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 第103章 钗冠论法·山明王

却在这时，地下室入口处有了声音，是花娘。花娘也有二十年没见到李玦了，她刚刚还在外面哭了一轮，如今走了进来，却似乎有事要对孟夏说。

孟夏：“怎么了？”

花娘：“孟姑娘，山阴派说是有东西给你，让你有时间去拿一下。”

“什么东西？”

“她们没明说，但我听口风似乎是，天授棍。”

室中五人神色皆是一变，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内心千言万语。

孟夏心中那根不舍得的线终于被抽丝剥茧地挑了出来，她知道“不舍得”的原因了：尽管有小五派藤壶推波助澜，但她能成这个“凡间王”终归是由于这群反修对自己有拳拳的信任，她不能弃他们一走了之。

孟夏深吸了口气，终于决定道：“我想好了，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大鬼小鬼神仙妖怪，这个王我当了。修仙门派本应在乱世中降魔除妖、护佑百姓，他们却只能被动或主动地自相残杀山中避祸。而如今只有我有这个能力化解这样的困境，若我也躲安稳，那他们便真的无药可救了。”

几人看起来都已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有人慢慢地叹息了几声，最终都道：“既然如此，我们帮你。”

孟夏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心中涌上一股暖意。她发誓，今天真的不再想哭了。

在从地下室出去之前，孟夏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话说，那个关于小五和无风勾结的流言又是谁传的啊，不会也是你们自己传的吧？”

小五差点没拿眼白翻她了：“我有病吗，和无风扯在一起，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你知道现在吓小孩用大灰狼都不如我好用。”

孟夏想着，我哪知道，你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万一传这种流言有什么特殊作用呢。但没敢说，只敢缩着脖子：“所以？”

小五：“当然是无风自己啊，这种伎俩他用烂了的。而且这个蠢货，当初以为鹤一那家伙能控得住我，就这么大意地将我放了，如今倒是意识到我不能留了，毕竟我只要活着，无论什么落魄境地，都一定会要他的命。可惜，他意识到也来不及了。”小五说着，嘴角的笑意慢慢延出，竟有几分难言的怨毒。

孟夏吃了一惊，内心漫过一阵担忧，小五怎么恨无风恨成这样。

······

陆微和孟夏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两天太累了，两个人都有些困了，说好了休息，但陆微一直磨蹭在孟夏的屋子里没走。

孟夏：“十年前在那个林子里，你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陆微：“我当时不过走了几步，一转身你却不见了，我在林中到处找，一直找了两天，都找不到你，我很害怕，比任何一个时候都害怕···”

回想起当时的场面，陆微还心有余悸，确定孟夏不在了的时候陆微脑子里“轰”了一下，手脚都发软了。

他当时严重失血心境又焦躁，在林中找了两天后彻底晕了过去，再醒来时那原本有些古怪的林子丧失了一切古怪的特征，可依然没有孟夏的消息。后来他浑浑噩噩地被李玦他们找到，又终于查到这附近有个炼人成药的药林，虽然其他更多的消息就很难再探查到了，但光是这几个字就够让陆微害怕了，他害怕孟夏是被卷进药林已经死了。

在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陆微都陷在一种极度自责的情绪里，他总是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在那么危险的情境里因为几句不重不痒的话而离开孟夏，他该一直紧紧抓着孟夏的手，该对她寸步不离，这样即便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也能和孟夏一起面对。

孟夏察觉到陆微靠着自己手背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伸手握住了，一转头，才发现陆微的眼角有盈盈的泪，她心脏一颤，伸手拂过。陆微敏锐地感知到她的动作，突然坐起身，把孟夏紧紧地捞在了怀里，像是午夜梦回的时候终于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孟夏，你因为生前的遭遇和我的身份，对我耿耿于怀也没关系，一辈子心存芥蒂也没关系，只要我们像以前一样一直在一块就好了。”

孟夏被抱得喘不过气来，觉得这一刻的陆微其实很不像陆微，一点也不洒脱，反倒像瓷器一般有难解的脆弱。她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出口，只能拍了拍陆微的脊背，觉得掌心的骨骼似乎比以前更坚硬易折了。

不过没维持多久，喜悦才是陆微现阶段最饱满的情绪，陆微终于从那种失而复得之下隐秘的怅惘里走了出来，开始喋喋不休：“哎，孟夏，我现在不困哎，你困吗？你想不想吃东西啊，我让花娘准备些吃的上来怎么样，我有点想喝酒，你想不想喝？”

孟夏也兴奋地坐在床上掰着手指数：“我想吃鱼羹，还有冻肉，我之前看到她们山阴派的掌门和长老在吃，馋死我了，我又不好意思上前要。哎，再来一碗槐叶冷淘，你要不要，要是没有，就我俩一起去厨房做。现在天都黑了，厨房一定没什么人。”

半个时辰后，两人就着烛火，一人一大碗槐叶冷淘、冻肉、几道小菜、一壶甜酒，冻肉是剩的，小菜是现炒的，冷淘是现做的，甜酒是后院藏的，鱼羹做起来太麻烦，就没折腾了。孟夏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被香得流口水，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口齿不清道：“陆微···你不知道，我那···十年都没吃东西，出来了··之后剧···本是乞丐待遇，根本吃不到什么好的，馋时··我了。”

陆微把孟夏吃东西时快落到碗里的几缕头发拨回去，然后一边给孟夏夹肉，一边道：“我们上次路过吴郡吃到那边的螃蟹特别肥美，还有那边的梅子特大个，石榴又红又饱满，下次带你去吃。还有洛阳一带的红酥饼和粽子，酥饼一咬就掉渣，粽子特别香糯，你一定爱吃···”

孟夏：“别说了别说了，我口水真要流下来了，这下好了，你比我多吃十年的东西了。”

陆微噗嗤笑了：“那怎么办，你以后每天吃我的两倍，吃回来？”其实陆微这十年也没吃多少东西，不说一直在忙和逃命，就是偶尔闲了，吃到好吃的，陆微就会想到给孟夏带一份，但孟夏在哪里他都不知道，一下子就没了胃口。不过现在好了，他看孟夏吃一口自己再吃一口，碗里的冷淘都变香了。

孟夏：“哎，我也想啊，可是修炼需要保持清气，吃太多了根本就练不下去。”

陆微又想给孟夏夹肉，孟夏用筷子打住了陆微的筷子：“这已是你给我夹的第八块肉了，你还是那个不饿也要故意和我抢最后一口菜吃的陆微吗，该不会给谁夺舍了吧。”

陆微收回筷子，也不尴尬，给自己倒了杯酒：“主要这冻肉一天了，没那么新鲜。你知道这两天天热，就是放在冰水里，口感也差了。”

孟夏气得差点吹胡子瞪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哪儿那么好心。”

陆微一边喝酒一边笑得身子乱颤，也不知道怎么就值得他笑成那样。

孟夏“啪”地把冻肉推给了陆微，把陆微那碗压根没怎么动的槐花冷淘给自己端了过来：“我没吃饱！”

陆微哭笑不得，把冻肉又推了回来：“我开玩笑的，没有不新鲜，你别光吃冷淘不吃肉啊。”

孟夏哼了一声，又说：“你们这十年还发生什么事了，都和我说说，我想听，不是你们对外办的公事，我要听私事。”

陆微做出狐狸眯眼的神态来，似乎在回忆，半天，他为难道：“你都不在了，你想我发展什么私事？”

孟夏睨了他一眼，把他拿在手上玩的酒一口喝干了：“没你的就听别人的。”

陆微拿回酒杯，暗暗笑了笑，对孟夏睨的那一眼大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意思，想了想，又道：“其实私事真的不多，你生死不明，大家都没什么其它多余的心思，倒是每个人修炼得越发勤奋了。哦～”陆微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你要这么说，那确实有件私事，李玦疯得更厉害了。”

孟夏从比她脸大的碗里抬头看陆微，想到李玦说陆微想她想得快疯了，这俩人还真是···突然，孟夏神思一顿，此时方才对那句想得快疯了回过味来，她看着陆微那张脸，剑眉星目，烛火下颊光生晕，孟夏呆愣了片刻，面上突然红了。

陆微轻弹了下孟夏的额头：“发什么愣，被我好看糊涂了。”

“呸——”孟夏啐了一口，埋头继续吃，口中道，“李玦哪里疯得厉害了？”

陆微无意识地转着酒杯：“说不上来，你知道李玦他···”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什么？”

“他对小五有不同寻常的痴迷。”

孟夏“咳”了一声，她以为这件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看出来了，又心照不宣地埋在心里，十几年前在叮咚城，甚至更早，孟夏就隐隐察觉了。但孟夏不是喜欢钻研这种事的人，对于徒弟喜欢师父这种外面听来大逆不道的事也没那么抵触，一来他们几个就都不是什么正常人，二来小五有时候也确实太不像师父。

从前孟夏还害怕李玦比自己更亲近小五，自从模糊地意识到李玦“居心不正”之后，她一口气都松了，连这种害怕都没了，毕竟李玦是因为“图谋不轨”才会和小五过分亲近的呀。反正孟夏只希望他们五个人的关系和平衡永远不要被打破，她的家永远在这里。

陆微看孟夏的反应，眯了眯眼：“你知道？你竟然知道？”片刻后，他又叹了声，“也是，也没觉得李玦想要瞒着谁，只是以前我以为他只有微末的想法，如今才意识到他疯得有多彻底，说不定哪一天小五说她不高兴了想让李玦跳个崖给她取乐，他也就跳了。”

孟夏瞪了他一眼：“小五才不这样。”

“好好好～我说错话了。”陆微摸了摸孟夏的头，“你吃完了没？你一顿饭快吃半个时辰了。”

孟夏：“吃完了。”

两个人站起来收拾碗筷，孟夏突然问，“对了，我下午在地下石室就想问了，那个天选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也不可能预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钗冠大会上啊，那你们之前传这个流言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微收碗筷的手顿了顿，停了一瞬方道:“其实，这个计划是为凌云准备的。”

“？？？”

“我们本来是想安排个自己人混去天界，搞什么‘天选之人’就是为了名头响亮，以后青云直上的路走得更顺当。你知道，虽然希望渺茫，但小五还是惦记着完成当年太慵遗愿的，那就避免不了还要上天借势。”

“那为什么是凌云？”

陆微笑了一声:“这才真的是私事了，小五本来并不依赖这个计划，因为她觉得这件事漏洞太多，很难实施。但凌云自己想去。”

孟夏心念一转:“是为了小七？”

“对，他想见到小七，可凡人修仙太慢了，他等不及，这是最好的机会。”

孟夏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那岂不是等于自己阻断了凌云想好的路。

陆微一看孟夏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道:“你也别想太多，本来凌云这事就未必能成，你是恰好之前就遇上了这些修仙门派才成了这件事。而且，事情成了你也还是去不了天界，所以也不算抢断了凌云的路。”

孟夏闷声“嗯”了一句，但心里难免没那么利落，她觉得自己还是得找机会和凌云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