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大家“八鸟朝月”的时候,只有章小北有些心不在焉。他和韦老师挤一张凳子,面上也是洗耳恭听的样子,脑海里却只顾翻典故。刚才论鸟“谈燕”,他一句话也插不上,听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心里只有着急,恨自己不能在李植面前露脸。
可是,为什么要在李植面前露脸?
安娜一来,“飞鸟令”便有些过时之感,因为正戏已经开场。他倒是马上想到了王维的“月出惊山鸟”,只是没有机会说了,硬说出来只会显得他得失心太重,竟然一直在憋着这口气。
但确实是不甘心。看着大家一个个倾倒女神的样子,也觉得好笑,便信马由缰,随意去想一些别的典故。他觉得只要不关飞鸟,就没有什么难堪的,只要应景,能“席上生风”,等下见机行事说出来,就算是成功了。当然,最理想的是能把整场聚会的精髓一言以蔽之,在最后一刻点睛,那就是曲终奏雅了。当然这会很难,他没敢奢望。
这样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汉皋解佩”——周代一个叫郑交甫的美男子南游楚地,在汉皋台下遇江妃二女,心生爱慕,便向二女求赠其佩,二女竟也解佩给他,而待他行了数十步后,回头一看,佩与女子都已杳无踪影了。
章小北起初觉得这个典故也没有多好,想到它不过是因为很表面的原因——水晶球和月亮,两颗圆圆的东西映在眼中,好似“双珠”,而书上说二女“佩两珠,大如荆鸡之卵”,于是这个词就跳到了脑海中。
以前读到这篇,总觉得写得有些含糊不清——是每人佩戴两颗珠子,还是一人一颗?看着更像是一人两颗,可鸡蛋大的珠子得有多重?那么沉甸甸的两颗圆珠戴在身上,也很有些滑稽。而二女解佩,也就是一共四颗珠子,四只大鸡蛋捧在郑交甫怀里,也有些难以想象。所以他看相关的画作,都不会去还原玉佩的形状。
当然后来知道荆鸡也就是越鸡,是一种体型较小的鸡。《庄子》中说“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鸡不能伏鹄卵”,所以荆鸡之卵大概会很小巧,也许像鸽子蛋?但之前的错误印象已经形成了,所以一提到汉皋解佩,也还是会先想到两只大鸡蛋。
这天看到两只大球,逆向思维,也很快就挂上了钩。
但是细想,“双珠”并不是“双姝”,此刻眼前只有一个安娜,没有“二女”,所以这则典故也并不完美。
他还得再寻章觅句……
翻找了一会儿,也没有特别满意的,只好又回到“汉皋解佩”——其实可以把眼前的安娜和月亮上的她看成是两个,这样也就是“双姝”了。本来江妃二女也没有各自的特色,很可能就是一个人的重影,被古人随手了写成姐妹,就像“潇湘二妃”那样。
如此一来,也还可以满足语义暧昧的“佩两珠”——如果要一人一珠,就让眼前的虚拟安娜配水晶球,月上的真实安娜配月亮;如果要一人两珠,更没有问题,因为本来就只有一个安娜,并且仅就眼前的画面而言,也只是一个安娜与水晶球和月亮同框。
虚虚实实,文学本来就是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
当然最画龙点睛的,是等下安娜会留下医治李植的药。不管是什么,她总会留下一个东西。那就是“解佩”了。
这样牵强附会一番,倒觉得“汉皋解佩”也还不错。
“那边是韦老师和章小北。”
章小北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自己的名字。是李剑在给安娜做介绍。
方才只顾着推敲苦吟,倒没有怎么听到他们的对话。他还说李植不够严肃,他自己呢?这可是在给李植治病。
我还不是因为李植无聊的飞鸟令才冥思苦想的?他又笑着想。不知怎么,他总是这样轻易就被李植扰乱心曲。
水晶球上的女神正说着什么,声音凉凉的,像夜风吹过一只空瓶子,发出细微的嗡鸣。李植还光着膀子站在她面前,含胸驼背,一只手随意搭在腹前,指尖来回揉搓着腹肌,一只腿也微微向前伸出来,有些挑衅似的抖动着,整个人都松松垮垮的,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李植就喜欢这样子散德行。
简直是个小流氓,章小北想。
可他是在为我争取药方,章小北又想。
李植总是这样笨拙,大而无当,但这是他特有的义气的方式,让人几乎要为之动容。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病?安娜坐在流丽的光影中不停讲着,但章小北简直听不进去,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词汇,像水珠迅速滑过玻璃。他今天不知怎么太紧张了,典故已经想好了,脑袋还是一片浆糊,怎么静置也清澈不起来。
只记得安娜说这是她一个女学生在兴趣课堂上培育出来的病毒,还没有取名字。安娜建议叫它“恶男审判”。那个女孩才十六岁,已经在情场上九死一生过了。她发誓要报复全天下所有冷心冷面的男子——她管他们叫恶男。她要对恶男们进行一场分子级别的情感审判。
女孩在介绍病毒的时候说,她发现当一个恶男在谈情说爱时,体内有一种神经调节肽的水平会升得很高,这种生理变化将在皮肤表面留下痕迹——角质形成细胞很快会生出一种特殊的受体,就像一只只被悄悄打开的锁眼。她做过对比研究,这些锁眼只在恶男恋爱时才会打开,在恋爱的痴情男子身上就找不到,并且恶男们日常生活时也一切正常。所以,这种受体的生成条件大概就是玩弄感情吧,因为恶男的恋爱就是玩弄感情。
也许,这就是大自然为恶男们隐秘设计的天谴密码。
于是,女孩开始了病毒培育。
……
过了几天,台风来了。赵鲤开车带章小北去找毛星辰,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车灯照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在这个台风之夜,章小北要赵鲤又讲了一遍病毒原理,他才大概听懂……
恶男病毒的衣壳蛋白具有双识别能力。第一步是认性别,它只附着在含Y染色体的细胞表面,也就是说它只找男人;第二步是认恶男,经过精密设计,它的尖端结合域能够完美嵌入恶男特殊的受体,而对于那些真心恋爱的人,由于身上没有那把锁,病毒碰上去,也就像灰尘落在皮肤上,风一吹就散了。
一旦病毒找到了它的目标,便开启了高度靶向的病理过程。
它先潜入下丘脑——赵鲤说那是大脑管理内分泌的小小司令部,在那里,病毒使催乳素的分泌异常升高,同时又抑制了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的脉冲式分泌,如此,毛囊迅速进入休止期,除了头发和眉毛,其余毛发全部脱落。
病毒未对头发和眉毛启动同样的凋亡程序,赵鲤推测这也许是出于一种美学上的追求?因为女孩似乎有意把恶男制成人偶以示反讽。所以病毒只是改写了眉发毛母质细胞的指令,触发了一条异常的角质化通路:用纤维素样多糖的沉积替换部分角蛋白的合成,微观结构类似亚麻纤维,所以它们虽然不会脱落,但新长出来的东西也不再是自然的眉发了。
章小北回想韦老师的头发,也还是那样油光锃亮的,不像是单纯的亚麻,倒颇有些琉璃丝麻的高级感。这病毒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赵鲤又说,这种头发烧起来没有焦臭味,因为残余的角蛋白部分已被诱导高度脱硫,所以闻起来只有干草燃烧后的空无感。
在改造毛发的同时,病毒还分泌出一种因子,关闭了恶男全身的皮脂腺。皮肤不再出油,所以也不再分泌任何气味。一个人如果没有了气味,就像断了香火的寺庙,当然不会再有神明居住的。
另外,病毒基因组还会整合到宿主表皮细胞的DNA中,悄悄调控着胶原蛋白与弹性纤维的合成。皮肤于是变得越来越白,越来越滑,毛孔渐渐被填平,纹路也一寸寸消失。它还会修剪皮下的脂肪,把骨骼的棱角磨圆,把轮廓修得柔和规整。日复一日,一个人将失去所有属于自己的特征,就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玩偶,好看是好看,只是太空洞了。
当然,病毒最终的目的地是大脑的情感中枢——它将在神经元中嵌入一段基因,编码出一种特殊的蛋白质,就像柔软的橡皮塞子,堵住恶男所有关于感受的通道,让他们出现生理上的“共情功能障碍”。于是,恶男们的大脑被静音了。他们的理智依然清醒,能够逻辑清晰地推理出应该悲伤还是喜悦,但大脑却无法产生与之对应的情绪体验……
“这也算是功德圆满了。”章小北笑了笑,“那些冷酷的人,要以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度过余生了。”
“可那种灵与肉的剥离,清醒到极致的虚空,求而不得的无力——”赵鲤说,“也正是他们曾让伴侣品尝过的东西。现在轮到他们自己了。”
“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了。”
“是的。”
“你同情他们?”章小北忽然幽幽地问。他觉得自己对李植倒没什么,因为本来也不是恋爱关系,属于是被误伤。但赵鲤应该恨毛星辰才对——虽然毛星辰从未向赵鲤挑明过什么,可他那么霸道地住进来,明摆着居心不良。他分明是故意要赵鲤有所误会的。赵鲤有次说,“他后来果然找我借钱。”
“当然同情。”这天赵鲤说,“因为我们也没有开始。”
“也果然是这样,没死心。”章小北笑了笑,“如果真的被伤害过了,你还会同情吗?”
赵鲤想了想,也笑了:“也许我巴不得被他伤害过呢——因为到底也算是爱过了。”
“受虐狂。”章小北笑道。
雨刷还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台风在车外呜呜地叫。车开到了,赵鲤停下车,让章小北在车里等着,他要去给毛星辰送药。
……
再回到女神之夜,章小北只是懵懵懂懂坐着,听水晶球上安娜的“九天环佩月中声”,也听几只鸟儿“时鸣春涧中”。
猫猫后来弹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很纯净,汩汩流过半暗的房间。
李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下了,坐在李剑的腿上,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两个人不时还要打闹一下。
宗亮在李剑旁边席地而坐。那么有洁癖的少年,现在也不嫌地板脏了?章小北看到了,轻轻笑了笑。
韦老师和着音乐起来跳舞,跳了一会儿,伸手去拉安娜,想让她从水晶球上下来共舞。安娜笑着摇了摇头。韦老师便又独自跳着。沙漠王子,也果然能歌善舞。
安娜转过头看向窗外。树影在夜色里晃动,模糊成一团深浅不一的水墨。她问那是什么树,有一股清香飘进来。
“樟树。”赵鲤说。
“你帮我折一枝。”安娜却看着章小北说。
她的眼睛在暗光里很亮,又像有着一层雾。章小北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动。窗外还在吹着风,树影摇啊摇的。
坚持就是胜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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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双珠遗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