好休息的话会长不高的。”
直到深夜,躺在床上的江止都没能顺利入眠,她浑身僵硬,睁着眼,看着房内昏暗的房顶,指尖轻轻攥住身下的被褥。
鲜活健康的身体和近在眼前、依旧鲜活跳脱的先生:还能做先生信赖爱护的学生真好。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整艘游船仿佛陷入死寂,只剩船身破浪的水声,在江面上格外清晰。
江面起了薄薄夜雾,寒凉的湿气透过窗缝渗入舱内,透着刺骨的冷意。
“来了!”江止瞬间翻身起身,袖中短刃应声出鞘,动作迅捷如电。
季晓华本是盘膝静坐着,几乎是黑影闯入的瞬间,一把将江止护在身后,周身温和随性之气尽数散去。
“保护好自己。”季晓华沉声叮嘱,折扇横挡,格开迎面劈来的刀锋,金铁相交之声刺耳,火花在昏暗之中四溅。
江止应声,身形灵巧地向甲板冲去,她身形小巧,在数名黑衣人之间灵活躲闪,指尖短刃精准划过一名杀手的手腕,趁其吃痛之际,刀刃瞬间抵住对方脖颈。
“你还有什么遗言么?”
话音未落,短刃利落划过,一抹鲜血溅在甲板之上。
她脚尖在瘫软倒地的杀手身上借力,纵身跃出房间,稳稳落在甲板之上。
江风凛冽,吹得她衣衫猎猎,小小的身躯站在月色薄雾之中,眼神冷冽漠然,仿佛方才出手杀人的不是她。
季晓华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猛地一沉,怒意与痛心瞬间涌上心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江止杀人,他一扇逼退两名杀手,迈步踏出房间,立于甲板之上。
弱冠青年身姿挺拔,江风拂动他的发丝,眉眼间再无半分平日的嬉皮笑脸,只剩肃穆与冷然。
残余杀手面露凶光,疯狂围攻而上,季晓华手腕翻转,折扇破空,招式行云流水,却招招留手,折扇或点或挑,精准击中对方穴位与手腕,使其兵刃脱手、失去战力,不过数招,便将杀手逐一压制。
看着最后一名扑来的杀手,他眼含冷意,沉声喝道:“站稳了!”
话音未落,他折扇一挑,精准击中杀手手腕,使其兵刃脱手坠入江中,随即抬腿一脚,将人也踹进冰冷江水之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冷斥:“就说站稳了,怎的不听劝。”
不过半柱香功夫,甲板上再无反抗之力,杀手或被点穴瘫倒在地,或坠入江水生死不知,江风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吹散江面薄雾,月色洒下,落在染了些许血迹的甲板上,格外刺眼。
季晓华收扇,转身看向江止,脸色沉得厉害,厉声唤道:“江止!”
“君子怀仁向善,心存悲悯,非大奸大恶之徒,不可滥杀妄诛!”
“生死大道,自有公道,江湖与法度,非你我一己之身可定夺。你乃华阳学宫弟子,身负学宫教化,当守仁者之心,怎能动辄取人性命,滥施杀戮?”
“更何况有我在,哪里就轮得到你一个孩子出手杀人。”
他语气严厉,眼神中却藏着深深的担忧,并非真的苛责,而是怕江止,在仇恨与杀戮中迷失,万一江止像当初的自己一样丢了本心,走上歧路,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江止握着短刃的手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听着耳边的教诲,她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之后的先生好像没有这样教诲过自己了,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失望。
季晓华立在原地,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这孩子第一次杀人怎么还能笑出来?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江止那张稚嫩却漠然的小脸上,心头的火气一股脑往上涌,可视线扫过她单薄的肩头、攥着短刃泛白的小手,那股腾起的怒意又硬生生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心口发闷。
到底是从哪儿学坏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江止的师父是华阳学宫山长,山长他一生端方温和,当年在流民中捡回不到三岁的江止,悉心养到六岁,交给他前,握着他的手腕再三叮嘱,要好好教着这孩子。
他至今记得,江止刚到自己身边时,不过六岁孩童,虽然有些顽劣,却也活泼善良,见着受伤的雀鸟都会蹲下身照料,纯善得不染尘埃,是学宫上下都疼爱的孩子。
山长仁善,他自认为这些年自己也恪守君子不滥杀之道,身边往来皆是学宫清正弟子,从未有过半分弑杀戾气浸染,怎么十二岁的江止就有这么重的杀气,怎么第一次杀人还能笑的出来?
从前那般心善柔软的孩子,怎么会变得如今这般,出手便取人性命,眼神冷冽漠然,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下意识抬起手,像是要像往日那般敲她额头惩戒,可指尖刚要碰到她时,看着她眼底未散的冷意和唇角的笑,又猛地顿住,手臂僵在半空,最终重重落下。
若是换做那两个顽劣不堪、屡教不改的男弟子,这般违背教化、擅动杀念,他早已经抬手责罚,按着人好生教训一顿,让他们牢牢记住学宫规矩。
季晓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的凌厉褪去大半,只剩沉冷的严肃“冥顽不灵!”
“山长将你托付于我,教你仁善之道,我亦日日言传身教,你却这般漠视生死,擅动杀念,全然丢了最初的本心!听好,罚你默抄三十遍《华阳学宫宫训》,不单是仁善戒杀,凡学宫立身、处世、行事、修心之规,一字不落抄至百遍,今夜自省己过!”
“学生遵命。”
江止低头应下,将袖中染了血痕的短刃收好,转身踏入船舱,小小身影没入阴影,孤寂又单薄。
季晓华望着她背影,周身冷气彻底散尽,肩背微微垮下,抬手揉着发胀眉心,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甲板,叹了口气,也只能认命的收拾起来,将晕倒的杀手一股脑的扔到了江里,能不能活就看他们的命了,然后清理甲板,万一游船老板让赔钱就不好了,万一吓到花花草草就不好了。
她点燃案头油灯,豆大昏灯跳跃,将她身影投在壁上,孤单得刺眼。
执笔蘸墨,笔尖落纸,一笔一划:
君子立身,以仁为本,心怀悲悯,不害生灵,不滥杀伐。
笔尖一颤,墨点晕开。
处世持正,心无杂念,不涉仇怨,不执嗔恨,淡泊世事。
行事守礼,进退有度,尊师敬长,友爱同窗,温润谦和。
立身江湖,守道扬善,遇恶制而不杀,遇险稳而不慌。
弟子治学,不忘初心,不负师教。
不逞凶,不斗恶,不以己意判人生死,敬畏天地生灵。
修心克己,戒骄戒躁,戒狠戒戾,固守本心,不移其志。
先生,你就没有什么不甘心么?你就没有做错过什么么?
先生…这次是你做错了吧?
不…
先生他坦荡荡…
所以。
错的还是她。
油灯噼啪作响,夜色浓如寒潭。
江止执笔不停,纸上字迹愈发工整,笔下写尽仁善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