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剑门在渝州的据点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前厅布置得古朴大气。唐六被引进来时,谢一定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这位重剑门掌门六十出头,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是内家高手。他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唐六一通,才缓缓开口:“故唐姑娘此次前来我重剑门,便是为了投靠武林正派,揭露唐门历年来的恶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唐六还没说话,站在谢一定身旁的一个年轻弟子先沉不住气了:“掌门不要被这妖女骗了!夜山师弟就是被她害成那样的!”
说话的叫夜湛,是夜山的师兄。他瞪着唐六,眼神里的恨意毫不掩饰。
唐六面上显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愤慨:“这位少侠为何出口污蔑?我唐花花虽出自唐门,可自问不曾害过任何人!”
“你还不承认!”夜湛气得脸都红了,“要不是你,夜山师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本来是我们这一代最有希望的弟子,现在……现在……”他说不下去了,眼圈发红。
谢一定摆摆手,示意他住口,然后叹了口气:“弟子顽劣,让唐姑娘见笑了。”
“不计较不计较。”唐六忙摆手,心里却是一沉。
夜山……真的出事了?她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对谢一定说:“谢掌门,我此次前来,一是为了揭露唐门的真面目,二是想借贵派之力,为自己洗刷冤屈。”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夜湛,又看了看厅里其他重剑门弟子,欲言又止。
谢一定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掌门!”夜湛急了。
“下去。”谢一定语气不容置疑。
众弟子只好退下。夜湛临走前狠狠瞪了唐六一眼。厅里只剩下唐六和谢一定两人。
“谢掌门高义。”唐六行了一礼,这才接着说,“江湖传闻那柄龙麟剑在我手里,其实不然。我一个小女子,哪敢沾手这种烫手山芋?只怕宝藏没捞到,命先丢了。”
谢一定眼神微凝:“那剑在何处?”
“这就是我要说的。”唐六压低声音,“谢掌门有没有想过,唐门现在行错一步就是灭门之祸,却死活不肯交剑,这是为什么?”
“为何?”
“因为唐门手里根本没有剑。”唐六一字一顿地说。
谢一定瞳孔一缩。
“那剑在谁手里?”他问。
唐六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谢掌门再想想,当初上官庄主得了龙麟剑,逢人就夸,到处炫耀,这是为什么?后来剑丢了,他一口咬定是唐门偷的,这又是为什么?还有,人人都想独吞的宝藏,他上官天鸿为什么广发英雄帖,要跟整个武林分享?”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谢一定眉头紧皱。
“你的意思是……”谢一定缓缓说,“上官天鸿贼喊捉贼?”
“不止。”唐六说,“这是一箭双雕之计。一来,可以借武林各派之手,除掉老对头唐门;二来,剑还在他手里,等唐门被灭,他再找回剑,独吞宝藏。到时候,谁敢说个不字?”
谢一定沉默了。他摸着胡子,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
唐六趁热打铁:“谢掌门,实不相瞒,我那晚夜探麒麟山庄藏宝库,本是想查清真相,还唐门一个清白。结果您猜怎么着?我在库里看见了那柄龙麟剑!”
“当真?!”谢一定猛地抬头。
“千真万确。”唐六咬牙切齿,“上官天鸿当时就要杀我灭口,幸亏贵派的夜山少侠拼死相护,我才逃出生天。我肩上那一刀,就是上官天鸿亲手捅的!”她说着,拉开衣领,露出肩头包扎的伤口。虽然用了九转生肌膏,伤口已经结痂,但狰狞的疤痕还在,一看就是新伤。
谢一定看着那道伤,脸色沉了下来。
“上官天鸿……好大的胆子!”他拍案而起,须发皆张,“竟敢欺瞒整个武林,还要杀人灭口!”
“宝藏动人心啊。”唐六叹气,“谢掌门,现在武林各派都被上官天鸿蒙在鼓里,要是真对唐门动手,那就是亲者痛仇者快。等唐门灭了,下一个倒霉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这话说得诛心,但正中谢一定下怀。重剑门和麒麟山庄都是名门大派,表面和气,暗地里没少较劲。如果真让上官天鸿独吞了宝藏,麒麟山庄势力大涨,对重剑门绝不是什么好事。
“唐姑娘放心。”谢一定很快做了决定,正气凛然地说,“我重剑门以德、义立门,绝不容许这等小人行径!定会为姑娘洗清冤屈,还武林一个公道!”
唐六心里冷笑,面上却感激涕零:“谢掌门高义!小女子感激不尽!”
“不过……”谢一定话锋一转,“现在武林通缉令还没撤,为保姑娘安全,不如先在这里住下,定能护姑娘周全。”
老狐狸。唐六心里骂了一句,这是要软禁她,把她当枪使。
但她面上不露,反而松了口气的样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
“姑娘但说无妨。”
“我听闻贵派的夜山少侠,因我之故被贬为外门弟子……”唐六欲言又止,眼圈微微发红,“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知……不知他现在如何?”
谢一定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夜山的情况……有些特殊。他因犯下大错,现在只是外门弟子,而且……”
“而且什么?”唐六心里一紧。
“他回门之后,病是好了,人却……”谢一定摇摇头,“姑娘自己去看看吧。他住在人字号房。”
人字号房在客栈最偏僻的角落,推开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唐六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夜山就坐在那把椅子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他穿着粗布的外门弟子服,洗得发白。头发有些乱,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从背后看,他好像瘦了一大圈,肩膀的骨头都凸了出来。
“夜山师兄,该吃饭了。”一个年轻弟子端着饭盒走进来,看到唐六,愣了愣,“你是……”
唐六没理他,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椅子上那个人。
年轻弟子把饭盒放在桌上,走到夜山面前,弯下腰,轻声说:“师兄,吃饭了。”
夜山慢慢转过头。
那一刻,唐六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那是夜山,又不是夜山。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古铜色的皮肤,浓眉,挺鼻。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亮得像星星、会害羞会笑的眼睛,现在一片空洞。
没有神采,没有情绪,就像两潭死水。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盒,又缓缓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个木偶。
“他……他为什么会这样?”唐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年轻弟子这才注意到唐六,他看了看唐六,又看了看陆山,叹了口气:“姑娘是唐花花唐姑娘吧?在下夜铭,是夜师兄的师弟。”
“他怎么了?”唐六抓住夜铭的袖子,声音发颤。
“上次从麒麟山庄回来之后,就一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夜铭声音低沉,“烧退了,人就变成这样了。痴痴傻傻的,谁也不认得,话也不会说。”
唐六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如果她没有利用他,没有把他卷进来,他现在还是重剑门最有前途的内门弟子,会害羞会脸红,会结结巴巴地说“唐姑娘”。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唐姑娘?”夜铭担心地看着她。
唐六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陆山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夜山。”她轻声唤他。
夜山没反应,依旧看着窗外。
“夜山,是我,唐花花。”唐六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指上全是练剑留下的茧子。被她握住,他也没有反应,任由她握着。唐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不该利用你……”她越说越难受,最后伏在他膝上,放声大哭。
哭这些天的委屈,哭身上的伤,哭这该死的命运,也哭眼前这个被她害惨了的傻子。
“对不起……呜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可他依旧无动于衷。不知哭了多久,唐六才渐渐止住哭声。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正要擦眼泪,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笨拙地在她脸上抹了抹。
唐六愣住了。
夜山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正看着她。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那只手却在努力地、一下一下地擦着她的眼泪。动作很笨拙,好几次都擦到她鼻子上了。可唐六的心,却在这一刻,狠狠地颤了一下。
“你……”她抓住他的手,声音发抖,“你还记得我?”
夜山摇摇头,眼神茫然。
她胡乱擦掉眼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夜山,我们重新认识好不好?我叫唐花花,小名唐六,你可以叫我小六子。”
夜山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虽然只有一个字,但唐六却像听到了天籁。
“你以前喜欢我哦。”她握紧他的手,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所以现在也要喜欢我,好不好?”
“嗯。”
“我们以前的事,我慢慢讲给你听,你要有耐心听完。”
“嗯。”
“以前是我不好,老骗你,以后不会了。”
“嗯。”
“你上次在麒麟山庄说要娶我,还算不算数?”
“嗯。”
“再嗯就不给你吃饭了!要说‘算’!”
“嗯。”
唐六:“……”
她看着夜山那张认真的、茫然的、却依然好看的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傻子。”她轻声说,起身拿起饭盒,“来,吃饭。”
她舀了一勺饭,递到他嘴边。夜山乖乖张嘴,吃下去,咀嚼,咽下。像个听话的孩子。唐六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吃。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静。
夜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喂完饭,唐六打了水,给他洗脸、擦手。夜山很乖,让抬手就抬手,让低头就低头。
“我告诉你啊,”唐六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念叨,“上官天鸿那个老匹夫,在麒麟山庄捅我一刀,还把你害成这样,我肯定给你报仇。”
她把毛巾扔进盆里,叉着腰,像个得意的孩子:“现在整个武林都知道,欧阳家灭门案是唐门干的。唐门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等唐门倒了,他们又没找到剑和宝藏,下一个就轮到麒麟山庄。哼,我看上官老匹夫怎么收场!”
夜山看着她,眼神依旧茫然,但嘴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唐六没注意,她还在絮絮叨叨:“姐就是个锱铢必较的人,谁捅我一刀,我必还他十刀。上官天鸿,你等着……”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打斗声和呼喝声。唐六脸色一变,抓起桌上夜山的剑。
“待在这儿别动。”她对夜山说,然后提剑冲出门。门外已经乱成一团。三个黑衣人正在和重剑门弟子交手,武功路数诡异,出手狠辣。
“怎么回事?”唐六一边问,一边护在陆山房门口。
“不知道!突然就杀进来了!”一个弟子喊道。
唐六正要加入战团,忽然瞳孔一缩——
一道银光,从斜刺里射来,直取她面门!
唐门暗器,孔雀翎!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唐六能看到那枚暗器旋转着飞来,能看到上面的倒刺闪着寒光,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躲不开。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要死了吗?唐六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也好,反正活着也挺累的。就是可惜了夜山,她要是死了,这傻子怎么办?会不会被人欺负?
还有唐九,那丫头胆子小,没人护着会不会被人欺负?
唐十……唐十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不甘心?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然后,她感觉自己被狠狠推了一把。
“噗嗤——”暗器入肉的声音。
时间重新流动。唐六踉跄着站稳,回头,看见夜山挡在她身前。那枚孔雀翎,正扎在他左肩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粗布衣服。
“师弟!”夜湛目眦欲裂,一剑斩杀了放暗器的黑衣人,冲过来扶住夜山。
唐六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都在发抖。她看着夜山苍白的脸,看着他肩上那枚暗器,看着他缓缓倒下的身体。世界好像失去了声音。直到夜湛的怒吼把她拉回现实:“妖女!我就知道师弟迟早会被你害死!”
夜湛抱着夜山,眼睛血红地瞪着唐六。
唐六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求你们救救他。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姑娘。”夜铭走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唐六,低声说,“师兄没伤到要害,你别太担心。”
“真……真的?”唐六抓住夜铭的手臂,像抓住救命稻草。
“真的。”夜铭点头,“孔雀翎上有毒,但师兄内力深厚,暂时压住了。掌门那里有解药,不会有事的。”
唐六这才感觉血液重新流回四肢。她推开夜铭,跌跌撞撞地跑到夜山身边。重剑门弟子已经围了一圈,正在给他处理伤口。唐六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围,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血还在流,但他的呼吸还算平稳。确实没有生命危险。
唐六腿一软,差点跪下,被夜铭扶住。
“唐姑娘,你先回去休息吧。”夜铭说,“师兄这里有我们照顾。”
唐六摇摇头,推开他,走到一边的墙角,慢慢坐下。过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打斗声停了,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陆山房间门口。门没关,她能看到里面,夜铭正在给他换药,夜湛守在床边,脸色铁青。
唐六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看着夜山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肩上缠着的厚厚绷带。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待你醒来,娶我可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
脚步很慢,但很稳。像个终于下定了决心的人。
赌桌已经摆好,筹码已经押上。
这一局,她赌上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