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将遇刺的那天晚上,九方渊正在东宫门口站岗。
月亮很亮。照在墙上,照在门上,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根柱子旁边,手按在刀柄上,脸朝着前方。前方是那堵墙,那个门,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夜里没人进出,门关着,静静的。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还在想白天的事。
他把那些线索传给了首辅和边将。林远也传了。两个人开始互相查,满朝文武都在看。皇帝也在看。那个人,也在看。
快了。
快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从宫外方向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他竖起耳朵听。是马蹄声。很多匹马,跑得很快。
出事了。
他往那个方向看。
不一会儿,一队人马从夹道那头冲过来。是边军的衣裳,是陈国柱的亲兵。他们骑着马,跑得飞快,往乾清宫的方向冲。
领头的那个人,脸上全是血。
九方渊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跑过去。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边将出事了。
第二天早上,消息传遍了全宫。
陈国柱遇刺了。
昨天晚上,他在驿馆里被人刺杀。刺客混进驿馆,潜入他的房间,一刀刺向他。陈国柱醒了,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刺中胸口。他抓住刺客的手,喊了一声。外头的亲兵冲进来,刺客见逃不掉,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当场死了。
陈国柱没死。可伤得很重。那一刀刺穿了他的肺,血流了一地。太医连夜赶去,忙了一夜,才把他救回来。
现在,他躺在驿馆里,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喘气。
刺客是谁的人?
没人知道。
刺客身上什么都没带。没有信,没有令牌,什么都没有。只有嘴里的毒囊,是死士用的那种。
谁派来的?
满朝文武都在猜。
猜首辅。
猜太监。
猜皇后。
猜那个第七个人。
九方渊站在东宫门口,听着这些消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人动手了。
他等不了了。
他开始杀人了。
那天下午,林远派人来找他。
他去了御书房旁边那间小屋。林远坐在桌边,脸色很难看。
林远说:“你听说了?”
九方渊点点头。
林远说:“是那个人。”
九方渊说:“我知道。”
林远说:“他开始杀人了。”
九方渊说:“对。”
林远看着他,问:“下一个会是谁?”
九方渊说:“不知道。”
林远说:“会不会是你?”
九方渊愣住了。
林远说:“你在查他。他知道。”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对。
他在查他。
他知道。
他会不会杀他?
他不知道。
林远说:“从现在开始,你得小心。夜里别出去。有人跟着你,马上告诉我。”
九方渊点点头。
林远说:“还有,你那些信,藏好了。别让人发现。”
九方渊说:“我知道。”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远说:“我们得快点了。”
九方渊问:“怎么快?”
林远说:“去找边将。”
九方渊愣住了。
林远说:“他现在重伤,不能动。可他见过刺客。他知道些什么。”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去见他。”
九方渊问:“我?”
林远说:“对。你是东宫的侍卫,去探望边将,不惹眼。你去问他,刺客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他说了什么。”
九方渊想了想,点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他去了驿馆。
驿馆外头,全是边军的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进出都要查。他走到门口,被拦住了。
一个军官看着他,问:“你是什么人?”
九方渊说:“东宫侍卫九方渊,奉旨探望陈帅。”
军官看了他一会儿,说:“等着。”
他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进来。”
九方渊跟着他,走进驿馆,走进陈国柱的房间。
屋里点着灯。陈国柱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睛闭着。胸口包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还有血渗出来。他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素服,眼睛红红的。是陈国柱的夫人。
军官说:“夫人,这位是东宫的侍卫,来探望大帅。”
陈夫人看了九方渊一眼,点点头。
九方渊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陈国柱。
陈国柱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刀。
他看着九方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弱,断断续续的。
“你……来了。”
九方渊说:“是。”
陈国柱说:“你……姓九方?”
九方渊说:“是。”
陈国柱说:“你……是你爹的儿子。”
九方渊愣住了。
陈国柱说:“我……认识你爹。他……是个好人。”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在查那个人?”
九方渊点点头。
陈国柱说:“我……也查到了些。”
九方渊问:“什么?”
陈国柱说:“那个刺客……身上……有个记号。”
九方渊问:“什么记号?”
陈国柱说:“手腕上……有个……刺青。是个……字。”
九方渊问:“什么字?”
陈国柱说:“仇。”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仇。
又是仇。
和林远那块玉上一样的字。
和二皇子手里那块玉上一样的字。
和他爹留下的那块玉上一样的字。
陈国柱说:“那个人……是来……杀我的。他……是那个人……派来的。”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要小心。”
九方渊点点头。
陈国柱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九方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陈国柱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呼吸很弱。
他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边将快死了。
那盘棋上,又少了一个人。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进月光里。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地上,照在雪上。
他踩着雪,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那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他,照着这个宫,照着那些人。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说:“快了。”
没人应他。
只有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照着。
他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里走。
往那个答案走。