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再去阿波家做一次仙游……
章小北回想去年意外撞入阿波家的仙人会,原以为不过又是一段隔岸观火的华丽缘,就像曹郝景的片笺片玉,韦老师森森然的绿柏,或是禾无忌莹澈蚀骨的寒冰,再绝美,也只是静物,是被钉在展台上的异兽标本,分毫也伤不了他。
——他说的“伤不了”,是说那些美人因为完全注意不到他,所以也就不会伤害他。同志最担心的莫过于感情暴露。幻境是另一回事。幻境里也可能暗藏凶险,比如柏树森林里那些混入的黑衣刺客,就要杀他。
而那些美人的残影,粒粒剥蚀的碎片,只是那样的人畜无害。他透过它们,等于又看见了他们,并且还是双倍地看见:一层是他们的肉身,一层是人格折射出的幻光。是的,一旦化形微渺,他的感官便无限放大了,望在眼中,这些美人就像升华了一样,成了连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艺术品……
关键是在他“眇乎小哉”之后,美人们也“目大不睹”起来,很难再看到他了,仿佛死寂了下去,一尊一尊,都成了神像,供着他一人参拜。
章小北挺知足的。他本来就不指望自己的生命能再参与些什么,不想却拥有了变身的能力,得以在日复一日的午夜觅食中,亲昵到这些美人。他就像穿上了一件神奇护甲,可以尽情去追逐自己的渴慕,一面躬逢其盛,一面置身事外。
“我喜欢运用人类学的非参与式观察法。我可以既懂得他们,又不改变他们,只是止步于惊艳。”他有次发了这样一条朋友圈。
每晚都这样大张旗鼓地“渎神”,也一直安然无恙。直到那晚,在阿波家遇到门外那个人……
那时,绮梦已行至尾声,他以为又要“止步于惊艳”,带着偷窥完毕后的满足感,不想忽然横来一道神秘的引诱,给他当头一棒。门外那硕大的人形,通身充满淋漓的魅惑,浑似一头绯红之兽,毛色湿亮,喘息滚烫,直直地要朝他扑过来,一面发出直白的警告:你完蛋了。仿佛暗夜中忽然开满妖冶的罂粟,一朵一朵,层层叠叠,拥堵在门口,那样爆裂地要破门而入,而黏稠的花汁已经从猫眼中渗了出来,滴滴答答的,他觉得已经溅在自己皮肤上了,灼出一片看不见的疤。
原来不是所有的神像都暂时死去,冰凉如石。他只以为那些神像不会看到他,就高枕无忧了,却没想到有的会烫,对他来说也是致命的。
所以他后来一直不敢再去。仙游虽好,说不定真的会仙游而去——仙游也是逝世的婉称。
可这次为了救李植,也别无选择,不得不鼓足勇气再去一趟,哪怕可能遭到灭顶之灾——他直觉那次尝到的玉液琼浆会是让月光蔷薇苏醒的唯一解药。
抱上花瓶正准备要走,章小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怎么能把蔷薇先放到阿波的房间?他只有先变成虫身才能进屋,但那样又没办法把蔷薇带进去。
好在这次有赵鲤,可以帮忙。
“我们去找阿波吧。”他凛然对赵鲤说。
“阿波……帅吗?”赵鲤笑问,语尾扬起一抹不着调的轻快。
章小北简直有些无奈,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挑三拣四。深吸一口气,回答:“很帅,可以了吧。”
“那还好。”赵鲤满意地点点头,“我吸血也很挑的,不是谁都吸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你吸他?”
“看你刚才一个人就要走,现在又叫我,就知道怎么回事。”
章小北被他说中了,便笑着问:“为了救你的毛星辰,也不肯牺牲一下?”
“我不过是因为开心随口一问,”赵鲤笑着瞥了他一眼,“因为到底还是有办法的。我当然知道你也是外貌协会,那人肯定会很帅的……看你那臭脸,比我还正经。”
“我确实很着急。”
章小北一只手去扶起花枝上一朵枯黄的花,那重瓣的花朵软塌塌的,像截就要熄灭的烛火。
“我也是啊,但是我也有分寸。”赵鲤说,“比如刚才,就不愿让你去森林冒险。”
章小北听了,心里还是急急木木的,但还是能感觉到一阵暖流,很感激地说:“原来你并不重色轻友的。”
“倒也不是。”赵鲤笑起来,“主要是我今天忽然比较乐观,我预感到我们一定能救活这枝花的。”
房间已经关了灯。方才等待蔷薇振作的时候,他们太脆弱,所以干脆“鸵鸟哲学”,以为在幽暗的光线中就不会看到坏结果。这时,赵鲤的侧脸被窗外的霓虹映着,线条深深浅浅的,确也有一种很让人安心的笃定。
章小北抱着那瓶蔷薇上了车。赵鲤发动引擎,车子平稳滑入夜色。空气还是一样的粘腻潮湿。下午看新闻,昨天预报的那场台风转向了,不再经过N城。
经过一条梧桐大道的时候,忽然响起一阵浓烈的蝉鸣,亮亮地直钻耳朵。
“终于听到了。”章小北说,“今年的蝉鸣也晚。”
“其实每年都这个时候才会有大合唱吧,七八月。”
“总觉得春末天气开始热的时候就会有了,也许吧,没有特别注意过。”
“那是以前吧。N城以前的蝉也很多,有二十多种,比如蟪蛄、黑蚱蝉、鸣鸣蝉、绿草蝉,有些在三四月就会叫了。”赵鲤说,他是老N城人了,“现在少了,因为幼虫都爬不到地下去了。现在叫的是蒙古寒蝉,夏末秋初最多。”
章小北听着,不觉想起幼蝉漫长的地下生活,要蛰伏那么多年,才能破土而出,来一次生命的歌唱。他替它们哀愁。
“也许在这些蝉鸣中,也有哪一个和我们一样,是痴情儿变的。”章小北说。
“也许吧。”
“其实你最合适变成一只蝉了,暗恋毛星辰那么多年,也该出来向他表白了。”
“那你呢?”赵鲤笑着看他一眼。
“我没什么啊。”
“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李植对你多好。”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章小北又本能地开始装糊涂。他总是很难向外人解释清楚他和李植之间那种干干净净却又百口莫辩的关系。李植就是这种人,粗鲁,无聊,看上去和他靠得那么近,其实中间隔着一整条银河,这样也罢了,偏偏那浩淼银河的空旷无垠,又纯净得叫他心虚。
章小北用沉默拼命抵挡了一会儿,其实赵鲤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只怪他这时候还不知道恶男病毒的病理,否则就很好解释了:你看,李植本来就是个花心恶男哎。
“也许救活了月光蔷薇的那天,就是我的蝉鸣之日。”赵鲤忽然说,“我会拿着蔷薇去找毛星辰,告诉他关于我暗恋他的一切。”
“说得这蝉鸣声也变得浪漫了。”
章小北终于松了一口气。隔过挡风玻璃,他看头顶的梧桐树影掠过,青灰的,暗绿的,一丛又一丛,想象着那些藏在枝叶深处的蝉,一只只鼓着腹部,情真意切地叫。
等红灯的时候,赵鲤盯着远处的天空说:“那是什么?”
“什么?”章小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在天空深处,淡粉红的云层间,笔直地竖着一条条长而亮的光痕,像有什么正缓缓降落。那光柔柔的,带着一点珠贝的晕彩。
“不认识。”章小北说。
“我想起来了——也许就是所谓的暖夜灯柱?”
章小北没听说过“暖夜灯柱”现象,只是问:“它们会落到地上吗?”
他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在那些光柱中间跳舞的样子。又想到去年在海边,听李植和李剑在电话里聊到“天体迪斯科球”——那时候就觉得,世界上真有那么多浪漫的东西?
“不会的,暖夜灯柱不会。”赵鲤说。
章小北还是忍不住去想。它们那样飘忽地垂着,确实像在降落,像一段轻柔的天梯,像电影中仙人腾云时轨迹上的虹彩。想到马上要参加的仙人会,他忽然兴奋起来,声音也尖了:“那是在降神吗?降落到我们马上要去的宴会上。”
真的太应景了,他不由得不信。
他正准备和赵鲤讲讲自己的计划。赵鲤只是猜到阿波身上有精灵,也还并没有详细问他。现在正好删繁就简讲出来。
赵鲤听完,也觉得很靠谱。“是的呢。”他说,“那就是众神在去往阿波家的路上。”
“所以它们会降落的。”
半路上,章小北忽然又“啊”了一声。
“怎么了?”
“忘了一件小事。”他笑了笑——刚才想到忘了顺便把拿阿波的衣服还回去。“我要你拿回来的那件T恤,就是阿波的。”
“想还回去了?”赵鲤猜到了他的下文。
“今天好不容易过来。”
“那现在回去。”赵鲤真的放慢了车速。
“来不及了吧,等下次吧。”章小北连忙摇头。
“我当然不会回去——我知道你要等我说这句话,”赵鲤笑起来,“我偏要逼你说。”
“你好烦。”章小北也笑了。
“原来我穿过阿波的衣服。”赵鲤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冥冥注定要和他发生关系的。”
“是啊,命运很奇妙的。”
“想起来《红楼梦》里说的:人还没过来,衣裳先来了。”
“你倒会联想。”章小北瞥赵鲤一眼,“不过也有些自作多情。”
“可你也真是下流,”赵鲤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偷拿人家的衣服。”
“我是没办法的啊,我的衣服丢了。”
不过这次他们两个人合作,倒也不怕再丢衣服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两个人鬼鬼祟祟站在阿波家门口。楼道很安静,他们一起祈祷不要有人经过——万一被撞见,深更半夜两个陌生男人站在这里,怎么解释?
空空的猫眼还没有被堵上,章小北也松了一口气。方才在路上的时候一直没敢提,怕赵鲤临时打退堂鼓,这才告诉他。
“别担心,有我呢。我不信他的窗户也找不到一条缝——这就是会飞的好处。”赵鲤说。
“我也想有翅膀。”
“还是别了,”赵鲤笑道,“艺高人胆大,有翅膀了还不知道你会花心成什么样子,又要去祸害多少人。”
章小北笑着,伸手轻轻掐了一下赵鲤的后颈。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凉凉的。
“缓解一下你的紧张。”赵鲤说,没有躲。
章小北当然一直也没有提自己对阿波的恐惧,担心等下不能抵挡他的气场。但赵鲤也当然能看出来他有些紧张。他总是紧绷着情绪。
赵鲤真是一个暖男啊。
赵鲤灌下一瓶桃汁水,利落地脱掉衣服,塞进章小北怀里。他赤着脚站在地上,脚趾微微蜷着,贴着灰扑扑的地面。
“宁可踩脏了脚,也不舍得踩衣服。”章小北说。
“我和你一样,”赵鲤说,“总有献身精神,总觉得苦一下自己没什么。”
“我是吗?”章小北问。
赵鲤没有回答。他已经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阿波家的门从里面打开了。赵鲤笑着探出头来。
“好喝吗?”章小北轻声问,声音有些无法控制的颤抖。太紧张了,马上就要直面阿波,也只好先开这样一个无用的玩笑,给自己壮壮胆。
不想赵鲤回答:“人不在,我又飞出来叮的你。”
“真的?”章小北简直喜出望外。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你进来看看。”赵鲤说着,一面伸手去摸他的鼻尖。
“你叮我鼻子了?”章小北叫起来,又好笑又好气,“你这样恶作剧。”
赵鲤伸手要拉他进去:“他应该是去外地了,这么晚了还不回。”
“也不一定。”章小北犹豫着,脚步钉在门外,“万一他忽然回来就没办法了,我们还是呆在外面保险。”
赵鲤却不走出来,隔着门缝从章小北怀里一件一件取衣服,慢悠悠地往身上套。章小北看着只是着急。
“就喜欢这样,危险的感觉很刺激。”赵鲤笑道。
章小北没办法,只是抱紧那只花瓶。瓶身都已经被捂热了,他也一直没舍得搁到地上,赵鲤的衣服只能夹在怀里,现在被窸窸窣窣地抽出来。
“花刺都把我的裤子钩脱线了。”赵鲤嘟囔了一句。
终于穿完了。章小北半蹲着把他的鞋袜摆到门口。赵鲤找了一只矮凳拿过来坐下,细细拍干净脚底的灰,然后套上袜子,蹬上鞋子,跺了跺脚,确认踏实了。
“那我关门了。”赵鲤走出来,拉住门把手就要往回收。
“等等——”章小北忽然大叫一声,一把将门推开,随即大笑了起来,“我们干什么来了?”
只顾着体验刺激,倒差点忘了把蔷薇花放进去,功亏一篑。
章小北把花瓶轻轻放在茶几上,出来关上门。
两个人便坐在台阶上等。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之后,楼道里黑洞洞的,只剩墙上斜斜印出的一方蓝色月光。
十二点钟,章小北准时变身,飞檐走壁地爬向那猫眼。滑下来两次,细小的爪子刮过门板,发出细微的声响。赵鲤想帮他,用手机托起他的身体,但还是噼里啪啦一阵响。
赵鲤便放手了——当然是担心伤到他。
想到刚才还是太小心了,忘了把门留上,方便他进去。
又试了几次,最后终于攀上了猫眼那个圆圆的孔洞。
跳到地板上,空无的声音立刻浮起,隔开了外界。
盛会已经开始了。
桌上果然还放着那瓶蔷薇。
粗陶碗也已经放在旁边了,盛满清澈的水。
章小北环顾了一圈。仙人们大部分还是上次那些,也多了几个新面孔。他们自顾自交谈,飘飘然穿行于光影之间,也并没有注意到他这只金色的小虫。他拼命喊了几声,想找他们帮忙,但是没有用,所有的声音都已经存放在房间里,他不能再增加一丝音量。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这种甲虫本来就无法发声。他之前总也没有试过。
只好自己动手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将那枝月光蔷薇从玻璃瓶中拖出来,移进陶碗。玻璃瓶比铁门光滑多了,他试着攀爬了几次,好不容易才够到瓶口。前足紧紧抓住花茎上的一根刺,中足稳住身体,后足拼命地蹬,拼尽全身力气向上拔那枝条。
可花枝太重了,纹丝不动。
他停了一会儿,只好换一个方法。先从陶碗里啜一口仙露,含在口中不咽下去,然后爬回瓶口,将那仙露吐到水中。晶莹的液体顺着瓶壁滑下去,在清水里荡开一小圈涟漪。
只吐哺了几次,已经筋疲力尽了,再也爬不上瓶子了,一爬就溜下来。那么光滑的玻璃,刚才也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
口中还含着一口仙露,在瓶脚团团转。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可惜昆虫不会掉眼泪。
就在最无助的时候,他忽然觉出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
是那只肉色羽毛的大鸟。它正歪着脑袋,亮给他一只光彩照人的大眼珠,又映着他的金身,更觉得珠光宝气。
鸟儿吃虫!章小北想到,吓了一跳,连忙躲闪。胡乱爬了一圈,最后藏到那盘水果中,紧贴着一只石榴的裂缝。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一声柔和的叹息:“你只是着急,却舍不得喝下一滴水。”
是那只大鸟在说话?
他从石榴的尾巴旁边露出头,细细地看。那大鸟的眼神中似乎也并不只是富贵,光影流转间,倒有一丝掩不住的温柔,像夏天的湖。
他们能语言互通?又看了看,发现大鸟的项间垂着一枚挂坠,像是一片鳞甲,闪着幽幽的铜光。
是刚刚挂上去的?方才倒没有注意到。但是看到一只麒麟刚刚走开的背影,和那片鳞甲是一样的颜色。
古书上说:“麟,木精也。木气好土,土黄木青,故麟色青黄。”
又想到古书上还说麒麟的鳞甲“含仁气,佩之则万物之情可通。”
所以,大鸟刚刚向麒麟讨了一片鳞甲,只为了要和他说话?
章小北一时不敢应答,但心里渐渐踏实了一些。等了片刻,要强的脾气又上来了,他又要去爬瓶子。
当然还是爬不上去。
“还不舍得喝?”大鸟的声音又飘过来。
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大鸟在微笑。鸟类会笑吗?
“当然舍不得喝,怕不够用。”他在心里想。
似乎发出了声音。
这是意念传音?
刚爬了一半,心里一惊,又滑了下来。慌乱中,不小心咽下了那口仙露。
已经有一股暖流涌过,力气都回来了。他轻快地爬上瓶口,站定了,刚张开嘴,才想起来没有仙露可吐。只好又下来了。
“你这瓶中的水也是好水了,可惜还没有入幻。待我来。”大鸟的声音像风吹过。
话音刚落,只见陶碗又像上次那样悬浮起来,微微一倾,仙露便倒入瓶中,无声地漾开。
“你看——”
章小北抬头一望,枝上的花朵已经完全振作了,昂扬地挺着,银白的光泽也浮了上来。
“这么快。”他大叫了起来。
大鸟便舒展了一下羽毛,又站了一会儿,像在赏花。但实在也没有什么事了,便转身要走。
章小北连忙叫住它:“等等。”
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怎么了?”大鸟回头问。
“我还需要把它种在人身上。”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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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玄鬓清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