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更衣室不分男女?你们是不是疯了!”
“我身上一半都是德国血统,凭什么连我也一起抓?!”
“这就是你们德国人所谓的待客之道?一点风度都没有!”
男男女女挤在一起,局促地捂着自己的身体,抗议声此起彼伏。
然而,党卫军士兵们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冷酷地挥舞着手中的棍棒:“快,快点!犹太猪们,把衣服都给我脱光!”
不肯顺从的人被重点敲打着,现场乱作一团。
与大众恐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位金发女士,她静静立在人群中央,身体裸露,神情分外坦然。
当其他犹太女人们还在震惊于脱光命令的时候,她已经毫不犹豫地解开了所有衣物。
此刻,她的眼神不带丝毫羞赧,缓缓扫视着四周。
大多数男人在棍棒的威慑下脱掉了衣服,但女人们仍迟迟不肯照做。身体的痛苦似乎比不上心灵的侮辱,哪怕被打得皮开肉绽,她们仍在声嘶力竭地与党卫军士兵对峙。
嘈杂之际,外面的大门突然打开了。士兵们立刻停止了殴打,排成两列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男人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身着党卫军同款黑色制服。
但与党卫军不同的是,他的黑色制服外面还随意地披着一件白大褂。红十字袖章工工整整别在上臂,显出一种高于士兵的修养——这人竟是个党卫军医生。
“欢迎来到奥斯维辛。”党卫军医生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声音温和得像在主持高档沙龙,“诸位旅途劳顿,淋浴消毒之后便可以享用晚餐和住宿。现在为大家派发肥皂,请好好享受接下来的沐浴。”
党卫军医生的语气轻松愉快,仿佛这里不是什么集中营,而是欧洲南部某处阳光充足的疗养所。在他安排下,党卫军们开始给每个人分发小块肥皂。
他的话语似乎拥有种魔力,一块块粗糙的肥皂派发到人们手里,激烈的抗议声渐渐低了下去。之前死活不肯脱衣服的人也只能一边抱怨,一边迟疑地把衣物塞进衣柜。
通往“淋浴室”的门打开了,人们攥着肥皂向里面走去。
“请记得自己衣柜的号码,千万别弄丢衣柜的钥匙。”看着缓慢前进的队伍,医生嘴角保持着完美的微笑,温和嘱咐道。
那位金发女士混在人群中,随着队伍缓缓向前。在与医生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突然抬起头,用金绿色的眼睛直视着他,轻声问:
“如果我们这组人注定要死,分到另一组的人就可以活下来,对吗?”
医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无辜地眨了眨眼:“您这是诽谤,女士。我们从来不杀人,这儿只是个劳动营,人们用劳动换取幸福的生活……”
“别演戏了。刚才在集中营大门口,你们把所有人筛选成两组。一组是青壮年,一组是老弱病残。”金发女士的表情平和得冷酷,“要不是为了杀人,你们不会如此分类。”
站在她前后的几人听到这话,脸上血色尽失。
“您如此揣测我们,还影响队伍秩序,看来我们得好好谈谈了!”医生语调转冷,一把抓住女士的手腕,将她拖拽而出。
几名党卫军迅速上前,稳住那几名恐慌的犹太人,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金发女士没有挣扎,顺从地被医生拉到角落。
“现在,我来解答您的疑问。”医生与她面对面站定,声音恢复了表面的温和,但语气却满是压抑的怒气,“在大门口把新来的人分成两组,是因为老弱病残需要更好的关心。他们将得到更加优渥的食宿,以及更加轻松的工作,这个解释您还满意吗?”
他的话音刚落,女士便笑了,笑容冰冷。
“更好的关心?”她歪了歪头,流利的德语从口中倾泻而出,“奥斯维辛与其他普通集中营不同,它是在为更高贵的远景而工作。它的目的是确保德国的血统纯净,去除劣质种族。”
医生的瞳孔微微一缩:这是同事们工作时才会讨论的内容!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继续道:“德国人的雅利安血统何其高贵,决不可被犹太人、吉普赛人或其他低贱血统污染。因此,必须将此等低劣人种从世界上彻底扼杀。”
感受到无形的压力,医生不禁后退一步。
她又走近一步,直到两人几乎鼻尖相触,声音轻得像一阵烟:“犹太人相当于世界的粪便,而奥斯维辛集中营就是将这些粪便排出的地方。因此,纳粹医生们给奥斯维辛起了一个生理学的名称——”
女士凑近医生耳边,说出一个词。
党卫军医生整个人僵立在当场,满脸愕然。面具般完美的笑容终于寸寸瓦解,不复存在。
“你究竟是什么人?”医生一把捉住金发女士的手腕,眼中闪动着危险可怖的光芒,像是要把眼前的女人看透,”作为一个犹太人,你怎么会知道纳粹医生的内部资料?!”
女士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笑容悲凉:“因为我的丈夫,也曾是你们中的一员。”
医生霎时愣住了,他一时竟无法判断到底谁更荒谬:是这犹太女人居然成功地将自己嫁给了一个纳粹医生;还是那个德国医生竟敢冒着生命危险娶一个犹太女人为妻?
医生眯起眼,目光锐利地剖析着她。
五官轮廓无可挑剔,一头金发流光溢彩……
但这些都不足为道,真正攫住他注意力的,是那双眼睛。所有光芒都汇聚于她的眼底,在晦暗中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罕见的金绿色眼睛,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翠鸟羽毛,带着不属于这个死亡之所的鲜活光彩,足以驱散周遭的阴霾。
翠鸟。
这个词从他脑海深处浮起。
“您真的是犹太人吗?”医生忍不住再次确认,难以置信。他不理解,作为犹太人,她为何会拥有如此完美的外表——这分明是雅利安血统的象征啊?
“我的确是个犹太人。”女士的回答无比坚定,即便不着寸缕,也带着不可侵犯的高贵。
医生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下倒是有点惋惜了:如此聪颖美丽的翠鸟女士,身上竟然流着犹太人的血。
在奥斯维辛这种地方,犹太人的血统就是原罪,她今天必死无疑。
她似乎看穿了他的判决,不惧反笑,金绿色的眼眸里燃起决绝的光:“医生,我的儿子被分到了另一组。看在我丈夫也是你们同僚的份上,请你救救我的儿子吧。”
“我?救你儿子?”医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医生,他们都以为那是去洗澡,对吗?”女士没有正面回答,目光越过医生的肩膀,望向那条通往“淋浴室”的队伍,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如果我现在大声告诉他们,那里面等着他们的不是热水,而是毒气……你猜,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医生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这句话足以让脆弱的秩序崩溃,引起暴动。
在场只有十几个党卫军,却有几百个犹太人。即便有枪,一旦产生暴动,处理起来非常麻烦。
然而,医生并未暴怒。
“有趣的提议。”他似乎完全不把即将到来的混乱放在心上,只是不置可否地反问,“但,任何交易都需要名字,你儿子叫什么?”
“亚撒。”翠鸟女士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吐出几个词:“亚撒·海尔曼恩。”
医生的瞳孔骤然紧缩,死死盯着她。
说出真相?引起暴动?那算不了什么。
这个名字……才是足以毁灭一切的东西。
几秒钟后,一个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灿烂,带着得偿所愿的无上愉悦。
“遵命,夫人。”他甚至优雅地鞠了一躬,语气近乎咏叹调,“从这一刻起,令郎将得到我……最周全的照看。”
两小时前。
牲口专用列车缓缓停靠在站台,门闩被粗暴拉开,爆涌出来的却全是人类。
每节车厢都装了十几倍于正常载量的犹太人,他们挤得只能被迫站立,连弯曲膝盖的缝隙都没有。
列车已经行驶了几天几夜,窗口封闭,看不到外面的风景。
随着车轮一震,列车终于停了下来。于是这些犹太人明白,这里就是最后的车站了。
外面狼狗的狂吠划破死寂,紧接着是粗暴的叫骂:“犹太人!快,快出来!滚出来,快!”
车门洞开,新鲜空气灌入,车厢内的闷热被劈开一道界限。
“快下来!快!”党卫军士兵们咒骂着,挥舞枪托砸向乘客们的后背,催促他们动作快。
人群像被驱赶的羊群,跌跌撞撞地滚下车厢。
随着人们的涌出,一股浓烈的恶臭从车厢深处爆发,污血、粪便、呕吐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活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脚下踩着黏腻的秽物,步履蹒跚地从车上跳下。
车厢里剩下的只有横七竖八的死人,他们半路就因饥饿或突发疾病倒下,被踩踏得不成人形。
此时是下午4点半,太阳的灼热感已有所消退,但闷热的空气依然黏稠地包裹着每个人。人们拎着被挤压变形的行李,拭着脸上的汗水,警惕地打量眼前的一切。
身后是列车和铁轨,眼前则是一条向上延伸的斜坡。顺着坡道望去,两扇集中营铁门在暮色中大开。
集中营周围全是铁丝网,上面挂着闪烁的警示灯,显然通了电。
人们一下车,便立即遭到呵斥,要求将所有贵重物品和钱财交出。稍有犹豫,党卫军士兵的棍棒便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们身上。
很快,坡道下面便堆起了小山高的行李堆。
党卫军士兵们对这堆财富视若无睹,只是焦躁地大声喊着:“特遣队员!特遣队员!快点,快点!”
随着呼唤,一群穿着平民衣服的特遣队员小跑着赶来,动作娴熟地将行李箱分批运走。另一些特遣队员则走向列车,清理里面被弃置的尸体,然后冲洗车厢。
坡道上的场面一度混乱,波兰语、捷克语,甚至法语——各种语言的呼喊混杂在一起,下车的人们绝望地寻找着失散的亲人同乡。
然而,这些徒劳的呼喊总会被德语的咆哮打断,人体被击打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名戴眼镜的男人试图捡起掉落的行李,却被一记军靴猛踹在脸侧,眼镜飞出去摔得粉碎。他来不及呻吟,就被两个党卫军像拖拽一袋土豆,扔进了那条通往坡顶大门的队伍。
队伍的尽头,一排党卫军士兵端着□□,党卫军小队长还牵着凶猛的狼狗。他们身后是两扇被铁丝网环绕的黑铁大门,上面的牌子用冷酷的德语写着:“Arbeit macht frei”。
——劳动使人自由。
党卫军士兵们四处巡视,偶尔飘来几句零碎的交谈:“上午造反,下午就全被枪毙了……”“人手不够,今天加班……”
令人吃惊的是,在众多荷枪实弹的士兵之中,居然有一个穿着医生白大褂的人。
这位医生站在坡道最高处,黑铁大门之前。笔挺的SS制服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包裹,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他随意地站着,居高临下地挑选着队伍里的人,仿若至高无上的上帝。
与紧张的气氛截然相反,医生轻描淡写地抬手,向左或向右随意一指,队伍里轮到的人便被无声地分流到左边或者右边。
许多人不愿与家庭成员就此分离,企图与亲人分到一组,都遭到了严酷惩罚。
一个父亲试图冲向年幼儿子的分组,下一刻,两名党卫军便将父亲按倒在地。棍棒砸在男人的肩胛骨上,发出骨头断裂的闷响。
另一边,在党卫军小队长的命令下,一只狼狗飞扑出去,将偷偷溜到对面分组的女人扑倒,在惨叫中撕扯着血肉。
特遣队员们面无表情地上前,像清理垃圾一样将还在抽搐的身体拖走,消失在众人视野。
在被驱赶的队伍中,一对母子显得格格不入。
母亲气质出众,眼神镇定。
儿子的容貌与母亲如出一辙,半长的浅金发丝扎在脑后,金绿色的眼睛熠熠生辉,颈间系着柔软的羊绒围巾,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警惕地将母亲护在身后,身上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清醒。
队伍蠕动着向前,他们前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显然被眼前的暴力吓坏了,颤抖着摘下金戒指,慌乱往嘴里塞。她的手抖得厉害,戒指脱手而出,叮地一声滚落到少年脚下。
一枚颇有年代感的老式戒指,质朴的金环上有几道磨痕。
“您的戒指。”少年弯腰捡起戒指,客气地递了过去。
老妇人愣了几秒,惊魂未定地接过。
或许是为了驱散恐惧,她强迫自己寻找些日常的话题,眯起眼打量少年的脸:“噢,谢谢你,孩子……你长得真好看,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是男孩。”少年垂下眼睫,语气平静,似乎早已习惯面对这种疑问。
“男孩……很好。到了营地之后,我们好好干活,也许还能分到一处,做个邻居。”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从哪儿来?”老妇人一边问,一边将戒指擦拭干净,扔进嘴里吞了下去。
“我叫亚撒,今年16岁。是从柏林被带上列车的,和妈妈一起。”亚撒如实回答,眼中满是困惑,“请原谅我的好奇心,您为什么要吞掉自己的金戒指?”
老妇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凑近亚撒:“早在被抓来之前,我就听说德国人会给每个人搜身,拿走一切值钱的东西。”
“所以呢?”亚撒不解地追问。
面对男孩的追问,老妇人显得有点难为情,但还是小声解释道:“所以我将戒指吞进肚子里,改天再去厕所把戒指扒出来,就不会被人搜走了。”
老妇人以为少年会露出恶心的表情,毕竟,很少有人会为了这点钱,做这么恶心的事。
但亚撒的反应却让她出乎意料,他沉思了几秒钟,皱起了眉:“太太,您的戒指虽然光滑,但万一卡在消化道里怎么办?如果三天内排不出来,会引起梗阻的,到时候就必须做手术了。”
见亚撒居然一本正经给自己提起了医学建议,老妇人愣住了。
“下次千万别这样了,如果是尖锐的东西,还会刺穿食道的……”亚撒还在为她设身处地假设着。
这孩子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说话头头是道,姿态颇为专业,跟她上次去大医院看病的那个医生似的。
老妇人喃喃道:“你……你刚才说自己是16岁?”
亚撒的母亲苦笑着抚了抚儿子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对老妇人解释道:“请别介意,我们家三代都是医生。这孩子从小就泡在医院里,对这些事比什么都敏感。”
正说着,队伍秩序突然乱了,前端传来女人尖利的哀求声:“我儿子有慢性病啊,他不能离开我!我求求您,长官!求您!”
人们纷纷伸长了脖子,朝队伍的最前面望去。
队伍的最前端,医生面前的空地上,一个女人瘫跪在地。
她用额头抵着满是尘土的地面,身体剧烈抽搐着:“您行行好,您看看他……他只是病了,他会好的……”
她的手死死抓着身后一个高瘦男孩的衣角,那男孩看上去足有17、8岁,个子甚至比一些党卫军还高,但神色一片茫然,像个受惊的6岁孩子。
他缩着肩膀,脸颊蜡黄凹陷,精神好像也有问题,肯定会被分到老弱病残的那一组。
医生厌烦地皱了皱眉,看也没看地上的女人,只是指了指她的孩子,又指了指病弱的那一组。
“不!”她突然爆发出中气十足的喊叫,“不!要分就分到同一组!你们不能——”
她的话没说完,一名党卫军士兵走上前踢了踢她的肩膀:“滚开,去你该去的地方。”
女人像没感觉到一样,不顾一切地抱住儿子,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士兵。
棍棒在她背上落下,但女人宁死也不肯放开自己的孩子。党卫军士兵咒骂一声,伸手就要掏枪。
许多人看不下去了,低声议论着,甚至有人鼓起勇气对医生喊话:“她儿子既然不能独自生活,为什么不把他们分到一组呢!”
党卫军医生忽然笑了,他制止了想要拔枪的党卫军,走上前亲自将女人扶了起来,声音一派诡异的温柔:“既然您的孩子属于特殊情况,我们当然会特别照顾。况且您是女性,本来就应该被分到老弱病残组,和您的儿子待在一起。”
女性本来就应该被分到老弱病残组?
亚撒的母亲一愣,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医生一只手牵着妇女,一只手牵着那个孩子,亲自将两人送到了老弱病残的那组。他甚至叫停在路边的红十字救护车再开过来一点,直接将母子俩送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的岗位,脸上挂着完美的职业笑容:“特殊群体总是要特别照顾的,不是吗?接下来,队伍里所有女人都可以得到特殊照顾。”
就是这时,亚撒看见母亲的瞳孔一缩。
她不是刚刚才看懂,但这一刻,医生的话证实了她最可怕的猜测。
“亚撒,你已经16岁了,是个男人了。”母亲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握紧了他的手,“等下我们一定会被分开,听我的,分组后不要回头,不要反抗。”
“不,妈妈,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们一定有办法在一起的!”
“亚撒,我的爱……”母亲将他拉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他,嘴唇贴在他耳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活下去,用你父亲教你的知识,用我教你的冷静,活下去!”
两人争执之间,已走到了队伍的尽头。
医生就站在眼前,懒洋洋地打量着他们,漫不经心地嘲讽:“又是一对感情至深、不肯分离的母子?”
“没错!我要和我妈妈在一起!”亚撒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亚撒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错愕地看向母亲。
她双眼通红,泪水无声地奔涌而下,但眼神里没有丝毫软弱,只有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她将他狠狠推开,对医生声嘶力竭地吼道:“我根本不认识他,他不是我的儿子!我拒绝和他一组!”
太阳挣扎着没入地平线,最后的血色被迅速吞噬,黑夜张开巨大的兽口,悄无声息吞噬了整个营地。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冰冷的白光打在通电的铁丝网上,投下森然阴影。警示灯不停地闪烁着刺眼的红蓝光,在夜幕下显得愈发诡异。
筛选终于结束,两支截然不同的分组分立在大门两边。医生环视一圈,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礼貌微笑:“还有需要特殊照顾的人吗?红十字救护车还有位置。”
话音刚落,老弱妇孺组便将医生团团围住。许多青壮年组的人也争先恐后涌了过去,急切地嚷着各种理由和病情。
医生随意点选了几个明显残疾的,脸上笑容不变,挥手将其他人赶回了原队。
一个被赶回来的抱怨者插队到亚撒前面,嘴里仍旧骂骂咧咧,愤愤不平:“这么多人,怎么才准备了一辆医疗车?那些上了救护车的老家伙们已经活不长了,干吗不把机会给我们?真小气!”
他用力啐了一口,仿佛唾沫能喷到远去的救护车上。
救护车在粗鄙的咒骂声中开走了,奇怪的是,车没有进集中营大门,直接从左边的路绕开了。
没上车的老弱妇孺也被党卫军粗暴地驱赶着,跟在救护车后面,从相同的路线离去。
原地只剩下亚撒所在的这支青壮年分组,过了一会儿,党卫军吆喝着命令他们列队。
这支队伍被推挤殴打着,第一次走进了那扇写着“劳动使人自由”的大门。
党卫军将他们往布满灯光的区域驱赶,四周是高耸的围墙,挂着警示灯的电网。探照灯光束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各个角落间来回切割,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
营地边上是一排排低矮的砖房,窗户里透出影影绰绰的人影,隐约传出压抑的哭泣和咒骂。
远处,一座高大的烟囱正喷吐着混杂着火光的黑烟,映红了半边夜空。
一股奇怪的味道随风飘来,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油脂味道。
起初,亚撒以为是烤肉烧糊了。
突然,一团黑色的絮状物迎面飘来,带着热气落在了亚撒的面前。
他伸出手将那团轻飘飘的东西捏在指间,焦臭味瞬间浓郁了百倍。他借着探照灯扫过的余光,手指将它碾碎,呼吸一滞。
那不是什么线团,是烧焦后结成一团的……人类毛发!
烟囱……味道……毛发……母亲……
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亚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胸口翻涌的恐惧压下,保持冷静。
他回身望去,身后远处的集中营大门已经湮没在夜色中,再也看不清来时的路。
队伍被带到一个由建筑环绕的检阅操场,像被赶进了屠宰场的围栏。操场宽阔得让人心慌,却只有一个狭窄的进出口。
一个胸前缝着绿色三角,眼神凶狠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标识的打手。
男人来到他们面前,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打手们,目光冷酷地扫过众人,第一句话就是:“他们是卡波,管你们。我是卡波头子,管他们。”
接下来,这个卡波头子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走到队列的第一个人面前,目光如刀:“你以前做什么工作?”
“我是个法官。”第一个人老实地回答,声音颤抖。
卡波头子一记重拳,可怜的法官像麻袋一样被打倒。一群绿三角立刻围上去,拳打脚踢。
“你以为这是哪里?!亲爱的法官先生!”卡波们的德语粗暴下流,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法官被打得惨叫连连,身体抽搐,最终头一歪,倒在地上没了声息。卡波们这才放过他,脸上带着施虐后的满足。
卡波头子像没事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问第二个人是干什么的。
第二个人说自己是餐厅老板,于是他得到了和第一个人同样的待遇。
卡波头子看也不看一眼,继续询问下一个人。这些人分别回答自己是教师、文员、律师和会计,结果无一例外,全部被拳打脚踢,死于非命。
打死了几个人之后,卡波头子看起来越来越不耐烦了,一连串错误的答案显然让他失去了兴趣。
身边的几个卡波赶紧递上水壶,他猛灌了几口水,长长吐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后,对着下一个人问:“你之前做什么工作?”
“报……报告!我以前在工地上盖楼房!”仿佛死神就站在身边,被问到的人吓得瑟瑟发抖,舌头打结,声音都变了调。
“噢!很好!你和那些不劳而获的犹太人不同,你是一个好犹太人,勤劳的犹太人。”卡波头子突然露出毛骨悚然的笑容,伸出手拍了拍对方惨白的脸颊,然后吩咐自己的手下,“给他水!”
跟在他后面的绿三角立刻将一个水壶递过来,幸运儿惊魂未定地接过水,双手颤抖,贪婪地将水送进嘴里。
其他人见状,立刻得到了启发。
当卡波头子来到下一个人面前时,这个人便紧张地抢先报告:“我是街区送信的信使!”
毫无意外地,这个人也得到了水。
剩下的人赶紧有样学样,不管自己原来是干什么的,此刻都说是干体力活的。
他们目光四处乱瞄,看到屋子就说自己是粉刷工,看到草地就说自己是除草工,看到远处的烟囱就说自己是砌墙工。
于是,这些人也都喝到了水,操场上暂时竟没有人再被殴打,只有急促的饮水声。
亚撒心中涌起巨大的荒谬感:所以……卡波们是刻意杀害知识分子?
轮到亚撒了。
前几个人的尸体还散发着血腥味,亚撒强压下要跳出胸膛的心跳,用麻木的口吻说:“搬运工。”
卡波不耐烦地把水壶递给他,他接住了。
提问顺利地进行着,队伍迅速缩短,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个人。
这人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比前面所有人都更像体力劳动者。哪怕他说自己参加过柏林奥运会,恐怕也不会有人怀疑。
“你做什么工作?”卡波头子问。
“我以前是一名电台工作者。”大块头先生老实地回答道。
卡波头子本来已经准备走开,听到这个回答,他停住脚步,又走了回来。
他恶狠狠地盯着大块头,像是要再确认一遍,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说、什、么?”
大块头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撒谎,而是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又重复了一遍:“我以前是一名电台工作者。”
“电台工作者?就是那种在广播里口若悬河,煽动人心的蛀虫?”卡波头子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大块头,将手里的杯子泼了出去,“你比那些知识分子更可恶!”
大块头被泼了一脸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卡波头子已经青筋暴起,棍子呼啸着落下:“你们这些犹太病毒,肮脏的老鼠!躲在背后捅刀子!”
第一棍就砸得他后脑流血,大块头痛哼一声。
但卡波头子的疯狂才刚开始,根本没给大块头倒地的时间,第二棍、第三棍……橡胶棍发泄似的砸在大块头身上。
卡波头子陷入了疯狂,大块头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便在连续重击下失去了反应,轰然倒地,不知死活。
直到手中的橡胶棍都断成两截,卡波头子才筋疲力尽地停了手。他又嫌恶地踢了几脚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粗重地喘息着。
几个卡波赶紧上前把奄奄一息的大块头抬走,生怕多留一秒钟都会重新激起上司的怒气。
亚撒不明白:他明明可以活下来的,只需要说一个词,“建筑工”或者“农民”,他就能活下来!
为什么?
卡波头子把手里断掉的橡胶棍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用残忍的目光打量着在场的新人们。
“列队!继续往前走!”他尖锐地叫着。
幸存者们麻木地挪动脚步,绕过地上的尸体和血迹,走向更深的黑暗。
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队伍走出血腥的操场,沿着集中营的建筑继续前行。
这个点似乎是囚犯们自由活动的时间,路上随处可见身形枯槁的身影。每个人衣服胸口上都缝着三角形,几乎所有人都是代表犹太人的黄色三角。
他们都被剃了光头,或者头发只有短短的茬儿。有的看上去瘦骨嶙峋,皮肤紧绷地贴在骨头上。有的看起来浮肿得不正常,像是皮肤里面积满了水。
但最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睛,那是一种亚撒从未见过的眼神——空洞,麻木,像两口早已干涸的枯井,带着活人身上不该有的死气。
队伍持续前进,最终停在一栋阴暗的建筑物前。
这里是真正的淋浴场,新人们被勒令脱光所有衣服,身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几个工作人员拿着剪刀和剃刀等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扳过他们的身体,剃光他们全身的体毛。
头发、胡须、腋毛……所有象征着个体与尊严的毛发,在剪子和剃刀的舞动下落到地上,堆积成一堆堆肮脏的团块。
每个人都变成了光头,羞耻感油然而生。几乎所有人都感到不自在,仿佛随着头发被剃掉,身而为人的尊严也随之被剥夺了。
工作人员一边给他们剃毛,一边骂骂咧咧:“你们这些犹太老鼠!臭虫!人类的病菌!别妄想能活着离开此地……你们只能活六个星期!”
被剃光的人像一群光溜溜的雏鸟,被驱赶着继续往前。前方,工作人员举着高压水枪等待他们。
刺鼻的来苏儿消毒液劈头盖脸地喷洒下来,紧接着是强力的高压水柱。
冰冷的水柱砸在他们的皮肤上,工作人员就像在看猴戏,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时不时瞄准他们脆弱的部位加压呲水,引来一片痛苦的闷哼。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们**地光着身子,在冰冷的夜风中行走,向另一间大屋子走去,在那里领取集中营的囚服。
眼看就要轮到亚撒剃头,一辆黑色小汽车悄无声息开到了淋浴场门口,刺目的车灯晃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车里走出一位党卫军小队长,紧随其后的还有几个衣衫整洁的特遣队员。
党卫军小队长径直走到淋浴场的负责人面前,亮出手里的临时调令,语气急促:“特遣队员不够用了,快借我们几个劳动力。”
“我们这儿都是刚来的,还没来得及‘教育’。”浴场负责人看了看四周,面色凝重,“你们这么缺特遣队员,是因为今天上午的暴动吗?”
“没错,上午参与暴动的特遣队员都被枪毙了,人手紧缺。河边的工作又不能让普通囚犯来做,只能从新人里挑选了。”小队长语气烦躁地抱怨。
“看来这次得多选点新人去特遣队了。”浴场负责人随之附和,眼神在人群中游移。
“选再多有什么用?就算选了一万个进特遣队,要是一万个都参与造反,就得枪毙一万个!”小队长撇了撇嘴。
“别这么说,总有能留下来干活的人……你看,机灵鬼不就一直在好好做事嘛!”浴场负责人眼力见十足,说着就招呼起小队长旁边那个特遣队员,“机灵鬼,快,这边的新人还没剃头呢,你现在就去多挑几个!”
“好嘞!”一个保留着红色翘发的特遣队员立刻蹦了出来,带着几个同伴冲向了等待剃头的队伍。
机灵鬼前脚刚走,又一辆车开了过来。
与众不同的是,这是一辆红十字救护车。
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靴踩在地上。紧接着,一个披着白色大褂的身影走了出来。夜风吹起他一尘不染的白色下摆,如同洁白的天使之翼。
淋浴场负责人赶紧举起单手,向来人恭敬地敬了个希特勒礼:“舒曼医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毒气室那边……”
“‘淋浴室’一切正常,特遣队还在处理剩下的‘东西’。”舒曼医生平静地打断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远处的烟囱。
“真羡慕您,早早就完成了工作,不像我们……”党卫军小队长见到医生,立刻抱怨起来,“下午去坡道搬行李的特遣队员都不够,今晚能去河边干活的更是找不到几个了。”
“看来你们需要补充一些特遣队员。”医生轻笑一声,目光在**的队伍中扫视了一圈,立刻锁定了亚撒,大步向他走去。
一股莫名的寒意沿着亚撒的脊背爬升,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医生一把捏住了下巴。
微凉的指尖不带任何感情,径直探入少年微张的嘴里,快速将所有牙齿触了一遍。带着薄茧的指腹刮过口腔壁,引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然后那只手流畅地退了出来,医生轻声自语:“齿龄相符。”
亚撒浑身一颤,浓密的睫毛急剧抖动,嘴唇瑟缩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医生没有就这么放开他,而是扭过他的脸,借着路灯余光端详了片刻,冰冷的目光如同在检阅一件商品:“外貌相符。”
等等,外貌相符?
亚撒非常清楚,要说自己和谁外貌相符,普天之下也只可能是一个人——妈妈!
因为他的脸几乎就是她的复刻!
亚撒的身形蓦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精神支撑:“你知道我妈?你认识她?”
医生的脸淹没在夜色的阴影中,看不清此刻的表情。
亚撒反手抓住医生的手臂,声音嘶哑,强装镇定:“等等!你是这里的医生对吧!”
明明是漆黑的夜晚,他金绿色的眼睛却亮得骇人:“烟囱里飘出的人类毛发,建筑里蛋白质烧焦的味道,还有那辆救护车和另一队分组离开的方向……”
所有恐怖的碎片串联在一起,他终于拼凑出地狱的真相:“这些都是同一件事,对不对?!”
医生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审视一件令人不快的作品。
“看来你不仅外貌出众,头脑也聪敏绝伦,真是完完全全继承了你母亲。”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至于你父亲的遗传,呵,可真是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听到对方提起母亲,亚撒强行维系的镇静瞬间崩塌,一把攥住医生的衣领,发出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得到答案,他就被旁边的党卫军按住,反剪手臂动弹不得。
“我只是来践行诺言的,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医生偏过头,果断对身后的党卫军小队长打了个响指,“你们不是缺人去河边干活吗?把这只小翠鸟带上吧。”
“你究竟是谁,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亚撒抬起头,愤怒地瞪着医生,却挣脱不了分毫。
“如你所见,我是个医生,负责从病体中切除坏死组织。”舒曼医生嘴角勾起恶意的笑容,“而你们犹太人,就是全人类的坏死组织。”
亚撒的身体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远处巨大的烟囱浓烟依旧,红色火星随着股股气体冲上云霄,在黑夜中洒下难以言喻的焦臭味。苍穹被连带着燃成了金红色,彷佛要一直烧到下个世纪,永不熄灭。
四周的探照灯如同忠实的巡逻兵,以固定的频率来回扫视着营地。几束白色强光掠过广阔的检阅场和一排排红色砖墙建筑,将集中营与外面的世界切割开来。
“犹太人是泛滥成灾的老鼠,是无孔不入的病毒,是人体坏死的组织,是整个世界的粪便!”似乎很享受亚撒的惊骇,党卫军医生眼眸里流淌着疯狂的快意,“而这里,就是把粪便从全世界排出去的地方。”
“因此,我们给它起了一个生理学名称——世界的□□。”
红蓝交织的警示灯光在他的白大褂上流转,医生笑容优雅,晦暗的瞳孔倒映着烟囱飘落的火光。
他像一位上流社会的绅士,抬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仿佛要引领亚撒步入一场纸醉金迷的盛宴:
“欢迎来到世界的□□——奥斯维辛。”
第1段历史:
奥斯维辛这个词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还只是一个波兰小镇的名称。
这座集中营的恐怖事迹传到全世界还需要一段时间,直到那时,这个单词才会让全人类的血管为之冻结,足以驱走帕维尔克(Pawiak)、蒙特卢皮奇(Montelupich)、维希尼奇(Wisnicz)与卢布林(Lublin)监狱囚犯的睡意。
——《一份来自波兰卧底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