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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己 第7章 第 7 章

作者:小煖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4-24 00:36:11 来源:文学城

卯时三刻,九方渊换班。

他从值房里出来,穿过长长的夹道,往东宫走。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夹道两边的宫墙高得看不见顶,只看见一线天。雪停了三天,地上的雪扫干净了,可墙根底下还堆着,发黑,像是糊了一层脏棉花。

他走得慢。不是故意的,是腿上有旧伤,走快了疼。那伤是五年前落下的,替一个太监挡了一刀。那太监后来死了,不是伤死的,是别的事。他救了人家一命,人家也没活下来。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早不往心里去了。

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太子正好从里面出来。

他往旁边一站,低下头,让到路边。

太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带起一阵风。那风从他脸上刮过,凉飕飕的。太子没看他,连眼角都没扫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太子的靴子从眼前过去。靴子是新的,黑缎面,白底,踩在石板上一点声儿都没有。靴子后面跟着几个太监,也都低着头,小步快走,像一群影子。

等那群影子过去了,他才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东宫西侧门的第二根柱子旁边。这是他站了五年的地方。每天卯时到午时,他站在这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进进出出的声,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是站着。

站岗嘛,就是这样。

他把腰挺直,手按在刀柄上,脸朝着前方。前方是一堵墙,墙上有个门,门里是东宫。他看不见门里,门里的人也看不见他。他就这么站着,像一根柱子,像一尊石像,像这东宫的一部分。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墙头上,照在瓦上,照在雪上。光一点点往下移,最后照到他身上。暖了。他把身子往光里挪了挪,让太阳晒着。

晒着太阳,他脑子里开始想事。

想的是昨晚的事。

昨晚他值夜。值夜的时候,他可以在东宫里走动——不是随便走,是有规定的路线,一圈一圈地走,走一晚上。他走了三圈,走到第四圈的时候,在太子书房外面停下了。

不是故意的。

是听见了声音。

书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里头有灯光透出来,还有说话声。他站在暗处,听着。

太子说:“我怕父皇听进去。”

另一个声音说:“听进去也没用。你是太子。废太子不是小事。”

那是孙国栋的声音。太子的舅舅,当朝国舅爷,吏部尚书。他来东宫来得勤,三天两头来,有时候白天来,有时候晚上来。他来的时候,九方渊就得站远点,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

可昨晚那话,他听见了。

太子说怕。

他听见这话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感觉。太子怕什么?太子怕他爹。这有什么奇怪的?这宫里头,谁不怕皇帝?他也怕。皇帝一句话,他就得死。太子也是一样。

可今天他站在太阳底下,晒着暖洋洋的光,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子说那话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孙国栋。

是窗外。

他站在窗外,隔着那道缝,看见太子的脸。烛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他说“我怕父皇听进去”的时候,眼睛没看孙国栋,是往旁边看的,往窗户这边看的。

窗外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可他在暗处,太子不可能看见他。

那太子在看什么?

他在想什么?

九方渊站在太阳底下,想了很久。

他想起太子那天的样子。那是几天前的事了。那天太子从东宫出来,站在门口,忽然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快得像是没看。可他看见了。他看见太子的眼睛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当时他没多想。太子看人很正常,看一个站岗的侍卫也很正常。可现在想起来,那眼神不对。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像是什么?他说不清楚。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像是想看清楚什么,又怕看清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会儿越想越觉得怪。

太子那晚说的话,他听见了。可太子那晚的眼神,他看见了。话和眼神对不上。

话是怕父皇。眼神是怕别的。

怕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晚他站在窗外,听见太子和孙国栋说话。孙国栋走的时候,太子送他到门口。他站在暗处,看着他们。孙国栋走了,太子站在门口,没回去,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太子忽然回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这回他看清楚了。太子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看的是他站的地方。

他心一紧,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太子没动,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他当时松了口气。现在想起来,那口气松得不对。

太子看见他了吗?

要是看见了,为什么不叫?为什么不问?

要是没看见,那太子在看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太阳升高了,晒得他后背发热。他把身子从墙上挪开一点,让自己站得更直。

脑子里还在想。

想太子那章。

他看过那章。不是看,是听。有人念过。那章叫“太子”,说的是太子对自己说的话。他听见的时候,觉得那是太子的真心话。太子怕他爹,怕他爹听进去二皇子的话,怕他爹废了他。这有什么假的?

可现在他站在太阳底下,把那些话一句一句想起来,忽然觉得不对。

太子说:“我怕父皇听进去。”

这话是真的怕,还是自己骗自己?

他想起太子说这话时的眼神。那眼神看的不是孙国栋,是窗外。窗外有什么?窗外是他。可太子不知道他在那儿。那太子在看什么?

在看一个看不见的人?

还是……在看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会儿忽然觉得,那些“对自己说的话”,可能不是真的。

那些人说的,不是他们心里想的。

他们骗自己。

这是那个人说的。

那个人说,这六章,是六个棋手对自己说的话。读者看到的是他们“对自己说的话”——其实是他们在骗自己。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骗自己。

太子骗自己什么?

骗自己说怕父皇?

其实怕的不是父皇,是别的?

是什么?

他想起太子那晚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害怕,有疑惑,有想不明白的东西。那眼神不是看父皇的,是看别的什么的。

看什么的?

看他舅舅?

他想起孙国栋。那个人,太子的舅舅。太子叫他舅舅,叫了二十多年。可太子那晚看他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看亲人的眼神。

那是看什么的眼神?

他说不清楚。

可他想起那晚孙国栋走的时候,太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眼神,也不对。

那不是送人的眼神。

那是看什么的眼神?

他想起太子那章里的一句话。

太子说:“舅舅是我最亲的人。没有舅舅,我活不了。”

这是真话吗?

他不知道。

可他想起太子那晚看孙国栋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最亲的人”该有的东西。那眼神里有别的。有怕,有疑,有想不明白的东西。

太子怕他舅舅?

他不敢往下想。

太阳又升高了些。有太监从门里出来,端着食盒,往里头走。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继续想。

想那个人。

那个人叫九方渊。是他自己。

他在这东宫站了五年,看了五年,听了五年。他知道很多事,很多不该知道的事。可他从来不说。说了就是死。

他是侍卫,是站岗的,是这东宫的一部分。他什么都不该知道,什么都不该想。

可他现在想了。

想太子那晚的眼神,想太子那句话,想那些人骗自己的那些话。

他忽然觉得冷。

明明太阳晒着,可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午时到了。

换班的人来了。他把位置让出来,往回走。

走到值房,坐下,喝了一碗热水。热水下肚,暖和了一点。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光,脑子里还在想。

想那晚的事。

那晚他站在窗外,听见太子说那句话。那句话他记住了,忘不了。可他现在想,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太子真的怕父皇吗?

还是……太子怕的是别的?

他想起太子那章里还有一句话。

太子说:“万一他硬要动呢?”

孙国栋说:“那就让他动不了。”

这话他当时听了,没什么感觉。现在想起来,心里一跳。

让他动不了。

让谁动不了?

皇帝。

让皇帝动不了。

这话什么意思?

他不敢想。

可他忍不住想。

孙国栋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眼神?他不知道。他当时站在窗外,只听见声音,没看见人。

可他想起太子那晚看孙国栋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害怕。

怕什么?

怕他舅舅?

怕他舅舅“让父皇动不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会儿越想越害怕。

不是怕太子,不是怕孙国栋,是怕自己。

怕自己想太多。

怕自己知道太多。

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那些人一样,死在某个夜里,死在某个人的手里。

他喝完水,放下碗,躺在铺上。

值房很暗,窗户小,透进来的光不多。他躺在那儿,望着房顶。房顶是木头的,黑乎乎的,看不清。

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是五年前死的。就是替他挡刀的那个太监。他救了那人一命,那人还是死了。死之前,那人抓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那人说:“你小心。”

他问小心什么。

那人说:“小心知道得太多。”

然后就死了。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太子怕父皇,知道太子疑舅舅,知道太子想不明白的事。他知道二皇子等时机,知道二皇子疑边将,知道二皇子查了十年的事。他知道首辅等把柄,知道首辅怕那个人留下的东西,知道首辅骗自己说是在等真相。他知道边将想报仇,知道边将不敢回去,知道边将骗自己说是在等时机。他知道太监看信,知道太监烧信,知道太监说“六个人,够吗”。

他知道这么多,能不死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是砖砌的,凉得很。他把脸贴上去,凉得激灵一下,可他没躲。就那么贴着,让自己清醒。

他想起自己是谁。

九方渊。

这个名字是假的。他本来不叫这个。他本来叫什么,他自己都快忘了。只记得那年冬天,很冷,他逃难到京城,饿得快死了。有个人给他一碗饭,问他愿不愿意当兵。他说愿意。那人就把他带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是个太监。

太监把他带进宫,让他当了侍卫。他问太监为什么帮他。太监说,看着顺眼。

就这么简单。

后来那个太监死了。替他挡刀死的。

他欠他一条命。

他想起那个太监临死前的话。

你小心。

小心知道得太多。

他记住了。

这五年,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让人知道他知道。

可他知道。

他知道的,比那太监以为的还多。

因为他有一双眼睛,也有一双耳朵。

眼睛看人,耳朵听话。

他看着太子从少年长成青年,看着二皇子从远方寄来信,看着孙国栋从尚书变成国舅,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走进东宫,又一个个走出去。

他听着那些话,记着那些话,然后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

可烂不掉。

那些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一遍一遍地响。

就像现在。

他躺在那儿,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太子说:“我怕父皇听进去。”

孙国栋说:“那就让他动不了。”

太子说:“万一他硬要动呢?”

他想着这些话,忽然想,太子说“我怕父皇听进去”的时候,真的是怕父皇吗?

还是……怕的是那句话的后半句?

让父皇动不了。

怕的是这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太子那晚的眼神,看的不是父皇,是别的东西。

看的是他舅舅?

看的是那句“让父皇动不了”?

看的是那个他自己都不敢想的念头?

他忽然坐起来。

坐起来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坐在铺上,喘着气,心跳得厉害。

他想,他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会出事。

可脑子不听使唤。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事,一个一个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他想起太子那章的最后一句。

太子说:“他骗自己说,他怕的不是父皇,是舅舅。但他不敢承认,因为离了舅舅他活不了。”

他当时听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想起来,心里一跳。

这是真的吗?

太子真的怕舅舅吗?

还是……这又是骗自己?

他不知道。

可他想起那晚太子的眼神。那眼神看孙国栋的时候,确实有害怕。可那害怕,是怕舅舅这个人,还是怕舅舅做的事?

他想起孙国栋说的那句话。

“那就让他动不了。”

这话要是真的,太子怕他,不奇怪。

可太子要是真的怕他,为什么还离不了他?

因为离了他活不了。

这话是真的。

太子在这宫里二十三年,所有的依靠都是孙国栋给的。没有孙国栋,太子连东宫都坐不稳。那些太监宫女,那些师傅伴读,那些朝臣边将,谁是因为太子才对太子好的?都是因为孙国栋。

太子要是没了孙国栋,明天就会有人参他,后天就会有人告他,大后天他就会从太子变成庶人。

他不能没有孙国栋。

可他怕孙国栋。

这是一种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有点可怜太子。

太子活得太累了。

比他累。

他是侍卫,站着就行,什么都不用想。太子呢?太子得想那么多事,想那么多话,想那么多眼神。太子得怕这个怕那个,还得骗自己说不怕。

他看着太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累。

累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他躺回铺上,望着房顶。

房顶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脑子里有东西,亮得很。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事,一个个闪着光,在他脑子里转。

转得他头疼。

他闭上眼睛,想睡。

可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太子那晚的眼神。

那眼神看他了。

看他站的地方。

太子看见他了吗?

他不知道。

可要是太子看见他了,为什么不叫?为什么不问?

除非……

除非太子知道他在那儿。

除非太子故意说那些话,让他听见。

让他听见什么?

让他听见太子怕父皇?

让他听见太子疑舅舅?

让他听见那句“让父皇动不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这念头太可怕了。

太子要是知道他站在窗外,故意说那些话给他听,那是什么意思?

让他传话?

传给谁?

传给那个人?那个在暗处看着一切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会儿浑身发冷。

冷得像掉进冰窟窿里。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出值房。

外头的太阳还很高,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他站在太阳底下,晒着,可还是冷。

他往东宫那边看了一眼。

东宫的墙还是那么高,门还是那么窄,里头的人还是看不见。

可他知道,里头有个人,可能知道他。

知道他站在窗外。

知道他听见了那些话。

知道他……

他不敢往下想。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值房。

坐下,又喝了一碗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发紧。他没管,又喝了一碗。

他想,他得小心。

那个太监说得对,小心知道得太多。

他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可能活不了。

可他已经知道了,怎么办?

装不知道?

他装得了吗?

他想起太子那晚的眼神。那眼神看他了。他看见了。他忘不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告诉自己,别想了。

想也没用。

他是侍卫,是站岗的,是这东宫的一部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听着,记着。

然后烂在肚子里。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头的太阳开始往下走了。光变得柔和了,黄黄的,暖暖的。他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那个人说的。

那个人说,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想,少的那个人,是谁?

是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这盘棋上,好像从来不是棋手。

他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站在边上的棋子。

一颗看着棋手们走来走去的棋子。

一颗等着被吃掉或者被留下的棋子。

他看着那片光,看着光慢慢移动,慢慢变暗。

天又要黑了。

他该去换班了。

他走回值房,拿起刀,系在腰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值房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他。

是谁?

他不知道。

他转身,走进夹道,往东宫走。

天越来越暗,夹道越来越黑。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他的命。

他停下来,听了听。

没有别的声音。

只有自己的心跳。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走到东宫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在那根柱子旁边。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墙上,照在瓦上,照在雪上。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那晚的月亮。

也是这么亮。

也是这么照着。

他站在那儿,望着月亮,等着天亮。

等着新的一天。

等着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事,再来一遍。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笑自己。

他说:“知道得太多,死得快。”

没人应他。

只有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照着。

照着他,照着这东宫,照着这盘还没下完的棋。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一根柱子,像一尊石像,像这东宫的一部分。

可他心里知道,他不是。

他是一个人。

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一个活不了太久的人。

他等着。

等着那天。

或者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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