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将遇刺的第七天,九方渊又去了驿馆。
这回不是他自己要去的。是边将派人来找他的。
来的人还是上次那个军官,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了。他站在东宫门口,等九方渊换班出来,直接说:“陈帅要见你。”
九方渊心里一动,问:“什么事?”
军官摇摇头,说:“不知道。陈帅只说,让你去。”
九方渊跟着他走。
驿馆外头的亲兵更多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人都绷着脸,手按在刀柄上。他们看见九方渊,眼睛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来刮去。九方渊低着头,跟着军官走进去。
走进陈国柱的房间。
屋里点着灯,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一股药味扑面而来。陈国柱躺在床上,脸色比上次更白了,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呼吸很弱,胸口包着的白布上还有血渗出来。
床边坐着的陈夫人看见九方渊,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屋里的丫鬟和亲兵说:“都下去。”
那些人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陈国柱、陈夫人和九方渊。
陈夫人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陈国柱,说:“他来了。”
陈国柱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刀。可那亮光里,有东西不一样了。像是知道自己快死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光。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来了。”
九方渊走过去,站在床边。
陈国柱对陈夫人说:“你也出去。”
陈夫人愣住了。她看着陈国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点头,转身走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国柱看着九方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弱,断断续续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九方渊心里一紧,没说话。
陈国柱说:“你在查那个人。那个杀了你爹的人。”
九方渊愣住了。
陈国柱知道。
陈国柱说:“你爹叫九方十四。他是执棋人。他手里有所有人的把柄。二十年前,他被人杀了。杀他的人,就在那六个人里。”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在查那个人。”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陈国柱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扯动了伤口,他皱了一下眉,可还是在笑。
陈国柱说:“你和你爹一样。认准了的事,死也要查到底。”
九方渊问:“你认识我爹?”
陈国柱说:“认识。我们是朋友。”
他看着九方渊,眼睛里有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国柱说:“你爹是个好人。他帮过我很多次。我欠他的。”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又一个人说他爹是好人。
陈国柱说:“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告诉你一件事。”
九方渊问:“什么事?”
陈国柱说:“那六个人里,有一个人,二十年前就该死。”
九方渊愣住了。
他问:“谁?”
陈国柱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可我知道,我快死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陈国柱说:“那一刀,刺穿了我的肺。太医说,能活七天是运气。今天是第七天。”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快死了。可我不能白死。”
九方渊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陈国柱说:“查出来。查出来那个人是谁。杀了他。”
他看着九方渊,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陈国柱说:“替我报仇。替太子报仇。替二皇子报仇。替你爹报仇。”
九方渊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信我?”
陈国柱说:“因为你是你爹的儿子。”
他顿了顿,说:“你爹死之前,托人带给我一封信。”
九方渊愣住了。
他爹的信?
陈国柱说:“那信上说,如果他死了,让我照顾他的儿子。他儿子叫九方渊。”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后来我进京,看见你,听你说姓九方,我就知道是你。”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爹给他留了信。
托陈国柱照顾他。
陈国柱找了二十年。
陈国柱说:“我没能照顾你。可我能帮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九方渊。
是一块玉。
青玉的,巴掌心那么大,圆圆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仇。
九方渊接过来,看着那个字。
和他怀里那块玉一样。
和二皇子手里那块玉一样。
和林远那块玉一样。
和他爹留下的那块玉一样。
陈国柱说:“这是你爹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块玉来找我,就是他的儿子。”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来了。”
九方渊握着那块玉,手在抖。
陈国柱说:“那块玉上,有你爹的血。他临死前,用自己的血涂在那个字上。”
九方渊低头看。
那个“仇”字,颜色发暗,是血干了的颜色。
他爹的血。
他站在那里,眼泪忽然涌出来。
陈国柱看着他,说:“别哭。你爹不喜欢看人哭。”
九方渊擦了擦眼泪。
陈国柱说:“我快死了。我告诉你几件事。”
九方渊点点头。
陈国柱说:“第一件,那个刺客,不是首辅的人。”
九方渊愣住了。
陈国柱说:“首辅要杀我,不会派那样的刺客。那个刺客身上有那个‘仇’字,是故意留下的。是为了嫁祸。”
九方渊问:“那他是谁的人?”
陈国柱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是那个人的人。”
他看着九方渊,说:“那个人,就在那六个人里。”
九方渊问:“你怎么知道?”
陈国柱说:“因为那个刺客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九方渊问:“什么话?”
陈国柱说:“他说,‘主子让我告诉你,快轮到你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快轮到你了。
那个人在杀人。
一个一个杀。
太子、二皇子、边将。
下一个是谁?
首辅?太监?皇后?皇帝?
他不知道。
陈国柱说:“第二件,那个刺客手腕上的刺青,不是他自己刺的。”
九方渊愣住了。
陈国柱说:“是别人刺的。那个人刺上去的。”
他看着九方渊,说:“那个刺青的颜色,是宫里的染料。”
九方渊心里一动。
宫里的染料?
陈国柱说:“那种染料,只有宫里才有。外头买不到。”
他看着九方渊,说:“那个人,在宫里。”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个人在宫里。
在那六个人里。
太子死了。二皇子死了。边将快死了。
剩下的三个:皇帝、首辅、太监。
还有皇后。
那个人,就在他们中间。
陈国柱说:“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九方渊看着他。
陈国柱说:“你爹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九方渊问:“谁?”
陈国柱说:“一个太监。”
九方渊愣住了。
太监?
陈国柱说:“那个太监,姓赵。”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姓赵。
赵公公。
林远。
陈国柱说:“那个太监,是上一任御书房总管。他叫赵全。”
九方渊愣住了。
赵全?
不是林远。
是林远的师父。
陈国柱说:“你爹死之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赵全。”
九方渊问:“什么东西?”
陈国柱说:“一张名单。”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跳忽然加速。
名单。
他爹留下的名单。
陈国柱说:“那张名单上,写着六个人的名字。就是那六个人。”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爹说,这六个人里,有一个人,是假的。”
九方渊问:“那个人是谁?”
陈国柱摇摇头,说:“赵全也不知道。你爹没写。”
他看着九方渊,说:“赵全后来也死了。那张名单,不知道在哪儿。”
九方渊问:“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国柱说:“是你爹的信里写的。”
他顿了顿,说:“你爹的信里说,如果他死了,让我去找赵全。可我去找的时候,赵全已经死了。”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查了二十年,什么都没查到。”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张名单,还在。
在某个地方。
等着人去找。
陈国柱说:“我快死了。我把这些告诉你。你继续查。查出来,杀了他。”
九方渊点点头。
陈国柱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陈国柱说:“你……过来。”
九方渊走过去,跪在床边。
陈国柱伸出手,摸着他的头。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陈国柱说:“你长得……像你爹。”
九方渊的眼泪又涌出来。
陈国柱说:“去吧。”
九方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陈国柱躺在床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得很慢。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进月光里。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地上,照在雪上。
他踩着雪,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那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他,照着这个宫,照着那些人。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说:“快了。”
没人应他。
只有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照着。
他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里走。
往那个答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