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误我 第25章 第 25 章

道人的剑，一时半会儿破不开魔界的屏障。

沈禾朗立在原地，望着眼前那道黑沉沉的屏障，一动不动。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障上，拉得极长。影子被黑暗吞噬了一截，自腰间，融进了无边的暗色之中。

他抬起手。玄光剑应声而出，剑身流转着雪白的光华。他握紧剑柄，将全身的灵力灌入其中，剑光如练，直直撞上屏障。

继而消散。

剑光如同坠入深渊的石子，只来得及亮起一瞬，便被黑沉沉的屏障吞没。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仿佛微末的修为，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屏障不动分毫。

沈禾朗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他望着那道屏障，望着屏障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太阳穴突突而跳。

他再次举剑。

“沈禾朗。”身后传来段青云的声音，深沉无波。

沈禾朗没有回头。剑诀已起，玄光剑再次亮起，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段青云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他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仿佛不大，可他动弹不得。

“你今日就算再试百次，亦不能撼动此屏障分毫。”

沈禾朗回过头。

段青云站在月光里，面容冷峻。凌霄剑已收敛入鞘，安静地垂在他身侧。

“今日屏障异动，是魔物刻意在屏障处撕开了缝隙。”段青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道黑沉沉的屏障上，“而方才出现的妖物，亦十分蹊跷。此事恐怕不会就此了结。”

“正是正是。”崔羽忙不迭地点头，从后面走上来。他脸色尚有些发白，方才那股妖力的威压，让他心有余悸。“段道友说得极是。”他掏出一方帕子，按了按额角的冷汗，“当务之急，是要传令于道宗，令诸位道友早做准备。寒潭林今日前有魔，后有妖，倘若……倘若妖魔联手……”

他说到这里，后颈又渗出一层冷汗。

“倘若妖魔联手作乱，于凡间界必然是一场浩劫。”

段青云颔首。

“先回寒潭山。”他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目露戒备的道人，最终落道崔羽脸上，“你我尽快召集道宗诸位掌门到此。”说罢，他转身欲走。

“师父。”沈禾朗扬声道。

段青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师妹还困在魔界。”

月光静静低垂。四周的道人寂寂然无声，呼吸声似乎缓了。屏障的另一侧似乎偶尔传来一两声魔物的低吼，但一屏之隔，听不真切。

段青云沉默了一息。

他回过头，深深看了沈禾朗一眼。

“柳昭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这四个字落进沈禾朗耳朵里，如有针刺。

段青云的脸波澜不惊。

从长计议。

沈禾朗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筑基道人，深陷魔界。莫说三五日，就连三五个时辰，都不一定能熬得过。

说不定……

说不定柳昭如今已经死了。

此念一起，沈禾朗的呼吸便窒了一瞬。

不会！师妹定还活着！

他想起柳昭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她狠狠推他的时刻。

她推他出了魔界。

师妹又舍身救了他，而他站在这里，却要“从长计议”。

沉甸甸的愧意在心底翻涌不息，他绝非问心无愧。

道心清净，人各有命；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可是，他问心有愧。

他脚下没有动，玄光剑在他手中震颤。

“除却寒潭林的屏障，”他的声音平淡，“还有什么办法前往魔界？”

段青云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莫要轻举妄动。先随我回寒潭山。”

沈禾朗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依旧纹丝不动。

乌云被风吹散，明晃晃的月光落在二人之间，泾渭分明。

崔羽看了看段青云，又看了看沈禾朗，轻咳了一声。

他自然晓得沈禾朗是灵山后起之秀，段青云对他寄予厚望，也瞧得出这个年轻人此刻的心思。

他的语调虽无忤逆，可那副模样，分明是铁了心要去救他的师妹。

双剑同源，同生同息，同门之情。

然而，崔羽心头闪过一丝忧虑，情易生邪，用情者尽是烦恼，更有甚者，流浪生死，永失于道。

“沈道友莫急。”崔羽走上前，声音放缓，苦口婆心道，“待到道宗其余掌门到来，定能谋划出救你师妹的办法。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永绝后患。”

他语调诚恳，甚至伸出手，在沈禾朗肩上轻轻拍了拍。

一派掌门，原本无须如此。

沈禾朗晓得这是崔羽青睐有加，因而他没有躲闪，但是他也无法道出一个“是”字。

他垂下眼，忽见玄光剑身上竟还残留着一点金色的痕迹，是团锦石花的汁液。

师妹。

“走吧。”

段青云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旋身迈开步子，朝寒潭山的方向走去。

柳昭是他的弟子。

段青云不一定真不惦记柳昭。

他虽然向来冷面，可沈禾朗知道，他对于柳昭，是在意的。

可是……

他抬眼，望向那道黑沉沉的屏障。

可是若真等众人到来，若真等从长计议，柳昭……说不定就真没命了。

月光渐渐西斜。四周的道人陆续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陆梅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最终屏障前，独独留他一人。

沈禾朗握着玄光剑，缓缓抬起手，将剑尖抵在屏障上。

剑身嗡鸣，冰凉的触感透过剑身传来。剑尖没入屏障一寸，便再也无寸进。

他收回剑，屏障尚细小的痕迹缓缓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倘若无法突破屏障，如何才能前往魔界。

沈从渊的剑！

沈禾朗忽地想到了齐误。

齐误屋中壁上挂着的七窍寒冰剑是沈从渊的残剑。

齐误既能从魔海万魔窟将残剑取来，自是知晓如何前往魔界。

他心中重重一跳，掌中立刻燃了一纸传音符给齐误。

只是齐误性格古怪，他不确定齐误会不会回应他。

倘若不应，他只有回灵山走一遭。

*

日升于顶。

道宗的其余诸位掌门齐聚寒潭山。

除却玄天灵山与寒潭山，另有四位掌门，自觅云山，丛耳山，北冥山，以及图灵山而来。

觅云山掌门一身素净道袍，名唤李坤然，仙风道骨，眉宇间隐含忧色。

丛耳山的掌门欧阳流，声若洪钟，身形魁梧，步履间地面微颤，性子刚猛。

北冥山掌门是位女修，名唤樊雪，周身气息若冰似寒。

图灵山的掌门罗令宗，看上去是个老者，手持罗盘，善推演天机。

六位掌门齐聚寒潭山，都是道宗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此事非同小可。

崔羽将屏障的缝隙，魔物和突然出现的大妖一五一十地对其余掌门说了。

话音落下，大殿之上一片沉寂。

“崔道友的意思是说妖魔真欲联手？” 觅云山李坤然开口道。

崔羽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

图灵山罗令宗道：“我看不然，听闻妖王长绒与沈……与魔族不合，若是要联手早就联手了，何苦等到现在。”

诸人争论了一小会儿，段青云方才开口道：“是与不是，不若我们亲自去看看，最为稳妥。”

沈禾朗立在门旁，听到这话，心头一跳。

“如何亲自去看看？”觅云山李掌门蹙眉问道，“段道友是打算如何应对屏障？”

段青云望了一眼崔羽，崔羽立刻心领神会地屏退殿中其余道人。

“你们先出去吧。待到唤你们来时，你们再来。”

除却六位掌门，原本殿中的道人都纷纷退了出来。

殿门在沈禾朗身后缓缓合上。

沈禾朗朝殿后竹舍行去，走了小半刻，他心有所感，甩开了跟着他的陆梅与谭丘。

“我先回屋中调息，师父若有吩咐，我再与你们汇合。”

其余二人晓得他受了伤，自不阻拦。

沈禾朗抬步要走时，谭丘忽然低声道：“师兄，你知道柳昭被困在了魔界，不是师兄的过错，实在是妖魔之过。”

沈禾朗一愣，颔首道：“我自然晓得。”

谭丘拱手道：“先前师兄自鹤妖墓穴中救了我，我还未道谢。”说着，他一揖身。

“师弟不必多礼，同门之谊，当是如此。”

谭丘笑了笑，抬步要走，沈禾朗却叫住了他：“师弟。”

谭丘疑道：“师兄？”

沈禾朗心绪难平，脱口而出道：“师弟，你可记得当日在鹤妖墓穴中，师妹亦在，师妹也救了你。”

“师兄……”谭丘面色一僵，“柳昭……”

迎着沈禾朗的目光，他立刻改口道：“柳师妹……是救了我……”

沈禾朗颔首：“待到师妹归来，你应该向她道谢，平日里也不该再刁难她了，本是师兄妹，同门之谊，手足之情。”

谭丘愣在原地，心中怯怯，沈禾朗是大师兄，修为远在他们其余人之上，可是同门多年，他从不训斥他们，也不曾说过一句重话。他待人宽厚，对谁都一般好。从前自己不喜柳昭，大师兄虽有劝慰，可不曾像今日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眉眼隐含凌厉，谭丘不禁低下了头：“师兄，我晓得了。”

沈禾朗听罢，转身便走。

他回到竹舍过后，等了片刻，齐误的传音符果然到了。

纸鹤翩翩落到了他的掌心，化作一封书信。

沈禾朗一目十行地读过齐误的书信。

齐误说，进入魔界的屏障自然不只寒潭山一处。

妖族丛林与魔界亦有一条隐蔽的通道。他从前去魔海万魔窟取剑，取的便是妖林里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