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见到那张纸条后,这一天周行都神经格外紧张,他提防着身边出现的任何一个人,但他又不敢一个人待在狭小的空间,于是只好不停地和隔壁病床的病友聊天,对方是个遭遇车祸的倒霉鬼,也很能唠嗑。
聊到深夜,对方明显也有些困乏,频频打着哈欠,人家也是个病人,周行不好一直打扰对方休息,只能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等待。
这一天什么都没发生,但周行不敢放松警惕,只是过了凌晨,病人们都休息了,医院里就显得格外安静。
周行没有睡着,他瞪着泛着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滴下落,直到门口的走廊响起来缓慢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哒、哒、哒……
来了,周行将枕头下的水果刀握得更紧,他能杀死沈元青一次、两次,就能杀死他第三次。
病房外的脚步果真停下来了,周行屏住呼吸,对方有礼貌地敲了敲下,但却没有等主人的同意,就推门进来了,冷白的灯光一同倾斜进来。
等周行适应光线,看清对方的长相时,愣了,不是沈元青。
对方是个从未见过的男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古怪的熟悉。
周行压低声音质问:“你是谁?”
男人不语,朝着他伸手,露出了与从前如出一辙的温柔笑容。
周行最后疯狂的记忆是他用手中的刀划破了对面人那恶心的笑容,而自己被一只手牢牢捂住了口鼻,发出呜呜的闷哼,对方坐在他的腰上,依靠体重压制住所有的挣扎反抗,周行双腿疯狂踢蹬,金属病床发出吱呀吱呀——地哀鸣。
但没有人醒来,男人就这么凝视着周行,温热的血一滴滴落下,将周行淹没在铁锈的腥味中,直到对方彻底失去动静。
——
“恢复的不错,没留太深的疤痕,后面再注意养养,日常生活应该不会受到影响。”医生冲男人满意地点点头,患者从高空坠楼,又被玻璃碎片划伤,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而拆掉绷带的男人却很平静,他用手轻轻抚摸着那一道道轻微凸起的疤痕,扬起唇角:“留着也挺好的。”
“对了医生,这次手术能帮我开具证明吗?我打算之后更换新的身份证件。”男人询问医生。
医生观察男人面部疤痕片刻,沉吟道:“可以,你这次手术中做了面部的轻微修复,换个证件日后生活应该会更方便。”
“那就麻烦医生了。”男人得到满意的答复,客气地告别了医生。
大概大半个月,男人腿部诊断已经恢复,可以彻底摆脱了轮椅,他又去超市买了老母鸡,刚刚出院的病人需要补充营养,他哼着歌从一排排货架上走过,正好路过了生活区,男人停下脚步,从货架上挑选了一盒纯棉的袜子。
四肢长时间不活动,脚步血液流通不畅,需要保暖。
门口静悄悄的,男人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不出意外卧室里面传来嘶哑的叫喊,他在喊什么?
救命?还是放我出去?
男人笑笑,不重要了,没有人听见屋内人求救,他将门关好,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面。
屋内嘶哑的声音静了下去,男人一步一步走进卧室,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偌大的床,和瘫坐在地上的周行,他双腿不自然地蜷曲着,没有经过专业康复,根本无法实现行走。
他靠在埋藏着沈元青尸体的那面墙上,过去令他恐惧万分的存在,如今竟讽刺地成为他和男人对抗的力量,也许是因为周行觉得自己已经替沈元青过赎罪了?沈元青漫不经心地想。
“地上凉,我抱你起来。”
男人一手搂住周行的后背,一手从他的腿弯穿过,轻松地将他抱了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元青。”周行再也无法忍耐地扇了男人一巴掌,他浑身无法克制地颤抖,一个病人被捂晕从医院拖出来,错过了最佳的康复期,他可能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变成一个残废,周行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你不喜欢我的这个名字,也不希望沈元青活着,所以我实现了你的愿望。”男人微侧着头,脸颊泛着红印,语气却很平稳。
他把周行放在柔软地床上,抓住了青白瘦削的脚腕,对方再也没有能力挣脱自己的束缚,男人莫名地兴奋起来,手掌的热度将脚腕的那块皮肤暖热了起来。
周行厌恶这种痒意,他撑着双臂就要挪到床的另一侧。
“别动,我不干什么。”男人开口说道,往后的时间还很多,没有必要在现在闹得那么难看,他松开手,用掌心搓热对方的脚背和脚心,等没有那么冰凉之后,男人为周行穿上了新袜子。
修长的腿部的线条在蹭乱的被子里若隐若现,男人低垂着眼,心中有些后悔方才的承诺,不过他还有一份惊喜要送给周行,他不希望对方在精疲力尽以后才得知这个消息。
他想周行能好好品味这个变化,男人已经在期待对方生动的表情了。
他掏出一个皮夹递给周行,说道:“送给你的礼物。”
“我不需要。”周行警惕地盯着他,他现在被关在屋子里,钱都用不了一张,要皮夹干什么。
“拆开看看。”男人执着地举着手,示意周行接过去。
周行与他对视僵持了片刻,终于他妥协地接过了那个咖啡色的皮夹,皮夹很柔软,能摸到里面有一张薄薄的塑料卡片。
周行取出那张卡片,看到卡片内容那一刻,表情一片空白,随即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地力量,几乎依靠着双臂肌肉,他扑向了男人,他一口咬在男人的脖颈处,温热地血流沿着两人的身体流淌,周行撕咬着伤口,却依然挡不住痛苦绝望的哀嚎。
男人搂住了周行,微微仰着头仍由周行发泄情绪,神情似乎还夹杂着惬意:“我有了新名字,周行。”
新的身份证上姓名和信息都是周行的,只除了那张照片上的脸变了,变成了男人的脸,现在沈元青彻底死去,男人成为了周行,而周行现在又是谁?
从今往后,拥有着曾经那张脸的周行就消失了,他失去了自己的姓名,生活和所有的联系,无论他逃离这个屋子还是这座城市,他都将是个没有归处的黑户。
男人一点点收紧胳膊,让周行几乎被碾碎在自己的怀里,他轻声叹息道:“以后只有我知道你的名字了,周行,所以爱我吧,只有我知道你是谁。”
回应他的只有无助而绝望的哭声。
……
周行回到公司的时候很低调,他接受了经理的裁员所有要求,没有要多余的补偿,让以为会经历腥风血雨的经理也有些咋舌,只好干巴巴地说几句没营养的客套话,承诺以后背调的时候会替他美言几句。
“那就提前谢过了”周行笑笑,不置可否,他本身也不会待在这个公司,得到一笔补偿金是一件好事。
经理看了他一眼,有些感慨地说道:“你变了。”
“面部做了手术,有些变化也正常。”
“不是这个……”经理皱眉,脸确实好像不一样了,过去的周行面孔在脑海里模模糊糊,但更重要的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状态,周行虽然以前也跟他不怎么对付,但是现在却是彻底没有将自己看在眼里,不过要离职的人也正常,想到这里经理倒也释然了。
周行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后,来到了周行曾经的工位,他用手抚摸过桌面,想象周行曾经办公的样子,他会歪着头,不耐烦地打着哈欠,然后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吗?
可惜如今的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积灰,所有的物品被放在一个不大的快递盒里面,周行抱起快递盒步伐轻快地离开,身后有人喊他:“诶,周哥,不见见张磊吗,他刚才被领导叫去开会了,估计马上就回来。”
周行头也不回:“不用了,替我跟他道个别吧。”
那人流露出不满:“老周,有点绝情了,张磊天天念叨着你啥时候回来,还说要跟你约一顿饭,这么走不合适吧。”
“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真正该道别的人不在了。
等张磊开完后急匆匆赶回来时,周行已经消失在办公大楼里,他有些责怪:“诶你怎么不帮我拦住周哥,他这刚出院,好不容易回来,我这都没和他见上一面。”
同事不好直说方才的局面,只愤愤说到:“你把人家当朋友,别人可不定这么想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张磊不解。
同事拍拍他肩膀:“小可怜,你周哥不陪你吃,我今天晚上陪你好好搓一顿!”
……
男人回家的时候,周行还在卧室睡觉,呼吸清浅绵长,似乎在逃避现实,怎么也睡不醒,长时间没有晒太阳,对方皮肤更加苍白,显得疲惫而虚弱。
他用指尖轻轻抚平对方皱紧的眉头:“我把离职手续办好了。”
对方毫无反应,男人笑笑,把手中的东西放在周行枕头边,那是一本刚刚寄过来的相册,里面是周行和沈元青的结婚照,可惜以后用不上了。
“周行,既然不想爱我,就来杀我吧。”男人低下头在周行耳边呢喃:“你已经杀了我三次了哦,我等着下一次。”
周行眼睫不安地颤动,但依然没有苏醒。
男人将周行揽入自己的怀里,餍足地吻了吻对方蓬松的发顶:“只是每次失败,都会有代价,你的筹码是什么?”
第一次杀死沈元青,周行失去了正常的生活。
第二次杀死沈元青,周行失去了自己的姓名。
第三次杀死沈元青,周行失去了自己的双腿。
下一次是什么呢?
男人笑了,他是周行生命中失控的意外。
他的爱束缚着周行,他的**摧毁了周行,周行此后人生每一刻都与他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