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心 第7章 第 7 章

钝刀子，穿破皮肤，刺进层叠的肌肉。

自灵息传来的模糊画面与月前小如山的影像密密重合，撞入攸止脑中。攸止未遑多想，一道强大的篆念已疾速往女君圣像而去。

攸止甩开脑中的重复闪现的画面，三步台阶跨作两步，飞快登至山顶，又一刻不停地往山下的小镇广场而去，速度太快，她在抵达平地时，身子往前猛扎出去，差点儿没刹住车。攸止稳住步子，提气就跑。

“不要死，求求你。”风穿过攸止的发，她在奔跑中奋力呐喊。这一刻，攸止说不上心里的感受，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那把刀，一定一定不要再扎进谁的心口了，不要再死人了！

“停下，不要死！”

灵息抵达圣像，裹住握刀自戕的手，刀口已扎入心间半寸，但，赶上了！

攸止一步也不停歇，仍是往女君圣像跑，及至近旁，狂野的妄灵之息凶猛地撞击、侵蚀着她的抱一阵法。

攸止不得不加大灵息输出，经脉仿佛要被撕裂。莹白的净愈灵息与幽诡的黑色妄灵之息交织博弈，她顾不得去感受疼痛。篆念阵法压制着圣像上的妄灵，攸止伸手攀住冰冷的圣像，顶着周遭紊乱的气息，艰难地爬至顶部，攥住吊着那人的细绳。

及至此刻，攸止才恍然惊醒过来，后知后觉感受到了痛与冷。她双手扒住圣像的石块，女君的慈和双眼近在咫尺，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绑着这妄灵的绳子，就系在环绕在女君背后的双剑剑柄上。

攸止低头一看，腿肚子细细地打起颤来，汗湿的手将圣像抱得愈发紧，地面在浓重夜色的遮掩下一片模糊。

攸止发昏的头脑一阵阵锐痛：我刚才看见了什么来着？怎么稀里糊涂就爬上来了。女君圣像高两百多尺[注1]······俗话说得好，上山容易，下山难。尤其是我还拽着这根绳子。

直接解开系在剑柄上的绳子吗？不行，那就不是救人，而是直接摔死他，送他个痛快了。

攸止两手紧紧抓在圣像的凸起的石块上，还要分心维持抱一、听澜、篆念三重阵法。

我刚才一定是丧心病狂，才疯了似地爬这么高，这下可好，赶鸭子上架，骑虎，不，骑圣像难下了。

真是昏了头了，这个男人看着快有一个半的我那么高，必是比我重不少的，强行带着他下去，他的大体重拖着我，我俩只会一起摔死。

“要不把他当肉垫垫着算了。”高压下的极致输出，使得攸止有种疲惫后的摆烂想法。

攸止闭了闭眼，缓了几息，而后突地加大篆念阵法的强度，灵息涌动着往挂在空中的男人而去，高空中的风灌了她满嘴，她大喊道：“喂——你能醒着吗？醒着的话我帮你下去。”

“喂——”一声声的，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声音极不真切，却顽强地钻入余端耳中。他徘徊在满眼的血色中，四顾茫然。

“是谁？”余端短暂清醒，片刻后心神再次一点一点沉入不见尽头的灰暗血色。

风声太大，攸止没有听见他的呢喃，她喊哑了嗓子，也没有一声回应。渐渐的，攸止的声音一声声弱下来，她精疲力尽地把头靠在女君的脸颊上，却仍然不认输地维持着篆念阵法。她想，再坚持一下呢？兴许再坚持一下，他能醒过来，我能带他下去，只要找到他呈现多重妄灵侵染的原因，这座岛就能争取到一两分生机。

高空的风吹得攸止发丝飞扬，冷生生地浸透她的棉袄，刺入骨髓。

等等，风很大？

攸止僵硬绝望地心湖泛起涟漪，她灵机一动，对乐生道：“阿姐，你的精神力凝成双手，能把他的衣服和我的外套脱掉吗？把衣物展开，只四个角系在身上，我们靠风力荡下去。”

当然，这个办法实在是赌性甚重了。如果风阻不够的话，其实可能也就比两个人直接跳好上那么一点罢了。

攸止回想昨日晚间看过的《净愈灵技·窥径篇》，最初级的净愈灵技往往并非用来救治妄灵的，阿姐说过，净愈，医者也。最初级的净愈灵技主治人间大小伤病疼痛，医起死人而肉白骨也[注2]。

那如果我反应足够快，只要在落地的瞬息之间发动灵技，快过撞击造成的致死伤，就有可能活下来。

干干脆脆地赌一把，毕竟，不救下这个人，岛上的人都会慢慢变为妄灵，甚至衍生出心蚀兽，我也会被关在这里出不去，而一旦我的净愈灵息耗尽，我和阿姐也只有沦为失智的妄灵这唯一的结局。

赌一把，赌赢了就和阿姐一起回天都城的家，夏日有甜甜的冰酪，冬日有暖暖的阳春面，还要和阿姐一道去东境十万大山上学。

攸止把心一横，已是打定了主意要跳这两百尺圣像。

趁着乐生叠衣服的间隙，攸止仔细思索，随后只余下抵御妄灵之息的抱一阵法与压制这妄灵诡异情绪的篆念阵法，停掉听澜，最后把与外伤相关的净愈灵技拉满。

不管了，两百多尺的圣像爬都爬了，大不了这人给我当肉垫，摔死鬼总比吊死鬼要好，对吧？

攸止脚在圣像上狠力一蹬，飞扑过去，抱住倒挂的男人的胸口。

还好，温的，心脏在跳，活的，没白冒险。

攸止死死搂住这人的胸口，不敢低头往下看哪怕一眼，大风吹得她和这个陌生男人一道在空中微微晃动。攸止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激烈的心跳，她一只手松开紧拽着的衣物，颤颤巍巍地握住匕首，抖着手决绝地割断绳子。刹那间，失重感排山倒海袭来，攸止压抑住喉间的惊叫，摸索着把手垫在男人的脑后，尽力护住他一二。

刀割似的风自耳边呼啸而过。

下坠，势不可遏地下坠。

衣做的伞被风鼓开，坠落的速度被拖慢，但还远远不够。

攸止搂着人，掌心下展开层层初级净愈灵技，莹白的灵息光芒在夜空中极为耀眼。

***

沉默灰暗的心神世界里，余端陷在诡谲的泥潭里，潭面的泥触角似地往上爬，已经没至他的胸口，窒息感越来越明显，余端却在恍惚间闻到了幽幽梅香。

他迟迟地想：“这个味道，好熟悉，在哪里闻过呢？”

忽然，腰间像是被紧紧拽住了，勒得余端一阵生疼，可他不想去管，只出神地想：又是潭中的泥吗？干脆了当地把我拖下去好了。

可惜啊，再也闻不见这样让人眷恋的梅香了。

咦？不是粘腻湿滑的泥土触感，是——一双瘦小柔软的手，在搂住他的腰。

余端瞿然惊觉，愣愣地抬头望去，一抹皎洁雪色划破夜空，向他而来。

不！余端瞳孔震颤，仓惶地在泥潭中倒退几步，险些陷得更深。他惊惶地张手，像是想要拖着雪色重回夜空。

皎洁的雪色，该在天上，与月色相融罢，又怎能落入这泥潭？

余端在泥潭间疯狂挣扎着，青莲色的灵息漫开，在潭中漾开一圈圈波纹，长吟着往夜色中的雪色而去。

***

地面愈来愈近，攸止做好了承受粉身碎骨的痛击，并强忍着非人的疼痛运转净愈灵技拼好自己的准备。

忽地，空气毫无预料地出现一道青莲色灵息，密实的灵息间凝出坚固锁链，刺啦一声，锁链一端缠在了男人的脚踝，另一端环绕数圈缠在女君圣像上。

一双宽大、带着厚茧的手按在攸止的后脑勺，将攸止死死锢在自己胸口。仅是瞬息之间，盘在圣像上的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余端与攸止也被巨大的惯性力狠狠甩在圣像上。

砰——肉|体与石块撞击的沉闷声响。

一瞬间，攸止感觉像是被一堵凸出的肉墙狠狠在胸口锤了一拳，她头脑嗡嗡作响，一呼一吸间，胸膛是撕扯般的剧痛，牙齿也被冲击力撞得磕在下唇上，咬破皮来。

但她还活着，她被一个人好好地护在了怀里。而余端的头骨、胸背撞在圣像上，内脏重创之下，一股鲜血自唇间溢出，滴落在攸止发间。在攸止看不见的角度，余端的后背衣物在冲击力下破成碎片，继而钉入糜碎的皮肉与骨屑。

攸止心内怔愣，一刻不迟地展开数道净愈灵技包裹住余端。

下坠的态势止住了，没有粉身碎骨，此刻攸止的头顶距地面仅一只手掌的距离。

青莲色的灵息再也支撑不住，轰然散开，攸止抱着余端滚落在地，她顾不得擦伤，连滚带爬去摸余端的鼻息，接连数个净愈阵法甩在余端身上。

“还好，还好······”攸止闭了闭眼，颤抖道，“还好昨日晚间惊醒后，翻开《净愈灵技·窥径篇》学了，还好学得快，不然真是要没救了。”

余端的心神世界里。

他仍在泥潭间挣扎，无奈早已精疲力尽，昏昏沉沉落入泥潭前的最后一刻，他抬头望去，原本暗不见底的浓重夜色中，一轮明月冉冉升起，而在那澹澹月色与皎皎雪色间，他依稀看见了第三种颜色。

【注1】两百尺约93米

【注2】出自《国语·吴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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