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心 第10章 第 10 章

攸止全身血液冻僵了似的，她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抬不起脚步，然而仅是一刹那，攸止箭步冲去床边，抬膝压在床沿，将一个净愈灵技·存息甩在余端身上，而后倾身去掰余端死死握住的匕首。

意识到有人要夺自己的匕首，余端黯淡涣散的瞳孔泛起一点亮光，视线聚焦自己胸口带血的手指上，毫无预兆地把匕首疯了似地往下按。

一时之间，攸止竟抢不过这个一身病骨的伤患，眼见这那刀因抢夺在肋骨间移了位，伤口范围扩大，攸止几日来深埋在心的愤怒，如蒸笼破了口，高压蒸汽顷刻间直窜房檐。她一膝压在余端身侧，也不去管手上的血迹，一手摁住余端的肩膀，一手甩在余端的脸侧。

啪的一声，清亮的耳光。

余端被打得脸一偏，撞在坚硬发霉的枕头上，愣愣地连握刀的手都不自觉送了。

攸止趁此机会，利落地抢下刀，拔出伤口，几股净愈灵息萦绕在伤口，堵住不断涌出鲜血的破洞。

她出手并不温柔，甚至有点刻意的粗暴，刀子带着碎肉拔出时，余端不能自抑地皱眉呻吟。

篆念阵法自攸止膝下徐徐展开，岸莲花随风舒展，猛地压制住余端的妄灵之息。攸止将刀掷在地上，伸手捏住余端的下颌，迫使他转向自己，而后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开口：“现在清醒一些了吗？谁准你拿刀的？谁允许你私自结束生命的？！”

余端瞳孔缓缓转向攸止的方向，迟钝的思维转动，好像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周遭的场景似的。半晌，他一言不发，阖上了眼。

静默的抗拒，完全的非暴力不合作。

攸止脑子里那根本就要断不断的弦被野火燎过，铿然断裂。她拽住余端的衣领，将他的头按在屋子破败漏风的窗棂：“看到外面那些人了吗？他们本都是过着静谧安逸日子的寻常人罢了，平生没什么大夙愿，所求不过有口饭吃，有件破衣裳蔽体，倘若天公作美，封条云顺，那也能平平安安活个二三十年，而后被祖辈埋入黄土地里。可现在呢？你看看，现在呢！”

攸止绷不住眼泪，嘶吼道：“现在，有妻离子散的；有家中顶梁柱塌了，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有活着，却染上妄灵之息，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祛除干净，要一直活在我的净愈灵技范围下······现在这里闭岛了，幸运的，兴许一辈子也就这么担惊受怕地过下去了，不幸运的，将来若是这个岛被净愈灵技师发现了，他们都要被带进净愈阁关起来，受尽世人冷眼，可能到死都见不到外边的天空！”

“我不管你也是受害者，不管你与那个黑衣男子有什么过往恩怨，这都和外头那些人没关系，知道吗？！他们不是随便可以踩死的蝼蚁，他们是人，是只想小心翼翼祈求活着的人，更是你要一直担着的责任！谁允许你随随便便就死了？！”

余端的瞳孔扩大，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外头疲惫而麻木的人群。攸止将他的脸紧贴雕花窗格，喘着粗气质问：“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逃避责任吗？”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焦躁的呼喊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来人破门而入，看见屋内的场景，先是呆滞片刻，而后疾步而来，扯着攸止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道：“不好了，小止姑娘啊，有几个人又出现明显的妄灵症状了啊，你、你快去看看吧。”

攸止眉梢一提，冷下脸色，把余端按回床上，看着他微微挑起嘴角笑了，那笑不含一丝暖意，瞧得旁边等着的镇民都心里打了个突。镇民又是心焦，又是害怕，犹豫着想来催攸止：“姑娘，我们快······”

攸止跟着镇民离去，踏出屋门的最后一刻，她偏过脸，对余端道：“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知道人的心绪地图上有与掌管痛觉的位置吧？等我回来，地上那把刀要是移动了哪怕一寸，我便叫你体会体会没有刀子也能痛彻心扉的感受。”

说着，她催动几股灵息缠绕在余端身上，加强篆念阵法，而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

砰的一声，门扉合上。余端病怏怏地歪在床上，出神地盯着阵纹上摇曳的岸莲花。

攸止往溢出妄灵之息处狂奔。一路上，来寻她的镇民也将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包括：镇长家儿子今日本好好儿的，方才却突然犯了妄灵焚亟的症状，在屋子里大声嚷嚷个不停歇，还砸碎了好些东西；又如另有几家，有犯黯蚀的，闹着要寻死，犯幻嵇的，神神叨叨着有人要害他，躲在床底下怎么也不肯出来······

“您说这咋回事，可赶了巧了，这几个都是差不多时候出事儿的。”镇民气喘吁吁地跟在攸止后头说着。

攸止一边听，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想：果然，还是我的灵息不足以支撑足够范围的篆念，今日走远了，灵息一断掉，便出事了，还好我跑得快，没让倒霉鬼真随意死了，这几家镇民，有家里人看着，且妄灵侵染症状也比倒霉鬼轻得多，应当问题不大。

“姑娘，前、前边便到镇长家了，您快去看看吧。”镇民声如断气，然而，他还来不及感叹一句这年头，十四岁的丫头这么能跑，一丁点儿也不像个闺阁小姐，便见攸止并没有直往镇长家中去，而是脚步一拐，往侧边小道去了。

“哎，哎，姑娘，前边，前边呐。”镇民在后头扬声高呼。

风里传来攸止镇定的声音：“焚亟死不了人，暂时没有黯蚀危险，我先去看看其他人······”

***

镇长张勇家干净宽敞的房舍中。

几个健仆死死摁着儿子张立，张力在塌上扑腾呼号：“哈哈哈，别碰我，我娘是东境最有名的净愈灵技师姬素舒，哈哈哈，你的帽子怎么是绿的，我能挣一座山的银子······”

张力的娘站在旁边看着，哭也不是，气也不是，拽着张勇的袖子直跺脚：“当家的，你看他这！”

外头传信的小厮跑进来，张勇一瞧后头没跟着人，急声质问：“怎么回事，人呢？”

“老爷，阿止姑娘说，咱少爷这焚亟一时半会儿死······”小厮说到一半把话咽了回去，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而后道：“就说她先看看外头那几家，晚些就来咱家。”

“胡闹！就算这个焚什么死不了人，那可是妄灵之息啊，她是净愈灵技师能不知道吗？万一我儿心绪失常，因她拖了一拖，出事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赶紧去，绑也要把她绑来。”

小厮吞了口唾沫：“老、老爷，这不好吧，人家姑娘灵技师呢，咱一介百姓，和他们灵技师斗，万一······而且小止姑娘瞧着比往日里那些来岛上巡查的灵技师还有本事得很，她说少爷没事，那应该是真的······”

屋内持续传来张力的癫狂嚎叫，张勇气得扔了指尖夹着的烟枪，喝道：“还不去！”

正说着，攸止已处理完其他镇民的症状，快速步入屋内。张勇眼瞧着她走进来，快速换了一副面孔，堆着笑，絮絮叨叨把儿子的情况一说。攸止不听她絮叨，更没空听她絮叨，展开听澜和篆念阵法，迅速稳定住了张力的情况。

这边，张勇眼瞧着张力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赔笑道：“这就好啦？小止姑娘啊，我儿他以后可还会出现今日这样的症状？前几日您不是说，往后虽可能摆脱不了妄灵的身份，但情况能稳定着，至少生活上无忧，也没那么容易叫人发现，被抓进净愈阁啊。你看他要是像今天这样一天到晚大喊大叫，说些疯话，我这老脸，都要被他丢尽了。”

攸止皱了皱眉，她暂时也没想到好的办法，不能因为这几人不管岛上其他妄灵，更不能为了走远些要救其他人，而不管这几人。更何况，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座岛上，往后栈开了，她还要带阿姐回家。

可怎么办呢？放着岛上这些无辜的人不管吗？

沉默半晌，攸止回道：“镇长您放心，我在一日，便会尽力保他一日无虞。”

张勇听着攸止的话，却是心底一沉，他瞳孔闪了闪，而后笑出一副厚道无害的模样：“好、好，小止姑娘年纪小小，灵技便如此高超，今后必能成为闻名五境的灵技师。诊金微薄，还望您别嫌弃，收下吧。”

攸止还不擅长应对这样的人情场面，在一阵推搡中收下了镇长递来的银钱——无他，往后回天都，路上要花的银子多着呢，银子这种东西，只要来路正当，多了肯定比少的好！

攸止接过荷包离去。

旁边有眼力见的小厮捡起地上的烟枪擦拭干净，递给张勇，而后试探道：“老爷，这，她都收咱银子了。咱少爷肯定包好的，对吧？”

张勇深深吸了一口土烟，喷出白色的眼圈。他隔着朦胧的烟雾，望着攸止远去的背影，眼神陡然阴沉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前几日她便说不会有问题，今日我儿却犯了病，谁知道这些个净愈灵技师安的什么心。便是她没有坏心，你听到她方才说什么了吗？她说——她在一日，我儿平安一日。可倘若有一日她走了呢，谁来管我儿？”

张力的娘拽着张勇的袖子，连抽搭都停下了，愕然睁大了眼睛：“那，那可怎么办啊？咱宝贝儿子可不能······”

张勇笑起来，拍了拍妻子的手：“那就让她永远留在这里吧。他们净愈灵技师不是一向嚷嚷着人命至重，要悬壶济世吗？想来她会很愿意帮助我们的。”

张力的娘抖着手松开了张勇：“当家的，你这是要做什么？她可是灵技师，我们只是人间的寻常百姓，哪能斗得过······”

“无妨，岛上的栈不是坏了么，她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又兼顾着岛上这样多的妄灵，灵息总有耗尽的一天，我们人多，不怕她。”张勇抽着烟，扫了一眼今日派去报信的小厮，问：“你来，说说她住什么地方，是什么个状况？”

“在镇子里那株老樟树右侧的巷子里，最里的一家废屋。哦对了，老爷，她屋子里还有一个男人呢，我进去时，他们瞧着像是在争执，那男人，虽然瘦了很多，精气神也没了，但我能认出来，是余端！说不准他们之前就认识呢。”

“什么？！余端？他没死？”

“对，但瞧着受了重伤，很虚弱。”

“哦，”张勇短促地笑了声，而后意味不明道，“住在一起啊，那敢情好，姓余的造的孽，自己还不了，便让这姑娘替他还吧。”

这里严肃提醒一下攸止小朋友，虽然你才十四岁，没到法定年龄，但收自己病人或家属的红包是绝对不可以的，一个鸡蛋都不可以，属于是严重违纪了！严肃批评！

攸止：妈！这是诊金，诊金，才不是什么非法收入。没有只叫驴拉磨，不给驴吃草的吧，不给我银子，你是想让我一路乞讨去天都吗？

语冰者：请角色发挥自己主观能动性，手动把攸止小同学提溜去站墙角.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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