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无法和人身碰触这一点,章小北其实并不觉得遗憾。他本来就没打算以甲虫之身去和人类亲近。这样看来,这还真像是天赐给他的法术,护着他最脆弱的时刻。只是不知道对于那些需要避开的动物是不是也能放电?
“没办法盘你了。”赵鲤倒是很遗憾地说,“我很喜欢盘东西,盘出亮亮的包浆来。把心爱的东西用旧了,到处都是自己的痕迹——什么指纹啦,油脂啦,汗迹啦……这些都叫做手泽是吧?想想都觉得幸福。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能‘一生一代一双人’,一直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把彼此都用得旧旧的,一直到老,到死。”
章小北看到赵鲤手腕上戴的一串一百零八珠小叶紫檀,珠子已经盘得乌亮,映着光,就像一粒粒黑色玻璃球一样。也忽然想到以前李植也说过类似关于包浆的话,是他们在非隐园看紫藤的时候。
“那你就找啊。”章小北笑着鼓励赵鲤。
“不想找了,也来不及了。”
“怎么来不及?什么事情都不会晚的吧。”章小北以为他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心理,也只好这样笼统地回应他。
“会的。以前总觉得时间很多,现在一回头,却发现已经很晚了。”赵鲤看了章小北一眼,然后又说,“我马上就四十了。”
“四十?”章小北倒是有些意外。不说根本看不出来,但是现在知道了,再仔细去看,便发现赵鲤眼角边确实有几道细纹。
人到四十真会有一种紧迫感吗?还有常听到人们说起的“中年危机”,章小北现在还完全体会不到,只觉离自己还很遥远。但也知道人们约会时会自动屏蔽三十往上的人,所以很多人会虚报年龄。
想起来第一次见孟润学时,听他笑着讲:“现在老了,以前还会迷恋大叔,但是现在感觉大叔哪有弟弟香?所以宁可花点钱做糖果爸爸。”自己那时候初获自由,玩得很疯,也是对三十多岁的人颇有偏见,认识了孟润学才有所改观。
章小北不觉笑了笑。又想到赵鲤四十了也还是个银行柜员,大概也是个爱玩的,没什么上进心,不会去巴结领导。不过一般这样的人也确实不大显老。
章小北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笑道:“四十的人还想和我赛跑呢?”
“不过我长跑真的挺厉害的,等我伤好了我们真可以比一比。”赵鲤也笑着说。
“所以说男人至死是少年,总想着比来比去的。”
“不然呢?”
话说完,两个人还是都默然了一会儿。章小北起身去把地板上的床单收好,刚叠了一半,听到赵鲤笑着说:“你好可怜啊,要做那么猥琐的事情,钻进人家的鞋子里偷吃。”话说得很轻快,却明显藏着一丝别扭。大概还是觉得自己先一片诚意透了底,暴露年龄,却遭到他的奚落,心里很有些不平,便一定也要揪住他这点不体面,出一出他的糗,才好受一点。赵鲤不知道其实他根本就不觉得什么的。
章小北继续叠着床单,头也没抬,只是笑着说:“我完全没有介意你啊。”
没有明确说不介意年龄,话听在赵鲤耳里,当然也就拐到了鞋子上头。“你还介意我的鞋子?”赵鲤的声音扬起来,“我可是干干净净的。鞋子一个月要洗一回,这双才刚穿了两天。”
“我知道你很干净的。”章小北笑着把床单抱在怀里。
“所以,”赵鲤却继续问起来,“你喜欢吃?”竟带上了优质同志常有的那种不可理喻的恶趣味。
“我平常不这样的,”章小北有些没好气起来,“这不过是逼不得已。”
“味道到底怎么样嘛。”赵鲤笑看着他,还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都一样吧。”章小北便故意做出一副不当回事的表情,“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
意思是男生的鞋子都一个样,没什么特别。赵鲤当然不满意,嘴唇微微撅起,像个没得到预期夸奖的孩子:“好吧,那明天就不给你吃了。”
章小北倒笑了起来:“就这,还说要相濡以沫呢。”
“是你先看不上我的。”赵鲤别过脸说。
“……其实还好。”章小北终究拗不过他,含糊地让了一步。
“那怎么个好法?”赵鲤立刻转回头,眼角弯起来。
“又蹬鼻子上脸了?”章小北简直要被他逗乐了,“我偏不说。”
“那就是妙不可言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清清泠泠的笑,在这夏夜的高楼里,倒像是倒映了哪里一汪清澈的水,在一荡一荡的。
赵鲤确实是干干净净的,章小北想。方才他爬进那只墨蓝色的帆布鞋时,心里已经预备好迎接跑完步后那种湿漉漉的潮闷,可触到的却是全然干爽的织物,这才想到跑步那双已经在洗澡的时候洗过了,现在这双是赵鲤下楼去便利店找他时新换的。两双都是黑色的棉袜。章小北喜欢穿白袜,因为总觉得黑袜很脏,毕竟黑色不显脏,白色穿脏了会明显地发黑发黄,所以他就对黑色做了有罪推定,虽然黑色脏了也能看出来磨光泛灰。当然他喜欢白色主要还是因为那种少年感,只是平常穿着也实在太招摇了。其实白色最撩人的地方是穿在脚上走路的时候,裤脚和鞋口中间偶然露出来的一刹那,看不清织物的质地,不是那种新鲜生硬的雪白,而是雾一样的感觉,带着朦胧的灰调,像被时间一直酝酿了很久,酝酿出一种生命的质感来,那简直是属于神怪世界的雾气了,会让人想当然地以为里面藏了一座深深庭院,有许多让人骇异的幽秘故事。
前夜赵鲤初来,章小北就借给他一双白袜,因为不能让他光着身子下楼——赵鲤在六十楼的一个旅店开了个小房间。今天见到赵鲤,穿着帆布鞋,倒偏偏是一双黑袜。一般帆布鞋不都是配白袜吗?不过却也很好看,黑色衬着那沉静的幽蓝,就像夜色漫进了深海,倒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是懂得藏锋的张扬。章小北第一次觉得原来黑色比白色更有一种诱惑感。想到去年李植刚来的那天也穿黑袜,但那简直是老气横秋的。赵鲤是年龄在这里了,所以才能穿出一种熟透了的诗意。
不过李植是穿什么袜子都不好看。
两个人都躺在床上了,各拥着一条夏凉被,吹着空调,只觉窗外是漫无边际的江南绿野。
“你变身的时候,其实挺好看的。”赵鲤忽然说。
“是什么样子的?”
“像你身体外面忽然裹了一个透明的泡泡,你静静躺在里面,然后‘砰’的一下,泡泡碎了,你也跟着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金色光斑,就是那只甲虫。”
“还挺有意思的。”章小北笑了起来。
“那明天我用手机给你拍下来。”
“不用了,我从来不要别人拍我**。”
“你好自爱啊。”
“你让人拍过?”
“拍过好多艺术照。”赵鲤笑道。
“你这叫臭美。”
“人间最是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你还不能明白。”赵鲤仍是笑,又问,“对了,我变身什么样子?”
“就像忽然落了一场大雪,落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美。”
“虽然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可那雪意仿佛绵绵地,像下了好一会儿似的。”
“我变回来的时候呢?”
“飘起来一股黑烟,然后你就在烟里面出现了。”章小北笑道。
“黑烟,那我岂不是个反派了?”赵鲤也笑。
“是淡淡水墨的那种感觉,很有古典的意境,一点也不诡异。”
“那黑烟有味道吗?”
“好像没有。也许只是一种视觉上的效果,我没留意。”
“你恢复过来的时候,就像看以前那种光栅三维立体画一样,床单仿佛一斜,换了个角度,你就凭空出现了。”
“听上去没你的有意思。”章小北说。
“其实很好看的,你又不让给你录像。”赵鲤侧过头,看到他有点失望的样子,便笑道,“还说我臭美,你不是连变身的样子也要比?”
“也是啊。”章小北笑了,“这变身又不是要给别人欣赏的,不过是很私密的一件事,并且我巴不得自己不会变身呢。”
“我想变。这样就可以一直吃,一直吃。”
“还真是欲壑难填了。对了,你现在不再吃一口?”章小北说着伸出被赵鲤叮过的食指。
赵鲤望着,作势向上一起身,要去咬那指尖。当然没有真的咬到,章小北也早就将手缩了回去。赵鲤重新躺下来笑道:“其实不用吃了,我试过,二十四小时里只能变身一次。”
“这乱七八糟的规则还真多。”
“神明是疼我们呢,怕我们贪吃吃坏了身子。正常人也还有贤者时间呢。”
关了灯,窗外一片夜蓝的影子照进来,又只觉流光可惜,所以又说笑了一会儿,后来看看表,已经两点多了,想到明天都还要上班,也就只好睡了。
这晚还是睡一张床,并排躺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空隙,规规矩矩的,就像回到小学课堂,两个同桌的孩子,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听着讲。这晚两个人跑步的时候,赵鲤再怎么打打闹闹,抱也抱了,嗅也嗅了,可一旦躺到床上,便又这样谦谦君子起来。这点上他们似乎很有默契,前夜同床夜话,也就清清静静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章小北其实挺喜欢这种感觉的。两个人还都悬在某种将明未明的状态里,就像花苞只是在萌动,但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开,所以还都能相安无事。不知怎么,章小北这一向总是害怕被爱,也害怕去爱,像什么也不想去承担似的。他已经很习惯现在的生活了,可赵鲤却偏偏闯了进来。也不知道赵鲤怎么会这样黏他的。可不管怎么说,章小北觉得自己和赵鲤的发小很不一样,因为他长得完全不像欧阳年。所以赵鲤也许就是因为孤独吧?他和他一样,忽然有了这么一个同类,就觉得很亲切。
倒也不真担心什么。赵鲤整个人给他的感觉,像一块缓缓流动的奶油,绵糯,甜暖,带着都市里浸出来的精致,却又毫无防备地摊开着。确实完全没有高冷的臭架子,热热闹闹的,坦坦荡荡的,好像也全然不但心相处间会滋生什么暧昧——也许因为前夜初见,很快就感知到了彼此同号?
当然人也是会变的。型号也就和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一样。不过无所谓了,至少现在两个人还能同床夜话,同病相怜,章小北笑着想。也许真的是他多虑了呢?周作人翻译过一首日本俳句:“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节细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也许他们之间也就是这样一个夏夜,一眨眼就天亮了,也还是很要好的朋友而已,哪有那么多**流转。可他确实又从来没有这样和一个同道中人朝夕共处过。万一先动心的是他自己呢?谁知道。虽然他总是标榜只爱直男。可别忘了《仲夏夜之梦》的故事。
算了,不再往下想了。世事纷纭,谁又能提前想得清楚。至少现在还是很愉快的。到时候真的发生了什么变化,就见招拆招好了……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章小北翻了一个身,看到窗外的深蓝已经淡了。
赵鲤的故事只会持续那一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细密苦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