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章小北迷迷糊糊地先睡着了,也不知道李植他们一直聊到几点。早上被亮亮的阳光叫醒,坐起来,揉揉眼睛,看到赵鲤竟然钻到了李植怀里,李植的手臂也松松揽着他的背,就像两棵长到了一起的树。章小北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硌着胸口,闷闷的。
他小心翼翼地跨过他们,去卫生间洗漱。过了一会儿,李植也进来了,站在他身后,对着镜中的他说:“今天不用上班了,我替你给英子请了假。”一面举起手机靠近镜子。
屏幕上是李植发的信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英子已经回了一个“好”字。
“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啊?”章小北嘴里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
“你都生病了啊。”
“我哪有生病。”
但是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今天周五,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海上博物馆的方案周天才交,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倒是李植,这么冒昧地帮他向英子请假——他和英子的关系有这么好吗?不过是去年春天才认识,满打满算一天一夜的时间。他们后来一直保持着联系?章小北把牙刷咬在嘴里,伸手去划李植的屏幕。往上翻,果然是许多嘻嘻哈哈的聊天记录,你来我往的。
“英子到底看上你哪一点了?”章小北故作鄙夷地说。
“很多人都喜欢我啊。”李植直勾勾盯住他镜中的眼睛。
“得了吧。”章小北嗤笑一声。
“你刚才也看到了吧?”
是说赵鲤和他抱着。
“我什么也没看到。”章小北低下头漱口。
“那就是看到了。”李植一笑,“你总是这样说反话。”
“我能进去吗?”门外传来赵鲤慵懒的声音。
“进来吧。”李植往旁边让了让。
三个人便挤在那小小的卫生间里。镜子照出他们的脸,都挂着早晨特有的惺忪。赵鲤仰头打了一个哈欠,头发乱乱的。
“有洗发水吗?”赵鲤问。
“在那里。”李植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只瓶子。
“这是什么牌子的,没听过。”赵鲤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你还要挑牌子?”
“我怕洗坏头发。”
“我好像能明白你所说的厕所男神是什么了——一屋子精挑细选的瓶瓶罐罐,是吧?”李植笑着说,一面微微抬起下巴,自恋地打量镜中的自己,“我不需要这些,所以我的厕所确实没有男神。抱歉,不能保佑你帅帅的了。”
“你也会说俏皮话了。”章小北在旁边笑起来。
“我一直都会啊。”
李植洗完脸先出去了。毛巾往架子上一搭,灰扑扑的布条垂下来,散出潮湿的馊味。赵鲤和章小北在镜中相视一笑。
章小北随即想到方才他们拥抱的画面,便低声对赵鲤说:“你好轻浮啊。”
“你好没心没肺的,那么早就睡了。”赵鲤立刻回敬他,“我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因为想到王清平有救了,就很兴奋。”
“王清平和我又没什么关系。”
“李植也有救了啊。”
“他有救就有救吧。”章小北漠然地说。
他很嫌弃赵鲤这样,好像认定了他和李植之间有什么似的,所以要撇清一番。当然也是觉得这病本来就没有什么,赵鲤太大惊小怪了。李植看上去好好的,还是那个样子。什么汗毛脱落,体味消失,大概只是一个暗恋者的疑神疑鬼罢了。就算安娜真的投毒,那也不过是一个小女生式的玩笑——月光女神再任性,至于对一个朋友下狠手?所以大概,根本用不着担心。
昨晚因为是演戏,加上前晚没有睡好,一直梦梦铳铳的,所以心里还悬着一点什么。现在睡了一觉,天气清明,就觉得完全没有什么了。
“所以我才说你轻浮。”章小北又接着说,“既然喜欢王清平,却还要去抱别人。”
“我这次也还是‘无力蔷薇卧晓枝’啊。”赵鲤笑道。
“无聊。”章小北想着他是在油嘴滑舌。
“真的,我这次比我们上次跑步的时候更无力。”赵鲤却很认真地说起来,“昨晚我们一直聊到两点多。猫猫回去了,李植也睡了,我就想吸你的血了——”
他一面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的头发,动作很娴熟,“我起床喝了几口桃汁水,又躺下来,靠着你,想着方便爬到你身上。但是变成蚊子的时候,忽然头昏脑胀的,根本动不了。我担心待久了危险,会被你们压到,就拼命扑着翅膀,想着多少能飞起来一点——我的翅膀差不多已经好了。等到终于飞起来的时候,方向却全乱了,我完全不知道你在哪里,晕头转向的,大概是吸了蚊香的原因。真的是没有办法,我很快就筋疲力尽了,掉了下来。”
他说着,在镜子里看了章小北一眼。
“然后呢?”章小北问。
“然后,我就看到一片柔软的肌肤。我不知道我是在哪里,只是本能地吸起血来。变回人身的时候,发现原来是李植。”
赵鲤已经从身后轻轻环住章小北,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脸挨着脸,轻轻蹭着,像乞求他的原谅,“我想要挪开,但是太累了,所以就抱住他了。就像人在病中想要抱着被子一样,没想太多。他也没有推开我,也把我抱住了。”
“听上去挺好的啊。”章小北说,声音轻飘飘的,沉不下去。他本来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听到最后那句,心里还是像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刺了一下。
李植有时候还挺善解人意的呢,他想。
“对不起啊。”赵鲤的声音软软的,贴着他的耳朵。
“有什么对不起的。”章小北笑了起来,“说的好像我是什么不近人情的坏人一样。”又逗笑着说,“所以你看,你比我脆弱多了。甲虫不怕蚊香,还有电击的本事。”
“是啊,我很脆弱的。”赵鲤也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赵鲤终于收拾完了,上班去了。李植和猫猫也已经走了。房间里空空的,只剩下窗外的光,白晃晃的。章小北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他觉得这两天很有些莫名其妙——昨天上午没上班,今天又请了一天假。不过这一阵部门调整,估计禾无忌也不会注意到他。
一个人在房间里实在是无聊,他便出来到大街上走走。很少有这样工作日不上班的机会,此刻走在路上,看人来人往,竟觉得有些奇异,像不是生活在一个时空。
过了鹿鸣大街,转进星海路,有一个展览馆。这几天正在举办太空育种展览,章小北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便进去看看。
展馆里人很多,大都是成群结队的学生,叽叽喳喳的。他随着人流七拐八拐,也不知怎么就到了菌类区。闷热的温室,门一推开,一股腥臭的泥土气便裹了上来。灯光调得很暗,营造出一种梦幻的氛围。就在这片人造的幽谷中,无数奇异诡谲的生命正安静盛开。
有一株通体漆黑的菌,像烧焦的人骨,纹路深处透出来暗红的光,很有些可怖;一株生长在嶙峋的树根上,竟和那树根长得一模一样,镜像般对称,倒衬得那下面的树根是它的倒影一样;又有一株静卧在泥土中,完全是一只腐烂的苹果,是专属于卡拉瓦乔的静物画;还有一大片丛生的菌,紫幽幽的,一弯弯小小的紫月亮就这样挤在一起,汇成一片神秘的月之海……
最后那株,是从佛手柑的掌心长出来的。
那佛手柑早已失了果实应有的饱满,枯成一只灰褐色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握住什么。就在这老去的掌心里,生出一朵晶莹剔透的菌体来,圆润,饱满,微微颤动,像一滴硕大的不肯落下的眼泪。
这时,走进来一个拿着话筒的年轻人开始讲解。那人穿着白衬衫,非常修身,丝滑的料子裹在身上,下摆整整齐齐夹进裤腰里,灯光下,猛一看像光个身子,倒吓了章小北一跳。身材自然是很好的,劲瘦挺拔型,胸膛的轮廓透出来,不过只是微微的隆起,却如肃穆的陵墓一样,重重压着人心。章小北不知怎么,倒替他很不好意思起来。一群人里面,独他要这样,被逼着赤身站在台上,接受万众瞩目。章小北自己在夏天完全不敢这样穿,非穿白衬衫不可的时候,总要贴乳贴才安心,因为太容易暴露了。这人倒是什么破绽也看不出来,纯纯粹粹的,就像雕塑家手下故意未完成的作品,肌理分明,却又一丝切实的痕迹也没有。
他头发剪得很短,看人时微微仰着下巴,M型唇很突出,比猫猫的还要分明,很有种傲视的感觉。右脸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倒又很显的俏皮。皮肤是健康的黑,整个人利利落落,很像常年在阳光下奔跑的人,可鼻梁上又架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又把那股野气给收束了一些。看年纪,有些许的苍老。三十出头?但是很好看,是一种既年轻又成熟的混合感。照例是黑色裤子,但脚上穿黑色球鞋——不是皮鞋,但也不觉得违和。手机塞在裤袋里,鼓鼓囊囊的一团,却并不显得累赘,倒像是画面上非画不可的一道笔墨。
起初,章小北觉得这人很有些距离感。但是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在走路的时候,总是手指并拢,在腰侧机械地摆上几下,带着一种不自知的神经质。章小北看着,心里忽然就松了起来——原来这人也是会紧张的,也是一个凡人。
那人带着学生到了佛手眼泪边上。
“佛泪蕈,子实体单生,罕有簇生,具有厌光性,在黑暗中生长最快,强光下会停止发育……”
干练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出来。
但是名字太美了。佛泪。章小北望着那透明的菌盖,忍不住伸出手,想触碰那滴凝固的眼泪。
这时,旁边一个穿水手服T恤的青年,和他同时抬起了手。
李剑终于出场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菱花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