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捷依旧盯着许知,大抵是真的震惊到说不出话,他低眸,手中的冰凌剑渐渐消散,手渐渐垂下,冰剑彻底消散那一刻秦妄收了针,许知这才将手附上温彦的额头。
在场的人,或者和任捷一样惊异,或者若有所思,沐花离是最先接受这个事实的。
鹿林冶看着许知的背影,大概真的是这一刻,他确定了温彦是他要找的人,也知道了揉云的鹿礼是为何。
金色的魂力凝聚手心,许知的呼吸极轻。
很快,他收回手,回头看了一眼秦妄,然后转头,看着眼前的所有人。
“麻烦了,需要你们帮我一些忙。”许知轻声说着,小心翼翼。
他的愤怒或许已经宣泄完了,秦妄的魂力注入眉心的时候,所有的思绪和早已丢弃的理智瞬间回笼,这代表着失控是可以被控制住的。
几乎是很快的反应,零五号小队的成员并没有因为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而改变他们的看法和认知。
“前辈,尽管吩咐。”沐花离说。任捷不语,温彦昏迷,每每这时队里看起来最不靠谱的两人就会变得格外有担当。
“谢谢,”许知的脸色不是太好,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破碎和无限的坚定,“我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至少能坚持半天的那种。”
陈序言点头,表示自己能做到。
“队医先帮鹿林冶治疗,为了不出意外,我可能会需要他的铃兰花铃铛。”
沐花离:“是。”
鹿林冶:“好。”
“最后,花离,你有没有连漾的紧急联系方式。”许知问,问得极其严肃认真。
沐花离思考两秒,队医是纺师,他和谷雨前辈是挚友,而自己的老师是谷雨前辈的学生,毋庸置疑的关系,她很快回答,“有的。”
许知松了口气,轻轻笑了一下,说,“麻烦你用那个告诉连漾,叫他帮我带句话给谷雨。”
“前辈您说。”
“F-N-R.”
沐花离点头,照做了。
“小珂。”许知出声。
任捷凝滞一秒,抬头看许知。
“把他扶起来,我能救他。”许知的语气依旧带着似水般的柔和。
任捷不语,心中一开始的犹豫也在许知一句又一句的吩咐里散尽。他心里矛盾,但最终还是认清了那些事情。自己还很小的时候,许知知道他,见过他,甚至抱过他,纺师是阿彦的生母,他又会是什么危险呢?他和队伍共事这么久,是什么样的难道自己还看不清吗?
他扶起温彦,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可能会有些久,”许知说,“可以换个舒服点的姿势。”他偏头,朝任捷露出如回景客居那天一样的笑容。
许知坐下,在温彦的正对面。他从口袋里抽出针,拉起温彦的手指取血。血液鲜红,许知用魂力托住血滴,捏了捏温彦的指尖让针眼愈合,然后毫不犹豫地用魂力化出的刀刃割破自己的手腕。
大量的血液从手腕流淌,滴落在地,随着施术者的意念缓缓勾勒出一个图案。沐花离回来时,在看到阵法图样那一刻屏住呼吸。
换生咒。
如果许知去到温彦的心境里也没能救出他,施术者会将自己一半的生命之力分给他,帮助他强制从意识层面苏醒。
几乎没人愿意用这个,哪怕这是每个愈疗型天赋者必修的咒术。
最后一滴血并未落下,它被托举,缓缓和温彦的血相融和。作为媒介和探知途径,血滴静静地悬浮在两人之间,许知闭上眼,金色的魂力透过血液,缓缓笼罩温彦全身。
高阶异灵的幻境,只有进入他的心境,帮他解决困住他的心魔,才能救他出来。
外人并不会知道温彦的心魔是什么,连任捷都不知道。可温彦的母亲却敢闯进去,去那危险未知的心境,去救他的孩子,连失败的保障都已经落地成章。
所有人都去做该做的事,秦妄则眼神冰冷地站在许知身后,守着他,寸步不离。
队伍里的孩子都知道许知在做什么。刚入猎野平原那天,鹿林冶读过所有和高阶幻境异灵有关的记载,也读过解决办法。单是看过那决绝而冒险的拯救方法他们就已经担心不已,更何况队医真的用了。
他们唯一宽心的,是队医原来是纺师,是那一年的队医许知,是队长的妈妈,他的能力和本事足够大,他们都相信不会出什么问题。告诉谷雨或许是为了保证真的出意外时能有所挽救。
都扎过医疗部拿的紧急愈疗试剂以后,沐花离去到外围给鹿林冶治疗腿伤。两人沉默不言,再一次和平相处。他们回到队长身边时,身为愈疗型天赋者的沐花离看到空气中缠绕徘徊的强大魂力不禁双眼张大。
她或许从没亲眼见过那样纯粹的灵魂愈疗的魂力,温暖而猛烈,像是暖阳的光芒,触碰一下就会被温暖全身。
意识进入温彦的心境,许知开始在一片空白里寻找困住温彦的源头,心境属于个人,只要这个人有警惕之心,于外人而言就不会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断纺的意识体同许知一同进入,他行走,温彦的记忆在眼前一段一段闪过。十四岁的,十三岁的,十二岁的,一直到他还是个小小的牙牙学语的婴孩的时候。
许知看见,谷雨那张本就偏冷清的脸上失去以往的笑容,微笑里带上悲伤和苦涩,靠坐在婴儿床边,温柔地一遍遍教他喊着:
“妈妈。”
“妈妈……”
婴孩咿咿呀呀,谷雨出声他也出声,只是因为年龄太小发不出正确的音节。
良久,小小的孩童似乎困了,漂亮的蓝眼睛眯起,脑袋一点一点地。谷雨轻轻抱起温彦,让小孩的下巴靠住自己的脖颈,手拍着他的脊背,自言自语。
“阿彦乖,阿彦怎么这么乖。”
“漂亮宝宝。”
“谷叔叔好喜欢你。”
不久,另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冲进门,跌跌撞撞地朝谷雨奔来,他语气欢欣,高兴地喊着,“舅舅!舅……”
谷雨蹲下,单手托住温彦,手抚上任捷毛茸茸的脑袋,然后做出嘘声的动作,“嘘,小珂乖,弟弟睡着了。”
小小的任捷点点头,小声地询问,“我可以看看弟弟吗?”
谷雨点头,把温彦侧抱起来。他的脸贴着谷雨的胸膛,双眼合拢,轻轻地呼吸着。任捷伸出手,像是触碰易碎品一样,极轻地碰了一下温彦的脸蛋,然后迅速收手。他激动又兴奋。
“我喜欢弟弟!”
谷雨笑笑点头,记忆消失。
一段一段记忆闪着,许知没能找到温彦的身影。
“阿彦,过来祖父这里。”
声音低沉而温和,许知看见,父亲靠在家中书房阳台的躺椅上,在温彦跑过去的时将他抱起,在轻轻地笑声里拢着他一起窝进躺椅里。
“这么晚了怎么还来书房,不和祖母一起睡了么?”温之吟语气温柔,低声询问着他唯一的外孙。
“要睡的,祖父,我来这里,我只是想……想……”温彦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一年只回来住几次,阿彦每次都寻寻觅觅,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温之吟丝毫不在意自己当着正主的面暴露了从前偷偷观察他这件事。
“祖父。”七岁大的孩童声音依旧稚嫩,他叫温之吟,语气像撒娇。
“嗯?”温之吟缓缓回应。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能和我讲讲么?”温彦弱弱开口,似乎是害怕祖父不答应。
“阿彦想问什么?”温之吟轻言,语气中情绪不明。
“纺师,祖父知道吗?”
温彦问出声,温之吟却哑声了。
“不知道嘛?”半天没有得到回答,温之吟一动不动,温彦以为一向精神状态极佳的祖父睡着了,黑夜里看不见祖父的脸,温彦轻轻动了动,伸手抓住温之吟的衣服,打算祖父睡着了就窝进他怀里陪他一起睡,他声音轻轻:“晚安祖父。”
“阿彦,”突然的,温之吟开口了,“为什么想知道这个人?”
温彦攥紧祖父的衣服,仰头,坦诚地回答,“我不知道……”温彦说,“就是很想知道他,他是谁啊?”
温之吟沉默,半晌,他说,“一个犯了错的人,一个被冤枉误解的人,一个又好又坏的人。”
温彦不明白祖父的话。
突然地,没来头地,温之吟问:“阿彦,祖父问你,如果有一天,这个人回来了,你……会原谅他吗?”
温彦睁着眼睛望温之吟,意识到依旧无法看清祖父的表情后把脑袋埋进祖父怀里,他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也不清楚祖父思考的来龙去脉,只是隐隐猜到了他这个年纪会想到的可能。
最后,他坚定地回答,“会的。”
许知闭上眼。
他其实并不希望他的孩子还有那群后生知道纺师这个名字。
他本来不是很在意那些用来代表他的词汇的,他也不是不喜欢外号,只是单纯地因为“纺师”是“国际高威胁性通缉名单”上对他的通缉代号。
“S-275C.0502,纺师”
接受什么外号也不接受这个好吧。
他可是连“倭瓜”这样的形容都没有异议的啊。
但是大家对他现在仅存的印象似乎也只有纺师了。许知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再次睁开眼,画面里是一群比温彦略大的孩子,他们围在温彦的身边,嘴里呢喃着什么话,一遍又一遍。许知听不清,疑惑着为什么听不清,画面模糊成这样,出问题的只能是记忆主。
许知伸手,手中的魂力缓缓凝聚,温和的,丝丝缕缕地融入记忆画面。
很快,画面变得清晰。
“海洛兰亚没有蓝色眼睛的人,你是哪里来的啊?”
“你为什么跟所有海洛兰亚人都不一样啊?”
“好奇怪,你长得好奇怪。”
“我都没见过你的爸爸妈妈。”
“我看到故事书里说,如果一个小孩是这样,那他的爸爸妈妈也一定是这样。”
“你的妈妈也是蓝色眼睛吗?”
“你的爸爸也是蓝色眼睛吗?”
“你的妈妈也这样奇怪吗?”
“大怪物和小怪物。”
**岁大的孩童,语言毫不忌讳,他们围着温彦,居高临下,眼中的好奇像是取笑和蔑视,普通的无知语句变成了触碰底线的审判。
“我妈妈不是怪物!不准你们这样说我妈妈!”
温彦吼着站起身,推开一个又一个逼近他的人,语言激动,维护着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
“你干嘛啊!”
“推我做什么!”
“你妈妈就是怪物吧!”
“不是!”温彦几乎嘶吼,语气急促,画面模糊,他的眼里出现了眼泪,“我妈妈……不是……不是……”
呼吸越来越急促,连说话都变得困难,眼前的一切虚幻至极,温彦的意识在窒息里变得模糊,恍惚间,记忆里出现了其他人焦急的声音。
“阿彦!”
这个片段转瞬即逝,许知却迟迟无法缓过来。谷雨从来没有去改变和隐藏过温彦身上最明显的血脉特征,从小到大,他都是用那双蓝色的幽瞳看这个世界,许知没想到他会因此承受别人异样的目光。
许知咬了咬下唇。
心疼。
可是心疼也没用。
这样结束画面的方式多半是晕倒,情绪激动导致的晕倒最可能是哮喘,他的肺部先天不足,许知能够料到他为此承受了多少痛苦。
他还只是个小朋友。
接下来的记忆画面几乎不曾停留地闪过。每一个片段的声音传入耳朵,许知以这样的方式看着他的孩子长大。
九岁,分化为攻击型天赋。
谷雨轻轻搂着温彦告诉他:“你的父母身份特殊,让你隐姓埋名是为了保护你……对不起,我知道这样的保护对你来说很不公平,但是阿彦,不论如何,不到迫不得已,天赋技能尽量不要对外展示,好么?”
“很抱歉,谷叔叔没能做到让你无忧无虑……”
温彦只是抱抱谷雨说,“没关系的谷叔叔。”
十岁,拥有斩杀技能。
许知看见,公共的试炼场一角,温彦魂力化出箭矢,箭矢的轨迹变成无尽延伸的光束,温彦转身,再次射出两箭,三线一面。
三角形放大,相交的顶点间生出新的线条,三角形,四边形,五边形,直到它放大成一个接近于圆的形状,倏然,那个环不再延伸,魂力凝聚于股掌,许知看见,温彦的手轻轻地捏成一个拳头,也是那一瞬间,那个环骤然缩小成一个点,而所过之处所有异化的存在也在那瞬间消失或者死去。
许知微惊。
无限的扩大,最终骤然聚合。这就是温彦的斩杀技能。
许知本来震惊于这种天赋的延展,可是画面里的下一秒,温彦的动作告诉他,这个天赋不止于此。指尖微张,瞬间,像是剧烈的光爆,那个点分散为无数光线,延伸向未知的空间。
许知彻底惊呆了。
在他对天赋的特性的了解里,每一个攻击型天赋顶多具有一个特殊性质,秦妄的天赋特性为“散”,是由点到面不可逆转的发散攻击,许知所知的包括玓清黎,任捷的天赋都是“散”,可温彦却做到了既“聚”又“散”。
双天赋在大陆已经稀有到某种程度,双属性理论上不会出现,而双特性,史料无所记载,闻所未闻。
许知不会怀疑自己看错,也不会质疑自己的孩子。只是震惊于眼前所见的一切。
公共试炼场外看着这一切的人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画面。温彦出来时,看到许烟的第一眼就朝她奔去,无人敢站在她的身边,可那个孩子却欢欣着跑向她,然后被她伸手抱住,抱起,温柔地摸摸脑袋,低声地询问一些问题。
许知想,妈妈好偏心啊,他以前都不敢这样的。
他一开始还以为妈妈不会接受温彦。毕竟她有个不忠孝的儿子,修了异灵道,叛了队叛了国,失踪一年杳无音信,还未尽孝就背负骂名被国际通缉,处决,死去。他甚至是未婚先孕,家里人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毫无头绪。
画面消失,另一个看起来无足轻重的画面亮起。画面里是几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
许知看清了那几个人的脸。
为首的是任裴,他身边站着秦索,贺义,还有选拔试炼那天零一小队的其他两个成员。
任捷挡在温彦身前,语气是愤怒的。
“道歉!”他吼道。
“为什么?”秦索不屑地问,“长孙殿下真的很爱多管闲事。”
“任裴,让你的狗道歉。”
过于不礼貌的语言,秦索几乎瞬间暴怒,贺义拉住他被甩开,他上前,话未出口,任裴转头看了他一眼,秦索的动作一下子停住。
温彦也在任捷说出那样的话以后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摇头,“别这样,哥。”
任捷甚至皱起了眉,他不解,想要说什么。
“别计较了。”温彦看他的眼睛,“哥。”
两个愤怒的人被止住,任裴看向温彦,“抱歉。”
温彦点头,说了句没关系,垂眸离开了。
任捷的手攥紧成拳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就算温彦真的是秦队长的孩子,那也轮不到你们来评判质疑。”
画面散去,温彦的态度和表情告诉许知,那不是第一次,那样的称呼,标签,不是一次两次。
温彦怎么会不在意。
可许知在那里找不到他的身影。
随着记忆走过那些道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点长大,那么懂事,那么平静,那么温柔。
许知好想抱抱他。
记忆再一次出现,没有按照时间的顺序,似乎是最后一段。
看身高和断纺曾经描绘的差不多,大概是温彦五岁那一年。
身上裹着厚厚的衣服,温彦被谷雨用各种各样的保暖衣物包紧,围巾和垂耳兔帽子戴上,温彦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许知看去,大概猜到了这是哪一天。
祭神会。
谷雨带他去了浪城危楼。
那里被浪城人民用一层厚厚的封禁保护着,张百礼伯伯带着温彦和任捷走在危楼外的花园里,悠悠地讲述着一个悲悯世间慈悲世人的往生者的故事。
治病救人,救死扶伤,功名赫赫。只讲他做过的好事。
谷雨缺席了。
微风吹过,轻轻地抚摸温彦的脸庞,七岁的任捷拉着温彦,走得稳稳当当。
不知道过了多久,谷雨从一个角落里走出来,他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看到温彦,他挤出笑意,却没来得及解释。
“谷叔叔,”温彦去拉他的手,“不伤心。”
谷雨愣了一下,眼眶不禁再次湿润,他蹲下抱了一下温彦,站起来用手指毫不在意地抹去那滴泪,“没事的阿彦,我们回家吧。”
“好。”孩童用稚嫩的声音回答着,他或许也觉得这里是个令人伤心的地方了。
光照在四个人的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远远的哽咽的声音从花丛后传来。
有人在哭泣。
温彦轻轻回头,望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一闪而过。
画面倏然结束,许知还在困惑,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许知低头,看到一段长着锐利尖刺的荆棘。他顺着那荆棘向前看去,视野里的荆棘像是在不断生长一般。
心境被黑暗笼罩,许知看见,眼前的一切都危险疏离。
他抬眼望去。
许知本以为,困住他的孩子的,是因为父母不在而留下的一片空荡荒芜。可当他真的站到那里看清时,眼前的一切荆棘丛生。而那片荆棘之后,是被黑暗包裹的,许知熟悉无比的。
浪城危楼。
温彦被困在那片荆棘里。
断纺出现在手中,荆棘似乎感受到了外来者的靠近,它们开始蜿蜒着生长,迅猛而野蛮。
断纺化作剑的模样,许知毫不犹豫地上前,心境不能使用异魂力,许知却毫不在意。
他要去救他的孩子。
一条条荆棘拍打缠绕在他的身上,疯狂地生长着,企图将这不速之客淹没,湮灭。
深长的伤口出现在身上,血液浸染衣服,许知依旧往前,好像没有任何感受一样,对疼痛置若罔闻。
他往前走,不知道走过多久,血几乎快要流尽了似的,终于,他看清了被荆棘缠绕的人。
他还那么小呢。
他闭着眼,似乎觉得没人能够救他,任由荆棘吸食自己的血液,然后疯长,攻击一切外来。
双腿再一次被缠住,断纺径直划去,斩断了藤蔓,划破了皮肤。
最终,他站到温彦面前。
他不打算再用断纺。
艰难地前进一步,半步。荆棘再一次缠上了许知的腿,腰,甚至是手臂。在他触及温彦的脸颊时,尖刺刺破胸口的皮肤。
“阿彦。”
恍惚间,温彦听见有人叫他。
“阿彦。”
“是妈妈。”
“妈妈来救你了。”
冰冷的心不知为何有了温度,温彦愣愣地在心里默念着。
“妈妈……”
温热的感觉席卷全身,让人安心的感受来自心底。有人抱住了他。
内心有个柔软的地方被反复针炙。
“妈妈……”
有人托住他的脸颊,靠住他的脸侧,在流泪,在颤抖。
温彦微微睁开眼,干涩嘶哑的喉咙发出虚弱的声音。
“妈妈。”
许知的手紧紧抱着他的身体,这一刻也不再闪避否认。
“在,阿彦,在的,妈妈在这。”
鼻尖酸涩,温彦再也抑制不住地流泪抽泣,或许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他从没经历过,他死死抓着许知的衣服,靠近他的颈窝,胸膛,不熟练地索取着他盼望过无数遍的安全感。
“我……我一直,好想见你,妈妈,我真的、真的,好想见到你……”
许知的心或许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他抱着温彦,不松手,紧紧抱着。他想,这就是他的小孩,是他承受了那么多痛苦才有的,是他无比珍爱的,从前那么小的宝宝,现在已经这么大了。
他从没抱过他的小孩,这是第一次。
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时间被放慢,许知无声地安抚着怀里的小孩,良久,抽噎的声音渐渐小了。许知坐在那片荆棘缓缓消失的空地里,拍着温彦的脊背,一刻不停。
温彦的身体还在颤抖,只是没有一开始那样剧烈,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悄悄抬头,去看他的母亲。
心境,是没有任何咒术生效的。
温彦看到的,是许知本来的样子。
和他一样的桃花眼,墨色明亮又柔情的眸子里映出自己的样子,和祖父极其相似的柔和面容,黝黑的头发垂在额前。
他看起来很年轻,脸上甚至带有不成熟的稚嫩。可温彦清楚地知道他就是母亲。
他母亲有他那一年才十九岁。
离开那一年,也才二十岁。
“妈妈。”
像是为了确认,温彦叫得又肯定又迟疑。
“我在。”许知坚定地回应他。
温彦侧身环住许知,下巴靠上他的肩头,脑袋蹭蹭母亲的脸颊,不说话。
“阿彦。”许知叫他。
“嗯?”温彦疑惑出声。
“对不起。”许知说。
“没事妈妈,没关系,”温彦抱紧他的脖子,“我不怪你。”他轻轻笑,“我爱你。”
许知搂紧了温彦,闭眼,抱住他,靠了靠他的发顶。
“妈妈也爱你。”
半晌。
“宝宝,早点醒来好么。”
“妈妈会在吗?”
“会的。”
“好。”
我是这样想的,其实叫妈妈最有感觉了。
彦没出生之前知没想过他名字,一直叫的都是宝宝。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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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浪城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