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男之徒 第15章 金勒马嘶

章小北前两天还在楼下便利店见过一次韦老师。韦老师抱着满怀的零食和他擦身而过，一袋红茶桃酥掉了，章小北俯身去捡，韦老师已经蹲了下来，迎着他的眼睛微笑说，什么时候再过来玩呢？上次你好有趣啊，忽然就要和我玩躲猫猫，让我找了半个小时，你却在衣柜里面睡着了。

章小北笑问，你那时是不是以为我要赖账？

韦老师说，没有啊，衣服还放在沙发上呢，就是觉得你很好玩，光着身子能跑去哪里呢？

其实那天之后，章小北还去过店里两次。一次韦老师不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个陌生的寸头肌肉男，百无聊赖地吸着奶茶；一次韦老师蹲在店门口喂流浪猫，章小北躲在衣柜里面，触须止不住地颤抖。

章小北总以为自己以后不会再来了。虽然韦老师的味道挺好，但这样的滋养太容易获得了，即便是同样源自直男，因为主人的慷慨施舍，粥食就显得有些廉价了，少了他想要的一种感觉。

但才清高了几夜，今天就因为不得已而又要登门了。荡着高空秋千降落，一身金甲第四次亮相“肌遇”……

他一直等客人洗完澡出去，四下都静了，才敢迈动步伐，从淋浴间的角落缓缓爬行。地漏堵了，地板上水漫金山，他很小心地趟过去，差一点被淹到。

好不容易爬进那只熟悉的衣柜，今晚却空空的，只剩几只衣架静静悬着。

韦老师的外套今天放哪里了？对于小小的甲虫来说，店铺实在是太大了，他是没有本事翻山越岭去寻找的。况且这只甲虫的眼睛又是那样的不争气。

没办法，只好去享受包间服务了。

在爱情现场行动，他还是第一次。不过也没什么，他是带着正经事来的。虽然平常很喜欢读一些香艳文字，但当然只是一种叶公好龙式的幻想，对于现实中他人具象的亲密，他毫无探看的兴致。再说今晚这两个人也未必就会做什么。韦老师虽然总是很坦荡的，但又很端然，云淡风轻的，从来不会把场面搞得太不堪。

第一间包间空着。章小北和韦老师几次都是在这里，面积不大，但很温馨，很有一种居家的感觉。也许只是因为他和韦老师每次都是在这里吧。第二间就很客房化。

他们果然在第二间。

顺着门缝爬进去时，那股熟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微苦的，又略显陈旧的柏子气息。

章小北的触须轻轻抖了抖，悄无声息地没入沙发投下的暗影。

“昨晚上我看到了蓝色萤火虫。”是客人的声音。

“我也看到了，但不是萤火虫。”韦老师说，“有一只落在我脚背上，就消失了，我仔细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但它好像进去了一样，在血管里面还亮了一下。”

“它没有落到我身上，但到了我对象身上。那时我和我对象正做着，它一下子就飞过来了，悬停在我们中间，很漂亮，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我们没有开灯，正是大汗淋漓的时候，忽然一点蓝光就出现了，甚至能照亮我们的脸。我对象的脸在那微弱的光线中变得比平时更俊美了，他正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那么闲适，看到那点萤火，两只手伸过来轻轻一合，就把它捂在手心里了。但是打开一看，什么也没有。”

他们说的应该是昨晚的月光烟火，章小北想。

韦老师这时脱掉了短袖，随手往沙发上一甩。

新鲜出炉，章小北笑了。昨晚还能坚持避开李植刚盖过的被子，今晚却别无选择了。时间紧迫，他必须马上进入韦老师的衣服。

客人的衣服也叠放在沙发上，不过没什么关系，被压在下面，并且也没什么干扰性的味道。

章小北很快就来到了柏树森林。

还是那样的云雾缭绕。他仔细享受着柏树果实的气息，闭上眼睛，冥想……

林深处，时光的流速似乎也变得不同。章小北独自踩着松软的腐殖层行走，脚下是积年的柏叶，铺成厚厚的地毯，每一步都陷进无声的柔软里。他不知道原来四季常绿的柏树也会落叶。

林中的柏树姿态各异，因为被朦胧的雾气删繁就简，更显得分明，有的挺拔如剑，有的虬曲盘错……但它们都生得那样粗壮，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像已经在这儿站立了成百上千年，很有古意，很像古画。他想起非隐园中那株千年古柏，大三那年李植来看它时说：“我觉得这棵树比园子里所有穿汉服的姑娘都更有古意。”他当时笑着回了一句：“废话，它本来就是很老了啊。”

他微微地喘着气。空气里浮动着柏木清冽的苦味，不很张扬，却又无处不在，连呼吸都染上了这种古老的味道。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是病着的。方才的高空秋千太惊险，他几乎都忘了。

章小北停住脚步，想稍稍歇一口气。手掌轻轻地贴上身旁古柏皴裂的树皮，那粗粝的触感带着微微的凉意。这算是触摸到韦老师了么？他不知道。韦老师的肌骨当然不是这样的。可就在这恍惚的刹那，他觉察到身形的变化——不知何时，他已经恢复了人的形体。

章小北当然明白这仍是幻境，他仍是悠游在韦老师气息构筑的迷离丛林里。但这奇妙的感觉，让他瞬间明悟：这就是韦老师这场盛宴最珍贵的精髓——那玄妙的“醍醐味”。

是的，他前夜在曹郝景家，望着月光下一朵朵莹润的玉片，初尝到深夜美食的醍醐味，那种很难说清楚的美好感受，一种熨帖和震颤，与此刻，他以人身行走在这古柏森林之中的感受，如出一辙。

不用再怀疑，这种完全相同的心理感应告诉他，这就是了。他也立刻心下豁然：醍醐味有万千法相，而唯有凭借心头的一点灵犀，才能与它悄然照面。

今夜他本来是有些着急的，总惦着快点回去，不要被李植发现他不见了，不想在这无心之时，还是与这醍醐味撞了个满怀。看来这种审美能力是一通百通的，只要在某一个瞬间豁然开朗，其后万千风景便都跟着明朗起来。

当然也知道，这不过是一种怜香惜玉的心理作用。只要对着美色足够用心用情，就能踏足这方虚实之间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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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万籁俱寂，唯有风过时，头顶的柏针发出细雨般的沙沙声。真美啊，极致的静谧，章小北仰起脸，任由这份宁静将自己浸透。恍惚间，像走回了时光里，回到两年前那个独自漫步翠云廊的清晨。

他喜欢一个人的旅行。那次又是把傅天伟留在家里的旅行。也是这样一个云雾缭绕的日子，他在售票处对面的小亭子里默写下《翠云廊》诗，免了门票，进去走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泛着微微的光。到处都是参天古柏的荫庇，一片又一片的绿。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驿道上只有他一个人。

那天在朋友圈写：“翠云廊，柏森森，老蛟蜕甲缠枯藤，苔钱咬碎石阶冷，千年湿翠凝龙腥，月有双瞳照幽冥，我无半影伴黄昏……”

那时的心境与今天很像，一种被巨大时空温柔包裹的孤独，不觉得寂寥，反觉自在。

他又轻抚身旁的一株古柏，又自问一遍：这真的不是韦老师吗？可那样凉而坚实的触感，那样深刻的纹理，像触到的只是时间本身凝固的形态，分明不是触摸人身。

而韦老师的腋下丛林，那么密，那么柔软。倒是有次韦老师说有一个海胆俱乐部，问他知道不。他摇摇头，后来才知道韦老师说的什么，笑了。这刁钻的比喻还挺像的。

你很受欢迎吧？他过了几天问韦老师。韦老师也笑了，说是啊，真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组织都有，你知道吗。有人想吃我的海胆黄欸，想让我去医院割下来送给他欸。

不过，海胆的刺确实够硬的。

可是今天，置身于这片无垠的碧绿里，人间的那点欲念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啊，瞬间就被这无边的静谧与古老吸纳消融了。在这碧绿的森林，连韦老师本身，这丛林的主宰者，也像毫不相干了。

是的，有些造物一旦诞生，便拥有了独立的灵魂，再也不属于它的创造者。

于是章小北也不再多想了。他便满心欢喜地将自己交付出去，做了这苍翠天地间一名偶然的访客，与眼前的沉默森林，与这永恒的本身，默然相对。

……

忽然，嗖的一声，一道锐利的声响擦过耳际，随即在远处闷闷地砰了一下，便静了，只剩下一阵枝叶的摇响。

章小北循着那声余韵走去，就看见一支黑羽箭深深嵌在柏树粗糙的树皮里，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怎么回事？这真像电影中的一幕。

又是嗖的一声，又一支利箭贴着他的衣袖飞掠而过。没想到这片古典森林，还暗藏着如此凌厉的杀机。

是谁在放箭呢？是这座森林的守护灵么？如果被射中了，在这幻境里，是否会落下真实的伤？

他无从判断。按理说，这一切都只是幻象，是他以甲虫之躯，蜷缩在韦老师的衣衫里编织出的梦境。

就在这时，第三支箭已经破空而来。这一次，那寒光凛凛的箭镞，不偏不倚正对着他的心口。太快了，快得完全来不及闪避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道白影如风掠过。马背上的绿衣少年利落地探身，在半空中稳稳抓住了那支飞矢。

“快上马！这里危险！”少年向他伸出手。

“怎么上？”他心头一紧，他还没有骑过马。

“把手给我。”

一转眼，少年已经把他拉上马背。

马蹄尚未站稳，便有几支黑羽箭从不同的方向厉啸而至。少年猛地勒转马缰，白马长嘶人立，前蹄在空中踢踏。箭簇擦着飞扬的鬃毛掠过，深深钉进旁边的柏树。

当然不会就此结束。片刻寂静后，密林深处突然响起弓弦齐鸣的嗡响。无数黑羽箭遮天蔽日而来，织成一张死亡罗网。这真像是电影情节了，章小北竟不觉恐惧，反而生出几分置身戏中的恍惚。直到听见少年清喝一声，腕间银光乍现。

是长剑出鞘。剑锋绽开的刹那，像白莲骤然绽放。叮当脆响间，飞矢纷纷坠地，在他们脚下堆成一道残缺的围栏。

章小北看得入神……

“低头！”

少年忽然将章小北压向马背，自己却闷哼一声。一支流矢擦过他的左臂，绿衣顿时洇开暗色。

“你受伤了。”章小北失声叫道。

少年沉默以对。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新鲜的血气混着柏木的清苦，在空气中缓缓弥漫。那气味，像沉睡已久的战意被静静点燃。某种躁动在寂静中悄然膨胀，一点一点撑开紧绷的空气。章小北屏住呼吸，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忽然——

少年振腕挥剑。一道清冷剑光便如电光倾泻，划破凝滞的时空。他纵马疾驰，绿衣在风中翻飞，剑锋过处，黑衣身影接连从树梢坠落。

那些身影触地的刹那，并没有发出沉重的声响，而是化作一团团缥缈的蓝雾，在林间悄然消散。

最后一名黑衣人从高处扑下，匕首直指少年后心。少年头也没回，只用剑柄向后轻点，正中人影眉心。那黑影在空中凝滞一瞬，随即也化作一团蓝雾，被林风吹散。

少年收剑回鞘，染血的左臂垂在身侧。白马踏着满地支离的蓝雾碎影，碎光流转，像踏过一片薰衣草田。它轻声喷着鼻息，在花海中荡开涟漪。

“你还好吗？”章小北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悸。

“我没事。”少年却答得毫不在意。

翠云廊，苍烟护，苔花荫雨湿衣裳，回柯垂叶凉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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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金勒马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